68、终章 金陵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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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十五载，金陵早已不复当年疮痍。
李从宁卸去了帝王冕服的沉重与威仪，正翻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农桑奏折。
指尖划过“江南稻粟丰收，流民尽数安居”的字句时，眉梢不自觉地染上几分柔和。
这十五年，她夙兴夜寐，以民为本，金陵不仅彻底走出了战乱的阴霾，更重现了当年稻浪翻滚、市井繁华的盛景。
边境无战事，商旅往来不绝，百姓安居乐业，她终是撑起了江南的一片天。
“太子，您可要小心呀，莫要摔伤了......”殿外传来宫人担忧之声
李从宁刚一出来，便见一道少年身影一跃而下，随即稳稳落地站直。
少年身着月白色锦袍，身形颀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洒脱。
那翻墙而入的姿态，那般利落又带着点莽撞的模样，一瞬间竟让李从宁晃了神。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赵廷美。
当年他亦是这般，趁人不备翻墙而来，带着一身的风与光，打破她沉寂的岁月。
“赵沧澜！你又翻墙！”
李从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怔忪压了下去。
少年正是她与赵廷美的儿子赵沧澜。
听闻母亲的声音，他抬头，脸上的狡黠立刻换成了乖巧的笑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母亲莫生气，儿臣也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哪里是什么惊喜，简直就是惊吓。你偷偷跟着使臣去汴京，这事我还没罚你，你倒好，回来就不安分。”
提及汴京之行，赵沧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儿臣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且使臣队伍戒备森严，儿臣一路都很小心。”
他走上前一步，拉住李从宁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
“儿臣保证，下不为例。母亲就别担忧我的安全了。”
少年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几分依赖与撒娇。
李从宁看着他，隐隐透着赵廷美影子的眉眼，心中的火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发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语气缓和了许多。
“汴京不比金陵，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如何是好？”
“母亲别担心了，儿子这不是安然无恙回来了吗！”赵沧澜撒娇
随即他又凑近了些，眼底闪着好奇的光：“真没想到，汴京城里竟也有处小江南！”
“小江南？”
“嗯，儿臣在汴京皇宫里无聊转悠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叫绮梅宫的院落，听宫人说，那里曾住着皇伯父这一生最爱的女子。对了，母亲知道是谁吗？”
李从宁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轻轻摇头：“不知道。”
话音落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道娇俏的身影快步跑了过来，正是李从宁的女儿云舒公主。
她叉着腰站在赵沧澜面前，鼓着腮帮子道：“太子哥哥还知道回来！一天到晚就知道荒废学业、四处游荡，我看哥哥这太子也别当了！”
赵沧澜被妹妹怼得一噎，随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李从宁，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试探。
“母亲，您看妹妹都这么说了，儿臣看这太子之位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以后让妹妹当个女太子可好？”
“母亲！”云舒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从宁，“您看，我就说哥哥不称职！还是女儿以后来当个女太子吧！”
看着眼前争闹不休的一双儿女，李从宁无奈地挥了挥手，朝着不远处侍立的林念安吩咐。
“林念安，快把太子和公主带出去。太子去书房温书，公主去演武场练武，各自安分些。”
“是，陛下。”林念安躬身应下。
赵沧澜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云舒狠狠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闭了嘴，兄妹俩一前一后跟着林念安离去。
李从宁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一旁始终含笑静立的窅娘抱怨。
