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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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云夜吟用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意识、模型与边界的对话从未发生。他站起身，目光在江则忧脸上短暂停留。
“希望接下来的体验，能让江博士有更多启发。”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期许还是警告。
“一定会的，云总。这里处处是灵感。”江则忧起身，微微欠身，笑容得体。
云夜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餐厅。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很快就消失在餐厅入口处那片精心调校的光线中，仿佛融入了“乐园”本身的运行逻辑，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捕捉。
江则忧站在原地，直到那无形的压力彻底消散，才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端起已经微凉的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刚才的交锋，看似平手，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几颗怀疑的种子，撒在了云夜吟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掌控领域。种子很微小，但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时机……
他需要更多的“土壤”。
下午，江则忧婉拒了青鸟关于去“安眠庭院”体验最新升级的助眠音波的提议，而是表示想去“创想空间”旁边的“灵感画廊”看看。根据青鸟的介绍，那里陈列着一些由“乐园”的AI系统根据入驻者（目前似乎只有他一人）的潜意识偏好和情绪波动，实时生成并不断演变的数字画作。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可以“合法”地、大规模地输出经过伪装的信息，并观察系统（以及系统背后的云夜吟）反应的机会。
“灵感画廊”是一个纯白色的环形空间，墙壁本身就是巨大的柔性屏幕。上面展示着数十幅动态画作。它们并非静态的图像，而是在缓慢地流动、变形、色彩与构图都在微调，仿佛拥有生命。有的画面是浩瀚星云在缓慢旋转，有的则是微观世界的细胞在分裂增殖，还有的抽象到只剩下色彩和线条的情绪流淌。
江则忧漫步其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幅幅画作，内心却在飞速地分析和计算。这些画作的生成逻辑，显然深度依赖对他的数据采集。他的心率、脑波、甚至瞳孔的微小变化，都可能成为AI调整画作的参数。
他在一幅名为《记忆之河》的画作前停下。画面呈现的是一条在幽暗峡谷中流淌的、散发着微光的河流，河水中漂浮着许多模糊的、如同老旧照片般的碎片影像。那些影像，隐约能辨认出是他过往经历的一些场景碎片，但都被柔和化、唯美化了，剥离了所有负面的情绪和尖锐的棱角。
完美，但虚假。
江则忧静静地看了很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怀念与淡淡感伤的神情——这是他精心计算后表现出的情绪。他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数据采集强度似乎微微提升了一个等级，空气中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隐约浮现。
很好，他在看。
然后，江则忧开始了他的“创作”。
他没有动笔，也没有发出指令。他只是……调整自己的内在状态。
他回忆起第一个任务世界，云夜吟带来的那幅名为《凝视》的画，那幅精准映射了他内心绝望与孤独的画。他将那种被看穿、被禁锢的窒息感，混合着一丝不甘与倔强，小心翼翼地、不着痕迹地释放出来。他控制着呼吸，让心跳稍微加速，脑波中模拟出面对压力时的特定频段。
几乎在他情绪波动产生的瞬间，他面前的《记忆之河》开始发生变化。河水的流速加快了，那些美好的记忆碎片开始变得不稳定，有些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画面的色调也开始偏向冷峻，幽暗的峡谷仿佛变得更加深邃，压迫感增强。
有效！
江则忧内心一震，但表面依旧维持着那副感怀过去的表情。他像是被画作的变化所吸引，微微前倾身体，看得更加“专注”。
他继续“投喂”情绪。这一次，他回想起第三个世界崩溃前，云夜吟那双充满混乱、偏执和疯狂的眼睛，以及系统强制传送时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剥离感。他将这种对“失控”和“被强行带走”的恐惧与愤怒，压抑到极致的状态，再次通过生理指标释放出去。
画作的反应更加剧烈。整条“记忆之河”开始沸腾、扭曲，那些记忆碎片如同被无形的手撕扯、破碎，甚至有几个碎片猛地燃烧起来，化作苍白的火焰，然后又迅速熄灭，留下焦黑的痕迹。画面的背景，那幽暗的峡谷壁上，开始浮现出一些扭曲的、如同挣扎黑影般的轮廓。
这已经不是“记忆之河”，更像是一幅“意识的创伤与反抗”。
江则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云夜吟的注视，变得更加实质化，几乎要凝固他周围的空气。那注视中，探究的意味锐利如针，似乎要刺穿他精心维持的外壳，直达他灵魂深处那些被刻意引动的情绪源头。
他见好就收。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呼吸恢复平稳，心跳放缓，脑波趋向于平静的阿尔法波。他甚至还刻意在脑海中勾勒出一片宁静的夏日海滩景象——那是“乐园”早期为他生成的、他最“喜欢”的场景之一。
画作的变化也随之放缓、停止。破碎的河流缓缓修复，焦黑的痕迹被柔和的光晕覆盖，扭曲的黑影淡去。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种略带忧伤、但整体趋于平静的状态，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江则忧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刚从一场深沉的情绪体验中回过神来。他后退一步，揉了揉眉心，对一直安静悬浮在旁边的青鸟说道：“这些画……很奇妙。它们似乎能捕捉到连我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情绪脉络。”
