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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恶种 恶种 ...

  •   电台是一种利用无线电波在空间中传递声音的系统。声音先被转换成电信号,再调制到特定频率的电磁波上,通过发射天线传播,由接收设备把信号还原为声音。

      正常情况下,接收端要想听到它,不仅需要在频率上恰到好处的对准,而且同时还要处在信号足够强的范围内。

      但在现实环境里,信号会被建筑物反射、折射,甚至被干扰。因而有些地方虽然靠得近,却会出现“盲区”,有些地方反而会因为多重反射,形成一个异常稳定的“驻波点”。

      所以常常会有爱琢磨电台的发烧友竟然能意外调试出来外国的节目甚至是所谓那种间|谍用来监听的线路。

      很有意思,不是吗?

      她的电台也是一样。只是发射源不是设备,她本身就是发射塔。

      洪猓到底是什么东西,祝好歌不知道,但是她的力量不是无条件的。她想要连接一个人,加入到那个人的信号线路之中,需要她本人的亲自降临。

      至于为什么要通过电台这种限制颇多而且还过时的手段——祝好歌并不认为洪猓没有别的途径来控制这些人——虽然不愿意相信,在不断的调查之中祝好歌却不得不承认,这可能只是因为洪猓喜欢这种方式。

      祝好歌曾把她当成某种恶灵或者什么未知的可以扭曲人精神的可怕存在,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办法,人如何能与这种没有自主意志的邪祟作对呢?只能自认倒楣。

      可是就在她要放弃追踪后,新的线索却显示这个洪猓有着自己的偏好和甚至称得上是恶俗的趣味。这让祝好歌内心的恨意再也无法止息了。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祝好歌调试着电台,她确信自己在某个频段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是的,没错,她就在这里——

      她会把艾珂心里的那一点小小的恶意变成无法挽回后果的灾难,哪怕这个懦弱的蠢女人的人生本可以继续这样龟缩下去。

      可是,眼前的艾珂摘下耳机,甜美的女团歌曲从中漏音出来。她看到来者是严婷婷,脸色先是一松,本能地要露出一个笑,可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到祝好歌身上,那笑就僵住了。

      “你们…怎么在一起…”她的声音一下子乱了,呼吸急促起来,她明显没有准备好面对这种场面。

      “他又是谁?”严婷婷一如既往地不回答问题,而是先发问。

      艾珂这才又想起来她的麻烦何止是担心祝好歌把她下午才讲过的对严婷婷的不满告密给了本人,还有身后这个。

      是她卖着嗲说半夜有人敲门她会害怕,才哄着他来陪她开门的——早知道这样,就先看一下可视门铃了——但是为了能让他来家里“保护”自己,她假借最近治安不太好的理由,撒谎说门铃坏掉了,一个人会害怕。

      至于那个男的,艾珂慌张地想要挡住他,奈何他个子很高,肌肉线条夸张,此刻正裸着上半身,一副嚣张的样子挺着肉肉的大胸脯看着门外的严婷婷和祝好歌。

      这不是严婷婷认识的人。

      “你谁啊?”严婷婷的态度几乎是瞬间就炸了。

      艾珂的脸又一次瞬间透红,但她依然下意识地往那男人身后靠了一点,小声说:“他…他是…”

      “她男人。”男人说,语气像毛蛋小说网里常见的大男主一样霸道。与此同时,他的眼神明显在打量祝好歌和严婷婷,带着一种很不友好的防备。

      严婷婷冷笑了一声,眼睛要喷出火似的看着艾珂:“你什么时候有了个新男人?”

      艾珂站在两人中间,整个人像被撕开了一样一会儿看看严婷婷,一会儿又看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慌乱又无措。

      “他是…这两天认识的。”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严婷婷愣住了,反应过来艾珂明明才刚刚差点被陌生男人给欺负,就这么把才认识的又一个男人给领回了家,一字一句地说:“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我只是…”艾珂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最近去健身房...我看好歌姐这么强壮,很羡慕她,所以我才去那里...但是我太笨了,我一个人不敢...然后他就主动帮我。对了,他是教练,他还不收我钱呢!他教得可好了...他,他还听我说了很多事情…他说他可以理解我。”

      那位健身男教练站在她身后,常年摄入过量肌酸导致的大脑迟缓让他这么半天才总算琢磨出来了门外二人的身份,脸上的神情奇妙起来,在理直气壮和心虚中来回切换。

      等到确定了艾珂竟真的在好朋友和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他大声地说:“她是受害者。你们这些人只会指责她,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感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的怎么想的,不过就是觉得她可爱柔弱,就看不得她被男人爱!”

      严婷婷简直要气笑了:“你才认识她几天?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她冷声问。

      “时间不重要。”男教练说,“重要的是,我会一直站在她这一边。”

      “你站在她这一边?那我告诉你,如果我现在报警说你私闯民宅,她就会站在我这边!”严婷婷气急了,一把抓住艾珂。

      是啊,不管怎么样,不管艾珂在性缘上多么不像话,她最终总会——

      可是祝好歌看到艾珂虽被严婷婷拽得偏到她一边,眼神和脑袋不自觉的倾向里却还是在找男教练。她甚至期待地看着后者的嘴巴,渴望他替她说几句。

      可惜男人看不懂这些,他所剩无几的察言观色的能力绝对不会用在这个见了一面就爱他爱得不得了的女人身上,于是他当真以为艾珂会和严婷婷在一起反手对付他——他也不想想,就算严婷婷真的报了警,也得有证据吧。

      他就这样在艾珂期待的目光里肩膀一耸,后退了一步,说:“宝宝,你和你的好姐妹聊天吧,我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不合适,我先睡了哈。”说完,转身就进了卧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咔嚓就锁上了。

