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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瑛 移山倒海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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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年毕竟在皇位上坐了不少时日,短短瞬间脑中运转着无数个念头,所以才会有那片刻的迟疑。
能借机将摄政王拉下位的话,萧锦年乐意配合。
却很犹豫。
她扫过长姐摆在桌面的手,不禁想起文官曾写过一篇夸赞摄政王的文章,其中某行里,她们称赞王主“指若春日笋”。
并不是说箫锦岁的手指像春日笋般白嫩,而是在说,摄政王是那春日不断破土的生命,生生不息苍劲有力,充满攻击性与破坏力。
萧锦年希望箫锦岁不要做摄政王。
萧锦年希望箫锦岁只做她的长姐。
可她也知道,不可能。
拉下摄政王谈何容易,萧锦岁前行的每一步都踩着血与利刃,大朝不能真的没有她,而萧锦年虽然想她下去,但又不太想她下到万劫不复,她只需要她小小的,让一让罢了。
——于是明面上,萧锦年是愠怒的:“放肆!小小巫医随意攀扯摄政王!该当何罪?!皇后!”
最后那声似乎带了些真心实意的愤怒,震得林燕汝终于惶恐地跪下。
国母下跪,臣子不得不跟着跪。
除了萧锦岁,周围陆续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臣自知冒犯,可巫医们实在没有必要撒谎,臣……臣更没有理由诬陷王主啊!”林燕汝磕头时的珠玉随着动作细碎作响:“陛下不妨听听是何种情况,倘若真有人胡言乱语,臣会亲手处置她们给王主赔罪。”
态度卑微谦和,萧锦岁难以将眼前的女子与在西周骑马厮杀的身影重合。
不过毒蝎毕竟是毒蝎,它们擅长蛰伏隐忍。
萧锦年回到祭坛中央,阴惻地盯众人一眼,像忍了忍,才吐字道:“如此,朕就听你们一言,如果,有半句虚话,必将严惩!”
底下连道几声“不敢”:“据臣所知,摄政王生于十月初九,命里金火旺盛,带兵打仗身染杀戮,陛下方才也瞧见了,火龙吞旗,这是预兆,不详的预兆!未来恐有国难!”
大家默契地低下头,都在等着帝王的决断,可萧锦年也沉默不语,只缓缓看向了萧锦岁。
萧锦岁没有与之对视,平静得像事不关己。
巫医们依旧呱噪中:“王主命格凶悍,大朝承受不住她的凶,国盛主亡,主盛国亡,此起彼伏下去必将衰竭。”
是吗?
其实萧锦岁现在很少亲自上阵了,她的右手在萧锦华还在位的那次战役中留下了严重的伤残。
除了萧锦年,无人知晓她已没法再拎起过重的大刀,将军失去惯用手的力量等同于残废,只不过谁也不敢提出异议,安书昭便是例子,更何况大朝尚且还需要这个坐镇的王。
谢小将军谢瑛擅长南边逼仄的丘陵之战,而东临沿海,北靠高山,唯有摄政王一人擅长两个地形的兵阵。
世家拼了命地想废除她,又害怕被敌国践踏时无人抵挡在前。
萧锦年不曾见过带兵冲锋的长姐,那将是何等的模样呢?
还是同个想法——如果摄政王不是长姐,如果萧锦岁只是她的长姐,就好了。
后边谢瑛起了身,在巫医与祭坛旁轻笑:“摄政王不染杀戮,那在座的各位,包括陛下与皇后,能安然在此吗?”
这话实则大不敬,她选择继续:“皇后出生西周,没听过‘移山倒海萧锦岁’的称号,能理解,可用杀过人来证明不详,臣倒想问问,难道皇后娘娘的西周,从不御敌吗?”
没有将军哪有子民?没有厮杀哪来的天下太平?假如这是罪,世间所有将士们岂不同罪?
