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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灭|门 灭|门 ...


  •   严婷婷站在楼道里时,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水。

      她出门前顺手把刀在水龙头下冲过了一遍,只是某种毫无意义的仪式罢了。刀只是家里厨房最普通的一把斩骨刀,沉,旧,刀柄有些发滑。她无数次想过,“过了年涨了工资”就换一把新的,最终还是没换掉它。

      一来,是旧物件用惯了就不舍得了,二来,是不值得把还能用的物件就这么扔掉,太奢侈。

      此时握着它,严婷婷竟意外地觉得很稳。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把她的影子一截截切断。她刚从自己家出来不久,身上还带着那股混杂着药味、尸味和旧房子潮气的气息。

      她平静得像终于从某种长年的梦魇里醒过来,醒来之后发现所有该怕的、该痛的、该犹豫的东西都已经被掏空了。

      她先去的是小叔家,她父亲的弟弟。

      那地方她太熟了,逢年过节去过无数次。楼层,门牌,门锁有时会卡顿一下,要把钥匙往里压一压再拧开——她小时候还帮着跑过腿,倒垃圾一次垃圾能够买一瓶可乐。

      当然,她没有钥匙,于是她抬手敲门。

      半夜的敲门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屋里很快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开门的是小叔家那个高中辍学后一直混在家的男儿。

      男孩顶着一头乱发,脸上还带着熬夜打游戏后的油光和困意,门才拉开一条缝,嘴里就先不耐烦地骂起来:“你们送外卖的怎么不看备注——”

      他的话没说完。

      严婷婷抬手,刀锋在灯下一闪。

      男孩的咒骂硬生生断成一截,整个人踉跄着后退,眼里的困意在极短的一秒里变成纯粹的惊恐。

      尖叫声里,屋里的灯接二连三地亮了。

      小叔叔母、还有他的母父全被惊动了。严婷婷就站在门口,把门关上,脚下是被推开的鞋柜和散乱的拖鞋,手里那把刀沉甸甸的,像把她和过去所有的忍耐都拴在了一起。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

      屋里的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大脑无法处理眼前的一幕。

      “你们为什么总要插手别人家的事?”她又问,“为什么非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这话说得太平静,反而让人更畏惧。被叫做奶奶的那个先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想骂,看到躺在地上的好大孙和滴着血的刀,嗓子却像被什么卡住了,只剩下尖利的哭腔。小叔脸色惨白,一直往后退,一边说:“都是一家人,婷婷你冷静一点。”

      可严婷婷没有再听了。他们开始求饶的时候,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出租屋柜子里的那个人她认识的,就是小叔母过年时来介绍的相亲对象。她们母女俩被从那个家赶出去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这边的亲戚,结果就是这样一遭事。

      严婷婷记得,从那之后,小叔母就常去拜访,母亲对此很感动,而她因为不想听那些“你妈都这样了你还挑什么”“这个年纪再不抓紧以后就没人要了”的话,从不见这所谓的亲戚,想来,这家人就是这样拿到的家里的钥匙。

      眼见着安排相亲不成功,他们急不可耐地就想这样把自己“卖”出去。

      刀落下去的时候,严婷婷觉得畅快无比。

      屋里很快乱成一团,哭喊、碰撞、求饶和短促的惨叫挤在一起,又一阵阵地很快沉下去。严婷婷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亚健康的白领,可是她手里的刀,轻易地完成了对这群只敢挑软柿子捏的垃圾的斩|杀。

      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时,声控灯又在门外亮了一次。

      严婷婷大口喘气,她确实累了,但是她一点也察觉不到。

      “对,你做得很棒,我为你骄傲。”

      隐约间,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在鼓励自己——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她就是要这么做的。

      接着是大舅家。

      那一路上,她几乎没想什么。再大的都市,到了夜晚也像被掏空了一样。偶尔一些24h便利店里有一些夜猫子出入,她依然像是脱离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沿着那些把她逼得死掉了的亲戚关系,一户一户地走过去。

      大舅家的人醒得更快。

      比起小叔,严婷婷对大舅更不熟悉,翻过来他们对“严婷婷”这个名字也只还残留着某种印象了,他们看见她的第一眼甚至是茫然,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样子出现在门外。

      大舅妈最先反应过来,尖着嗓子问她是不是疯了,又立刻改口说“有事明天说”。大舅则在看见刀的瞬间脸色变了,立刻去摸手机。

      严婷婷还是先问了。

      “大舅,她是你的亲妹妹,是你一母同胞的血亲,你为什么要害她?”她问,“你知道她身体不好,你知道她没有了母父,你就是唯一的依靠,你为什么也不站在她这一边?”