“你看看这两个，一日不见，便会惦记着；可真见了面，又觉得他们闹腾得慌，片刻不得安宁。”
窅娘上前半步，柔声应道：“陛下是疼惜殿下和公主。孩子们年纪尚小，性子活泼些也是常事，等再大些，自然就沉稳了。”
“希望吧！”
夕阳渐渐沉落，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雪花从天空中缓缓飘落。
李从宁抬眸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下雪了！”
江南的雪向来稀疏，这般细密的初雪，更是少见。
看着这漫天飞雪，李从宁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渐渐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飘着雪的日子。
那是金陵城破的日子，也是她与赵光义初次见面的日子。
记忆里的雪比今日更大，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城破的喧嚣、百姓的哭喊、兵刃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她毕生难忘的噩梦。
就在那片混乱之中，赵光义身着铠甲，一步步向她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说她手腕间的镯子，玉质通透，纹路雅致，像极了她母亲从前戴过的那只。
思至此处，李从宁下意识地抬手，眸底泛起一层浅浅的雾色。
当年赵光义一语点破玉镯渊源，或许从那日起，就注定了她与赵廷美日后剪不断的姻缘纠缠。
雪花越飘越密，落在庭院的梅枝上，簌簌作响。想来宫外梅林的朱砂梅，这会也到了盛放时节。
那年，赵廷美握着她的手说待此间事了，就陪她回江南，看秦淮夜景，赏梅林花开。
那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可世事难料，多少承诺都散在了乱世风尘里。
“如今，秦淮景美，梅林花开，可赵廷美，唯独你，失言了！”
她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呢喃，似在对远方诉说，又似在自语。
窅娘站在一旁，见她神色落寞，终究是不忍，上前轻声劝慰。
“陛下，逝者已矣，您还有殿下和公主，还有这江南万千百姓需要守护。秦王殿下在天有灵，定然也希望您能安好。”
李从宁缓缓收回目光，拭去眼角不易察觉的湿意，轻轻点头。
她知道窅娘说得对，这十五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附他人的公主，而是撑起江南的女帝。
只是，在这寂静的雪夜，那些深埋心底的思念与遗憾，终究会悄然浮现。
就在这份沉寂与怅惘交织之际，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躬身步入，手中捧着一卷精致的画轴，轻声禀报：
“陛下，宫外有画师徐熙的弟子求见，说有先生临终前叮嘱务必亲手呈交陛下的物件。”
内侍恭敬上前，将画轴递到李从宁手中。
随着画轴徐徐铺展，一幅浓墨重彩的《盛世江南图》赫然映入眼帘。
画中秦淮河畔灯火璀璨，画舫凌波，两岸酒旗招展，市井间人声鼎沸，孩童嬉闹、商贩叫卖的景致跃然纸上。
远处稻田翻浪，炊烟袅袅，一派安居乐业的盛景，正是如今江南的模样。
笔触细腻传神，色彩清丽雅致，将江南的灵秀与繁华尽数勾勒，不愧是徐熙耗尽半生心血完成的作品。
李从宁细细端详着画作，眼中渐渐泛起暖意。
可看着看着，她的目光骤然定格在画中秦淮河畔的一角，指尖猛地收紧，呼吸也微微一滞。
画舫旁的梅树下，立着一位身着浅粉色襦裙的少女，眉眼清丽，身姿纤细，正含笑望着河面上的景致。
这画中少女，正是年少时的她。
而在少女身侧，并肩立着一名身着青色锦袍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俊朗，正侧头看向少女，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轮廓，那神态，分明是年少时的赵廷美！
“这……这是……”
李从宁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不敢置信地又凑近了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窅娘，你快看！这画里的人，是不是秦王殿下？”
窅娘连忙上前，顺着李从宁的目光看向画中，看清那两人的模样后，亦是一惊，随即眼中泛起泪光，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陛下，是……是您和秦王殿下！您看这襦裙的样式，还是当年您最喜欢的粉色。”
李从宁的指尖缓缓落在画中两人的身影上，触感冰凉的宣纸，却仿佛带着当年的温度。
“原来这江南的盛世景，他早就陪我一起看过，只是当时我们彼此不认识，也没注意而已！”
李从宁眼底的湿意再次浮现，这一次，却不再是单纯的怅惘，而是多了几分暖意与释然。
原来，那些未曾言说的缘分，早已在岁月中悄然定格。
窅娘望着画中身影，又看向李从宁眼底未散的湿意，终究还是将心底藏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
“陛下，如果当年是秦王殿下希望您留在汴京，您会......”
“人生是一场盛大的逃亡，我们都在努力逃离不喜欢的现状。这一路上，无论遇见谁，爱上谁，我都没有忘记自己的心之所向。”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