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 81 章 ...
-
静思回廊”中的那次无声交锋，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表面上涟漪终会平复，但深处的水流已被彻底搅乱。江则忧没有再继续探索“乐园”的其他区域，他回到了那间为他量身定制的、完美无瑕的居所。窗外的模拟景致依旧宜人，空气里的香氛依旧怡神，但这一切此刻在他感知中，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虚伪。
他需要见到云夜吟。
不是隔着监控，不是通过AI向导，不是在那充满隐喻和试探的公共空间里。他需要一次直接的、毫无缓冲的、剥去所有伪装和规则界限的面对。
那份在回廊水幕墙上看到的、属于云夜吟的脆弱与颤抖，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意识里。那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冷酷、偏执、掌控一切的云夜吟。那是藏在重重防御之下，一个会因为“失去”而恐惧，会因为情感被看穿而无措的灵魂。
这发现没有让他感到胜利，反而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刺痛与莫名冲动的复杂情绪。那层包裹着他自己情感的冰壳，在窥见对方同样不完美的内核时，悄然融化了更多，露出了底下汹涌的、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暗流。
他不能再待在这个被精心安排的剧本里。他要打破它。
江则忧走到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门无声地滑开。门外，青鸟的光影如期而至。
“江博士，您需要什么？”青鸟悦耳的声音响起。
“带我去见云夜吟。”江则忧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与平日里温和的学者形象判若两人。
青鸟的光翼似乎凝滞了一瞬。“云先生他……”
“现在。立刻。”江则忧打断它，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团光影，“我知道他在看着。告诉他，我要见他。不是在餐厅，不是在画廊，是在他真正所在的地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随后，青鸟的声音恢复了流畅，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程序化，多了一丝微妙的……评估意味。
“请随我来。”
这一次，青鸟没有引导他去往任何已知的“乐园”区域，而是带着他穿过几条隐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通道。通道墙壁是冰冷的金属质感，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幽蓝的导引光带延伸向未知的深处。这里的空气带着一股精密仪器运行时的极淡臭氧味，与“乐园”其他区域那精心调配的舒适感截然不同。
江则忧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即将面对真相的、混杂着紧张与决绝的兴奋。他能感觉到，那道一直跟随着他的注视，在此刻变得更加实质化，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他周围，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把手、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前。
青鸟的光影消散在空气中。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与“乐园”的温馨美好格格不入的空间。巨大而空旷，色调是冰冷的银灰与深黑。无数悬浮的光屏上流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三维投影勾勒出复杂的结构图和能量流向。这里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只有绝对的理性、秩序和……掌控感。这里是“乐园”真正的中枢，是云夜吟王座所在的控制室。
云夜吟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最大的一面光屏，上面正显示着“乐园”整体的能量分布图和……江则忧刚刚在回廊里引动的、那些尚未完全平复的情感数据波纹。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衣物，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紧绷。
听到门开的动静，他没有立刻转身。
江则忧一步步走了进去，金属地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他停在云夜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冷冽与某种压抑情绪的磁场。
“你看到了？”江则忧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那种伪装的平静。
云夜吟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地封锁在那片冰面之下。但江则忧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着。
“你不该来这里。”云夜吟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试图将江则忧推回他设定的轨道。
“不该？”江则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嘲弄，“哪里是我该待的地方？那个按照你的数据模型打造出来的、完美的笼子里吗？”
云夜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乐园’是为了让你……”
“为了让我什么？”江则忧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让我安心做你的藏品？让我忘记以前发生的一切？让我变成一个只会对你创造的环境产生‘正确’反应的、温顺的傀儡？”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那些死亡的记忆，消失的痛苦，被掌控的愤怒，以及……在看到对方脆弱一面后，那无法抑制的心疼与混乱，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云夜吟！”江则忧几乎是用尽了力气低吼出这个名字，“你把我关在这里，用尽一切办法满足我，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你那该死的、无法承受失去的恐惧？还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还是因为，你其实根本不知道除了把我关起来，还能用什么方式……留住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云夜吟所有冷静的伪装。
他眼底的冰面瞬间碎裂，暴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黑暗风暴。一股强大的、混合着暴怒、被戳穿痛处的狼狈，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猛地向江则忧压来！
“闭嘴！”云夜吟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失控的戾气，“你懂什么？！”
强大的压力让江则忧呼吸一窒，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股风暴，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几乎与云夜吟鼻尖相对。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冷冽的松木气息，此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仿佛即将爆炸的火药味。
“我不懂？”江则忧仰着头，眼神里是同样的执拗与不顾一切，“那我就用你能懂的方式！”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却又带着某种绝望意味的力道，抓住了云夜吟的衣领，用力将他向后一推！