      大舅反应了好一会儿都不明白严婷婷在说什么。

      难道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妹妹在自己劝说下选择高龄妊娠然后瘫痪、人生彻底被毁,是他的责任吗?

      严婷婷觉得他是知道的,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根本不敢来看母亲一眼。

      后面的事,就像第一场的延续,只是换了屋子,换了一波人,但是同样惊惶失措的表情。

      血缘、伦理、长幼、亲疏,在这一夜全都变得苍白又可笑。她砍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没有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笃定。

      这些人,原来早就不该留在她的生活里。

      最后,是她父亲的新家。

      这套房子比前两处都要亮堂得多。防盗门是新的,门口还摆着儿童小车和粉色的小鞋。她站在门外时,恍惚着意识到里面住着她的父亲。

      门开得很慢。父亲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个点看见她,起初还带着一点不耐烦和惊诧,等看清她手里的刀后,脸色才真的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张口第一句不是“你怎么了”,也不是“出什么事了”,只是本能地先问:“你来干什么?”

      严婷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老得很快。

      可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那种永远先衡量利弊、先想自己是不是会被牵连的眼神,一点都没变。

      自己身上这些恶臭的、逃避责任的、极端的一面,也是遗传自他吗?

      父亲的现任闻声从里屋出来,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她怀里抱着个小女孩,那孩子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灯光把她们两个照得很清楚,女人惊慌,却没有恶意,小女孩困倦又无知,只是下意识地往母亲怀里缩。

      严婷婷知道这个女人,她是一个很能干、价值观却很传统的女人,被父亲和他身边人隐瞒过去的一切就这样结了婚,之后哪怕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后,还是割舍不下,不愿离开。

      即便这女人知道自己的枕边人那样禽兽,却也没想过哪怕偷偷地去补偿一下他的前妻。严婷婷明白,父亲的现任没有这个义务,可她也不认同这女人算得上无辜。

      只是这女人毕竟和这些事情无关。

      至于她们两个的孩子...是啊,那孩子身上也流着父亲的血,可到底也是这女人的骨和肉,是在她的肚子里一点一点长大的,就像严婷婷自己和她的母亲一样。

      “带她进去。”她对那女人说。

      “你!”父亲虚张声势地大吼了一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严婷婷没有看他以外的任何人:“她们跟这件事没关系。”她说。

      大半夜的,那女人也是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也听懂了严婷婷话里的意思,连滚带爬地就躲进了卧室,锁上了门。

      “婷婷,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我以后会补偿你的。你看,我之前日子不好过,但现在好过了,你、你先把刀放下...”被叫做父亲的男人说,声音颤抖。

      严婷婷记得,父亲在儿时总是那样的高大。他总是说,他是男人,生来比女人强,所以妈妈和她都要听他的。现在,父亲虽然老去,看上去倒也健壮。

      不过这一切在严婷婷手里那给自己和母亲做饭的刀刃之下,也不过是一块巨大的肉。
      **
      祝好歌赶到时,严婷婷目光呆滞地坐在客厅里。

      知道自己到底是来晚了,祝好歌不顾严婷婷精神状态不佳还拿着都砍卷刃了的刀,冲上去抱住她,用力摇晃:“你何必这样做!你是在把你的人生,你以后的一切全都毁了。”

      严婷婷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像是听不懂。

      祝好歌猛地抬头,对着天花板吼:“你听见了吗?!你彻底毁了她!”

      “你让她以为这是解脱,可这根本不是选择。她不应该以自己为代价给那些该死的人陪葬!”

      “她不是那样的坏人,再大的仇恨,这样以暴制暴,也只会把人变成同一种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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