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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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则忧是在一片绝对的宁静中醒来的。
不是自然醒，而是意识被某种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无梦的深海中缓缓托起。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研究所宿舍那略带科技感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模拟得极其逼真的、晨曦微露的天空。淡金色的光晕透过仿生的“云层”，柔和地洒满房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露水、青草和淡淡花香的清甜气息，与他记忆深处某个遥远而宁静的夏日清晨完美重合。
他躺在一张极其舒适的床上，触感柔软却富有支撑力，完美契合他身体每一处曲线。房间不大，布置简洁而温馨，木质纹理，棉麻材质，窗外是摇曳的树影和啁啾的鸟鸣——一切都是他潜意识中最能感到“安全”和“放松”的元素集合。
系统没有提示，小白猫074没有出现。只有一种被彻底包裹、被精心伺候的……安宁感。
他坐起身，动作间没有丝毫滞涩，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仿古的木窗，外面是一个精致的小庭院，花草繁茂，一条碎石小径蜿蜒消失在一片翠竹之后。阳光温暖，微风和煦，一切都美好得如同童话。
但江则忧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这里的每一处细节，从空气湿度到光线角度，从声音频率到气味分子，都像是经过无数次计算和调试，精准地瞄准了他灵魂深处最细微的偏好。这不是自然，这是……被精心设计和维持的生态箱。一个以他的意识数据为蓝本，构建出来的、绝对舒适的牢笼。
“您醒了，江博士。”悦耳的电子音在身后响起。是那个光鸟形态的AI向导“青鸟”，它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角落，光翼轻轻扇动。“早餐已经为您准备好，在庭院中的凉亭。今天的天气参数设定为‘愉悦的春日清晨’，如果您有其他偏好，可以随时告知我进行调整。”
江则忧转过身，看着那只由光线构成的、完美无瑕的鸟儿。“云夜吟在哪里？”他直接问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青鸟的光影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回答依旧流畅：“云先生是‘乐园’的创造者。他会在合适的时候，与您相见。目前，他希望您能先放松身心，充分体验这里的一切。”
又是这样。将他安置于此，满足他一切需求，却如同博物馆幕后的收藏家，只透过监控观察，不肯轻易现身。
江则忧没有再追问。他沉默地跟着青鸟走出房间，来到庭院中的凉亭。白玉石桌上是搭配精致的早餐，食材新鲜，摆盘艺术，甚至包括了他多年前在某个小世界任务里偶然提及过“有点怀念”的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糕点。
他坐下来，拿起那块糕点，咬了一口。味道……分毫不差。甚至连那一点点因为年代久远而可能产生的记忆美化偏差，都被完美地弥补了。仿佛云夜吟不仅挖出了他的记忆，还贴心地将这些记忆优化到了极致。
他慢慢地吃着，味同嚼蜡。不是因为食物不好，而是因为这种被彻底看穿、被无限满足的感觉，带来一种比直面威胁更深的寒意。云夜吟在告诉他：你的一切，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丝念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可以为你创造天堂，前提是……你待在我为你划定的范围内。
早餐后，青鸟引导他在“乐园”中漫步。这里比他昨晚惊鸿一瞥时看到的更加庞大和复杂。不仅有他记忆中的场景碎片，还有许多他未曾见过，却莫名觉得契合心意的景观——一片静谧的、倒映着雪峰的巨大湖泊；一座藏匿于藤蔓之后的、充满了古籍和软垫的圆形书房；甚至还有一个微型的、可以看到模拟星空的天文台。
每一个区域，都对应着一种情绪需求或精神状态。宁静，求知，浪漫……云夜吟似乎将他的人格模型拆解成了无数个维度，然后为每一个维度都打造了最极致的物理载体。
“这里的所有环境参数，都可以根据您的实时生理数据和情绪波动进行微调。”青鸟介绍道，“心率，皮电反应，脑波频率……‘乐园’会确保您始终处于最舒适、最高效的状态。”
江则忧停下脚步，站在那片模拟的星空下。头顶是亿万星辰，按照某个他从未见过、却觉得异常和谐绚烂的星图排列着，缓缓运行。
“这也是根据我的偏好生成的？”他问，声音在空旷的星台下显得有些缥缈。
“是的，江博士。”青鸟回答，“这是基于您过往所有选择、言论、甚至无意识行为数据，通过深层神经网络推导出的，您潜意识中最向往的星空景象。”
江则忧仰着头，看着那片为他一人定制的、虚假的星空。
所以，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潜在渴望，也被云夜吟挖掘出来，物质化了吗？
这种被彻底解读、被完全满足的感觉，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反而像是一张温柔的铁网，将他越缠越紧。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开了所有外壳的标本，每一寸肌理，每一根神经，都被放置在显微镜下，被观察，被分析，被……宠爱着囚禁。
就在这时，整个“乐园”的光线，极其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不是明暗的改变，而是一种……氛围的偏移。那种无处不在的、精心调配的“舒适感”里，似乎融入了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注视感。
比监控更直接，比青鸟的陪伴更富有存在感。
江则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来了。
云夜吟终于……肯现身了吗？不，不一定是物理意义上的现身。更像是……他将自己的意识，或者说意志，更多地投注到了这个空间里。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星辰的运行轨迹仿佛也凝滞了一瞬。青鸟的光影变得有些模糊，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如同进入了待机状态。
江则忧没有动，依旧仰望着星空。他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如同实质，缓慢地、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探究着他平静外表下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波澜。
没有声音，没有影像。
只有这种绝对的、沉默的注视。
它在询问，在评估，在确认这个被放置在完美环境中的“藏品”，是否真的如他所愿，安然无恙，并且……逐渐适应，甚至依赖上这个他亲手打造的世界。
江则忧维持着仰望的姿势，呼吸平稳，心跳在他的刻意控制下，稳定在每分钟六十二次。他将所有的情绪，那冰冷的荒谬感，那细微的恐惧，那被窥探的不适，全部压入那个沉寂的情感内核深处，不留一丝痕迹。
他像一颗被投入静湖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
时间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
那道注视，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耐心，久久停留。它似乎在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感，享受看着目标在他创造的领域里，无所遁形，却又看似温顺平静的状态。
终于，那粘稠的注视感，如同潮水般，开始缓缓退去。星辰恢复了正常的运行速度，空气重新变得“轻盈”，青鸟的光影也重新变得清晰灵动。
“江博士，您是否需要返回居所休息？”青鸟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漫长的、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
江则忧缓缓低下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不用。”他回答，声音依旧平静，“我想再去‘静思回廊’走走。”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稳定，背影挺拔。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刚才那漫长的注视下，他内心那层冰冷的外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不是恐惧，不是屈服。
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如同程序启动般的……分析欲和反抗欲。
云夜吟。
你用四年时间，造了这座完美的牢笼。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安心做你的藏品吗？
他走过那片完美复刻的老槐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
很好。
那就让我看看，这座你倾注心力打造的“乐园”……
究竟能不能，关住一个……早已习惯了在系统和任务间挣扎求存的灵魂。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动承受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