谢瑛望向林燕汝,风轻云淡地说:“娘娘,恕臣直言,大朝不是西周,这里民风谨慎,讲究分寸和逻辑,一团火一面烧毁的旗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否有人做局?实不相瞒,摄政王的命格早在先帝时期已有护国寺僧人算过,她命数矜贵,倒是您的巫医们妖言惑众,臣若不即刻射杀,不知会说出多少扰乱民心的话。”
林燕汝脸上的笑意很得体,瞧不出任何不妥,但萧锦岁察觉到她微乎其微地晃了晃身体。
目光越过林燕汝之后,萧锦岁跟从头到尾“体弱”不言的容妃交换眼神。
这局太好破。
只需消耗一封家书,以陈家明面上从未站过队的纯臣口吻描述,内容简洁,不过寥寥六个字:皇后欲行巫术。
恰好,谢瑛正是去平巫蛊之乱的。
萧锦岁笃定她会及时赶到,不全因为谢瑛本就讨厌巫蛊术,还因为谢家更是纯臣。
结合剧情走向,谢瑛后来之所以站在萧锦岁的对立面,大概也是因为谢家只追随君主。
谢瑛并不在乎摄政王是否狂妄自大,不在乎朝中乱七八糟的动荡纷争,她仅忠于国。
大朝亡,谢家绝不苟活,大朝兴,谢家继续驻守天子与国门,皇位上坐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都不能动国之根本。
特别异族人。
不过萧锦岁没想过原谅她与傅长绮的联手,归根到底,这是背叛。
她背叛了她们数年的青梅之情,或者说,是背叛了原来的萧锦岁,而现在的萧锦岁无权替以前的萧锦岁抉择原谅。
林燕汝想必也明白了其中的暗涌,她很聪明,立即放下身段朝萧锦岁赔礼道歉,屈尊降贵地说:“本宫的母家人冒犯了摄政王,本宫身为国母未能规训自家人,这剩余的人……请王主随意处置。”
于情合理,于礼……
好歹是国母。
有胆子大的直接抬眼去看萧锦岁。
女人坐得不算端正,习以为常地斜在椅中,发丝如瀑,散了一身不说,发尾甚至还沾着被射杀的巫医的血,全然凝固照样面不改色:“既然是娘娘的人,当然由娘娘决定。”
方才林燕汝说“倘若真有人胡言乱语,臣会亲手处置她们给王主赔罪。”
萧锦岁现在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还回去,神色更是十分明确:请。
林燕汝压了压嘴角,似乎一并压下了浑浊不清的思绪,轻声道:“好。”
一旁萧锦年眼神复杂,想说些什么,林燕汝优先扬起声线:“传本宫懿旨。”
她顿了一会儿,紧接着音如弓弦:“西周巫医,冒犯摄政王,赐毒酒。”
突如其来的旨意让所有巫医脸色大变,一个二个不可置信地抬高头颅,与林燕汝对视的瞬间认命般垂下。
毒粉由萧锦岁动手倒进酒里,但她止步于此,没有递出去,而是将装了酒杯的木案一推,端酒女官顺势转向林燕汝,她们抬高手,酒捧在女人鼻尖前。
烈酒的味道欲割掉鼻腔。
“皇后娘娘。”萧锦岁艳红的唇在林燕汝眼中更似鸠毒:“您请。”
自提前预知到剧情走向开始,萧锦岁一直在思考两个字,形容安书昭适合,眼下形容林燕汝倒也合适。
便是——愚蠢。
她摄政近十年,用一些下三滥的浅薄招数对付她?安书昭犯了蠢可以解释为新贵不懂朝堂动荡,那林燕汝呢?
身为天命之女,本书女主,难道只懂用些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的招数?轻敌还是试探?
可无论如何,第一场交锋萧锦岁胜得轻易。
鸠毒发作快,不稍片刻功夫几人倒地挣扎,四肢扭曲身子呈反弓状,像一幅飞天壁画。
泥沙被痛苦的影子们反复翻涌,旗帜烧毁的灰烬缠在象征西周的吉服上愈滚愈脏。
谁都不敢多言,有文官不忍心,于是捂住眼睛,偏开脑袋不去直视,宗亲和世家年纪小的孩子们吓得小声啜泣,又被大人赶紧用帕子摁住嘴,命她们噤声。
萧锦岁挪开盛了青提的器皿,淡然直视这场生命消散。
她的视线中有林燕汝悄然攥紧交错的手,以及萧锦年欲言又止的表情。
天空阴了下来,明明前两个月艳阳高照,现在雨水来得突兀,打在祭坛周围,冲刷掉从腔子里吐出的血。
掺毒的液体红得发黑,蜿蜒在各自脚下。
在一片朦胧里,萧锦岁莫名与谢瑛对视上。
这次没有人挪开,她们于静默中用眼神相互探究。
谢瑛生得并不英气,相反的,她的轮廓柔和甚至偏妩媚,安静站着时,气质偏恬静文雅。
这份柔软源自谢家大夫人宗清竹,宗家祖上出过三代帝师,两袖清风,傲骨传到这一代,终究被谢瑛守住了。
雨珠顺谢小将军额前的发尖滴落,五官更像浸透墨汁。
萧锦岁的眸光落回搬运的尸体,余光中,林燕汝跟着萧锦年冒雨离开了。
世家们见帝后离去也战战兢兢离席,路过摄政王时行了礼,之后走得更快步些。
萧锦岁觉得好笑。
处置巫医的又不是她,这群人的表现仿佛是她亲手杀死的一样,生怕再留片刻就要被连坐处置。
待人群全部走光,她的贴身女官飞鸟撑了伞奔过来,着急地拿帕子拭擦:“王主怎不早些喊臣,您都淋湿了。”
萧锦岁轻推了推她忙碌的手,说:“无妨,回府吧。”
走出宫门,轿撵候在一片渐变的朱红墙下,旁边有位红衣人,肩上的颜色与墙根融合。
“岁岁。”谢瑛说:“将军府沏里兰馨雀舌,去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