云夜吟显然没预料到他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之下，后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的控制台边缘。闷哼声被他强行咽了回去，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瞬间卷起了滔天的巨浪，惊愕、暴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而江则忧，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在将云夜吟按在控制台上的瞬间，江则忧踮起脚，对着那双因为惊怒而微微张开的、总是吐出冰冷命令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更像是一场战争，一场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发起的挑衅与确认。唇齿间是蛮横的力道，带着血腥气的碰撞，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想要打破所有隔阂与伪装的绝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控制室里只有数据流无声滑过的微光，以及两人之间那激烈到几乎要迸出火花的对抗。
云夜吟的身体彻底僵住。他能感受到唇上传来的、属于江则忧的、带着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温热与柔软。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毁灭性，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四年的寻找，四年的建造，四年的小心翼翼与绝对掌控，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粗暴的吻，彻底粉碎。
他不是他的藏品。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反抗、会愤怒、也会……如此不顾一切靠近他的人。
一种比暴怒更强烈、更黑暗、更难以控制的情感，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凶兽，从云夜吟的灵魂深处咆哮而出！那是对失控的恐惧，是对被打破规则的愤怒，但更深处的……是那被强行压抑了太久、早已扭曲变形的、名为“渴望”的东西。
“呃……”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
下一秒，天旋地转。
江则忧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大力量猛地作用在他身上，抓着他衣领的手被轻易掰开，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反制，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金属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烈的震荡让他眼前发黑。
还没等他缓过气，云夜吟已经欺身压了上来，用身体将他死死地禁锢在墙壁与他之间。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冷静和秩序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赤红的、如同濒临毁灭的星辰般的疯狂与……某种被彻底点燃的、黑暗的欲念。
“你自找的……”云夜吟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与炽热交织的矛盾感。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是江则忧那种带着试探和绝望的吻，而是如同惩罚、如同掠夺、如同确认主权般的，狠狠地回吻了过去。
这个吻，充满了血腥味和暴戾的气息。不再是唇与唇的碰撞，而是灵魂与灵魂的撕咬。云夜吟的手死死扣着江则忧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另一只手则用力箍着他的腰，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他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江则忧在最初的窒息感后，没有挣扎，反而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承受着这暴风骤雨般的侵袭。他能感觉到云夜吟身体的颤抖，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确认。
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不会再次消失。
控制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唇齿交缠间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数据流在光屏上疯狂跳动，警报声不知何时悄然响起，又或许那只是他们脑海中沸腾的噪音。
这是一个错误。一个在失控边缘的危险游戏。是两颗布满裂痕的灵魂，在用最糟糕的方式，试图靠近，却又不可避免地互相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云夜吟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那掠夺般的吻，变得缓慢而深入，暴戾中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缠绵与痛苦。他抵着江则忧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皮肤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江则忧能感觉到，扣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在微微放松。他能听到云夜吟喉咙里发出的、近乎呜咽的、极其压抑的喘息。
他在害怕。
即使在这样绝对掌控的姿态下，他依然在害怕。
江则忧缓缓抬起没有被禁锢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迟疑，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云夜吟紧绷的后背上。
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
云夜吟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他抬起头，猩红的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和未散的疯狂，看向近在咫尺的江则忧。
江则忧也看着他，嘴唇红肿，带着细微的伤口，眼神却异常清明，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屈服，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复杂情绪。
“云夜吟，”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激烈而有些沙哑，“你看，就算你这样……我也还在这里。”
“我没有消失。”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云夜吟眼中最后的疯狂。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对江则忧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微微喘着气，眼神混乱地看着江则忧，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江则忧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抬头看着那个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
控制室里，只剩下两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和那些依旧在无声流淌的、代表着秩序与掌控的数据。
一场激烈的冲突，以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由恐惧、偏执和规则筑成的高墙，被这个血腥的吻，撞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而裂缝之后，是更加汹涌，也更加未知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