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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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相抵的触感持续着，像一种无声的盟约，又像两只伤痕累累的野兽在互相舔舐伤口后，小心翼翼地确认彼此的边界。控制室里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似乎淡了一些，被一种更加私密的、由两人呼吸交织而成的微妙气息所取代。应急光源依旧惨白，将这片科技废墟映照得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洞穴，而他们是穴中仅存的、相互依偎又相互警惕的生物。
云夜吟率先结束了这个过于漫长、也过于容易让人沉溺的接触。他微微直起身，但目光依旧如同最坚韧的蛛丝，缠绕在江则忧身上，不曾移开半分。他松开了紧握着江则忧的手，但那动作并非疏离，而像是猛兽暂时收起了利爪，以便进行更细致的圈地盘行为。
他的视线落在江则忧的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之前被他用力禁锢时留下的清晰红痕，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云夜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红痕，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仿佛在评估一件珍贵瓷器上出现的瑕疵，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留下的印记。
“疼吗？”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
江则忧因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柔的触碰而微微一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摇了摇头。“还好。”比起灵魂层面经历的那些剥离与重置，这点皮肉之苦实在不算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云夜吟的动作。
云夜吟的指尖在那红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上移，拂过江则忧的衣袖，最终停在了他之前被按在墙上时，可能撞到的后肩胛骨位置。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查意味。
“这里呢？”他又问。
江则忧能感觉到他指尖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凉温度和那不容拒绝的力道。他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有点闷痛。”
云夜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转身，走向控制室一角一个看似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银色金属柜。柜门在他靠近时无声滑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和应急物资——显然，即使在这个象征绝对掌控的中枢，他也准备了应对意外的后手。
他取出一管消肿镇痛的气雾剂和一小卷绷带，走了回来。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做惯了这些事情，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过于专注的眼神，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衣服，解开。”他站在江则忧面前，语气是命令式的，但目光却微微偏开了一丝，落在了旁边的控制台上，仿佛那冰冷的金属比江则忧更值得关注。
江则忧看着他这副明明想靠近、却又别扭地维持着掌控者姿态的样子，心中那股荒谬的安定感又加深了几分。他没有忸怩，依言解开了衬衫上方的几颗纽扣，将衣领稍稍向后褪下，露出了那片可能撞伤的肩膀。皮肤接触到控制室内微冷的空气，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云夜吟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确实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淤青正在慢慢浮现。他的眼神暗了暗，抿紧了唇。
他走上前，示意江则忧转过身。然后，他拿起气雾剂，摇晃了几下，对着那块淤青喷了上去。冰凉的药液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江则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云夜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才继续。他的手指没有直接触碰皮肤，只是隔着那层冰凉的药雾，虚虚地悬在那里，确保药剂均匀覆盖。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的僵硬，但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精密的操作。
喷完药，他拿起那卷绷带，似乎想进行包扎，但比划了一下，发现对于肩胛位置的淤青，绷带并无太大用处，反而显得多此一举。他拿着绷带的手僵在了半空，眉头再次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江则忧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散发出的、混合着懊恼和一丝无措的气息。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这个能轻易搅动世界风云、构建出“乐园”这种庞大存在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点小小的淤青和一卷无用的绷带而显得……手足无措。
“就这样吧。”江则忧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药效到了就好了。”
云夜吟沉默着，最终还是将绷带扔回了金属柜。他转回江则忧面前，目光再次落在他唇上那个细小的伤口上，眼神复杂。
“这里……”他伸出手指，似乎想碰，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虚空地点了点，“也需要处理。”
江则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那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小伤，不碍事。”
云夜吟却像是没听到，又转身从金属柜里拿出一小盒无菌棉签和一小瓶碘伏。他走回来，用棉签蘸取了少量碘伏，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谨慎，凑近江则忧的唇。
“别动。”他命令道，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江则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而紧绷的脸，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倒影周围，云夜吟长长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顺从地没有动，任由那带着轻微刺鼻气味的棉签，极其轻柔地擦过唇上的伤口。那动作轻得像是羽毛拂过，与他之前那暴戾的亲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处理完伤口，云夜吟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微微松了口气，但周身那股紧绷感并未完全散去。他将用过的棉签扔进专用的回收口，然后看着江则忧，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被自己修复好的藏品。
“以后，”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重新建立起来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感，“不会再让你受伤。”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锐利，“无论是谁，包括我自己。”
这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条新的律法。江则忧听懂了。云夜吟在用这种方式，为刚才的失控画上句号，并试图建立起一种新的、在他掌控之下的“安全”模式。他将伤害他的权利收归己有，然后又亲手将其封印。
江则忧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知道，在云夜吟那偏执的逻辑里，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珍惜”的表达了。但他也清楚，真正的平静与安全，远不是一句承诺就能带来的。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植于更深的地方。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依旧混乱的控制室，换了个话题：“这里……你打算怎么办？‘乐园’还能恢复吗？”
提到“乐园”和掌控，云夜吟的眼神立刻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他也扫视了一眼这片狼藉，语气笃定：“核心数据有备份，能源系统有冗余设计。瘫痪是暂时的，修复只是时间问题。”他的目光回到江则忧身上，带着一种重建秩序的野心，“而且，它会变得更好。更稳固，更……适合你。”
他又在强调“适合你”。江则忧心中微叹。看来，云夜吟并没有放弃将他置于一个精心构建的环境中的想法，只是或许会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或许……”江则忧斟酌着开口，尝试着提出一点点自己的想法，“修复之后的‘乐园’，可以不只是‘适合’我？也可以……有你的痕迹？”他指的是真正属于云夜吟的、不那么完美计算过的痕迹，而不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监控和迎合。
云夜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原本的设计里，“乐园”是为江则忧量身定制的完美容器，他自己是置身其外的观察者和掌控者。江则忧的提议，像是在邀请他……进入这个容器？
他审视着江则忧，似乎在判断这话背后的意图。是试探？还是……某种程度的接纳？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想要……我的痕迹？”
“至少，”江则忧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而非挑衅，“让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只为一个人存在的、过于完美的博物馆。更像一个……可以共同存在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避免触动云夜吟那敏感的神经。
云夜吟沉默了，眼神幽深地看着他，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运算。控制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情感在缓慢流淌、碰撞。
最终，云夜吟并没有直接答应或拒绝，他只是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江则忧，”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张力，“记住，无论‘乐园’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有没有我的‘痕迹’，它的核心，永远是你。”他的指尖轻轻抬起，拂过江则忧刚刚被处理过的唇角，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郑重，“而你，是我的。”
宣告所有权的同时，他似乎也默许了某种程度上的“共享”空间。
这是一种进步吗？江则忧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堵坚冰筑成的墙，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出现融化的迹象。
他看着云夜吟那双仿佛蕴藏着整个黑夜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知道我是你的。
也知道，你正在尝试着，用你那笨拙而偏执的方式，学习如何“拥有”而不只是“囚禁”。
在这片混乱的、象征着旧秩序终结的控制室里，新的规则在试探与妥协中，悄然萌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