青鸟的光翼闪烁了一下，回答道：“‘灵感画廊’的设计初衷，正是为了帮助体验者更直观地面对和理解自身的意识流动。您刚才似乎经历了一次较为深刻的情感共鸣。”
“是啊……”江则忧感叹道，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幅已经“恢复平静”的《记忆之河》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思索，“只是……有些情绪，感觉非常古老，甚至……有些陌生。好像不属于‘现在’的我。”他再次抛出一个钩子，关于“古老”和“陌生”情绪的钩子。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打破了画廊的寂静。
“意识是一座深海，我们所能感知的，往往只是表层的浪花。”
云夜吟。
他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就站在江则忧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幅《记忆之河》，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江则忧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转过身：“云总。”他微微颔首，然后顺着云夜吟的话说道：“您说得对。只是有时候，深海的暗流会突然涌上水面，带来一些……令人措手不及的东西。”他意有所指，指的是刚才画作那剧烈的、近乎失控的变化。
云夜吟的视线从画作移到江则忧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吸收掉所有光线和试探。“暗流也是海的一部分。重要的是，航行其上的船，是否足够坚固，舵手是否……清醒。”他话中的隐喻昭然若揭——他是海，是暗流，而江则忧是那艘船，需要“坚固”和“清醒”，也就是顺从和接受他的“引导”。
“舵手当然需要清醒。”江则忧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温和却坚定，“但有时候，风暴并非源于海洋本身，而是来自……错误的航海图，或者……试图将船引向特定方向的、过于强大的牵引力。”他巧妙地将“责任”部分归咎于外部因素——有问题的“航海图”（暗示被篡改或诱导的记忆），以及“强大的牵引力”（直指云夜吟的掌控）。
云夜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向前走了两步，与江则忧并肩而立，一同看着那幅画。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强大的牵引力，或许是为了避免船只撞上真正的暗礁。”云夜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有些海域，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放任自流，才是最大的危险。”
“或许吧。”江则忧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画廊远处另一幅更加抽象、由无数几何色块构成的画作，“但有时候，所谓的‘暗礁’，是否也只是航海图绘制者基于自身认知的……定义呢？或许对于某些特殊的船来说，那并非礁石，而是……可供停靠的岛屿？”他在质疑云夜吟判断的绝对正确性，暗示存在另一种可能性和解读方式。
云夜吟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则忧的侧脸。画廊里只剩下画作自身细微的、数据流动般的嗡鸣声。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云夜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最终裁决般的意味：“定义源于规则，江博士。在这片海域，规则由我制定。船只的价值在于其航行，而非质疑海图。”
他转过身，正面朝向江则忧，目光如同实质，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好好体验‘乐园’为你提供的一切。这里的所有资源，都是为了让你这艘‘船’，能够以最优化、最安全的方式，航行到它本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给江则忧任何回应的机会，径直转身，离开了画廊。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江则忧能感觉到，那背影透出的冷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江则忧站在原地，看着云夜吟消失的方向，直到青鸟的声音再次响起，询问他是否要前往下一个区域。
他缓缓收回目光，内心并无多少挫败感，反而有一种计划顺利推进的冷静。
云夜吟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强势，不容置疑，将一切“异常”都归结于需要被“引导”和“优化”的范畴。
但他成功地让云夜吟看到了“暗流”，感受到了“质疑”。他让云夜吟知道，他这艘“船”，并非完全被动，他拥有自己的“舵”，并且，已经开始对“航海图”和“牵引力”产生了疑问。
这就够了。
对于云夜吟这种控制欲深入到骨子里的人来说，一丝不受控的涟漪，远比惊涛骇浪更让他难以忍受。
江则忧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幅《记忆之河》。画面上，河流依旧在“平静”地流淌，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动荡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这座完美的牢笼里，成功地凿出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缝。
接下来，就是让这道裂缝，在云夜吟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对着青鸟露出一个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容。
“去‘静思回廊’吧。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刚才的‘灵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