      艾珂整个人僵住了。她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完全没反应过来。

      “艾珂,你看看这是一个什么人啊!”严婷婷嘲讽道,“哪怕现在就从这里离开,我都算他有点骨气,他这样分明是怕今天一走,明天你就不让他回来了。”

      “你别说了!”艾珂尖叫道,把严婷婷吓到了。

      严婷婷的表情,很快从瞬间涨起来的恼怒变成了一种极阴沉的失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艾珂却又猛地抓住严婷婷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婷婷,你原谅我吧,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不一样…”

      “所以哪里不一样?”严婷婷问,还愿意继续向艾珂递出橄榄枝。

      “他听我说了所有事情…他没有厌弃我…”艾珂哭着说,“他说以后会有他来爱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断断续续。

      “我只是…我只是动摇了一下…”艾珂哽咽着,“你别听她说...我没有真的想和你断掉…我只是想问问别人…你、你不要听这个人乱讲...”

      她的手抓得很紧,怕一松开就什么都没有了,她间或瞪一眼祝好歌,认定是后者在拨弄是非。

      “我这次真的有在改变…”她依然急切地对严婷婷说,“你看,我这次没有搬去他家住,是我把他带到我这里来的。我也没有花他的钱,是我给他买东西…”

      说这些的时候,艾珂眼神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求认可”。

      “婷婷,我真的在变好,我比之前独立,我清醒了很多,我真的有好好地按照你说的那些事情来做,只是...我还不太习惯,所以有点迷茫...”艾珂说。

      她确实意识到了问题——知道不能完全依附,也不能一味忍让,独立才是最重要的。可她对“独立”的理解,却又跑偏到另一种诡异的角度,好像主动“献身”就能掌握主动一样。

      严婷婷看着她,不住地摇头。

      “你要和我断?你说你要和我断?”严婷婷平静地说。

      “不、不是...”艾珂又看向祝好歌,这次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希望她能替自己说点好话。

      但严婷婷已经彻底冷漠下来。

      “你说你把所有事都告诉了他,那也包括我的事对吧,”严婷婷恍然大悟,“所以,他才会让你和我断开,而你,也就真的愿意听信他的话。至于我这几年做的所有事,每次支撑着你解决你家里的那些恶心的事还有你那些感情上的破事,所有这些对你来说,还不如一个只见过两天的男人。”

      艾珂摇头,哭得说不出话。严婷婷却已经抽回了自己的手。

      “行。”严婷婷说。

      懒得再骂了,多说一句也是浪费,严婷婷“砰”地一声关上艾珂家的门。

      屋子里只剩下艾珂的哭声,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地瘫坐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祝好歌没有心情去看自作自受的艾珂,视线缓缓移向了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她听到了洪猓的声音,她曾多次距离洪猓这么近过,所以她知道。那么既然挑拨艾珂思绪的不是洪猓,而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教练,也许,他才是那个被洪猓盯上的人。

      洪猓不会因为性别而筛选猎物,但是她有时会只杀男人,或者只杀女人。目前为止在这座城市出现的所有古怪的事情,核心都是男性。

      陈远——酒吧——艾珂——男教练。

      这个男的轻浮、简单,不像是洪猓的目标,但有时蠢人比恶人还要更坏,就像现在,他已经让一个没有一点主见的女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闹掰了。

      祝好歌几乎肯定是他了。她旁若无人地就要闯进去,她的心从未如此滂湃过,从来到这座城市开始,她就有着强烈的预感——在这里,就是这里,她一定会抓住洪猓。

      “你别碰!”艾珂的声音,骤然炸开。

      艾珂从地上蹭地站了起来,眼睛红得发亮,整张脸都涨着一种不正常的血色,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冲破了所有的边界。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前。

      这和喝醉了酒以后在酒吧里大喊大叫“男人全都该死”的时候是一个状态。

      “都怪你!”艾珂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指着祝好歌,手在发抖,声音却越来越高,“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突然插手——我和婷婷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真的对我做了什么——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至少婷婷不会走!她会更心疼我!她会留下来!她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离开我!”

      刚说完这句话,艾珂自己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说什么,可她却更激烈地往前一步。

      “还有你今天!”她几乎是嘶喊,“你为什么要把她带过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如果不是你,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些!”

      她的眼泪混着愤怒一起掉下来,矛头从祝好歌身上移开,自言自语地大叫,两手插进头发里:“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已经在忍她了!她每天都在说我、指责我…我明明已经过得很难了,她为什么还要把她的压力全都丢给我?!”

      “凭什么啊…”她低声重复,像是在问谁,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我?”

      怨气死死地纠缠住了她。

      她明明有着胜过大多数人的家境,甚至还是家里的独女,可是父亲就这样在给了她一套房子后便暗示从此划清界限,她可以往家里带东西,却不可以从家里拿出一分一毫。

      家里的钱不是她的,甚至可以分给舅舅的男儿也不给她;家里的爱也不是她的,哪怕是高中班里最懂事的贫困生也不会在高考前还要给一家人做饭。

      可是她能怎么办?艾珂知道遇到严婷婷是她最大的幸运,可是严婷婷不是一个男人。但凡她是一个男人,那艾珂也能像所有贤妻良母那样去无怨无悔地支持严婷婷。

      ——艾珂的脑子里,所有的念头打成一个死结,她完全放弃去思考,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做什么。

      祝好歌站在原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艾珂。

      她慢慢意识到了一件事。她错了。

      她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艾珂身上。因为艾珂给她一种更明显的会被蚕食的脆弱感,更容易被伤害,也更容易被利用。

      对艾珂这样秉性之人的不喜欢蒙蔽了祝好歌的双眼,让她在即便觉得严婷婷做的事有些过分的情况下,依然觉得严婷婷没什么问题。

      可是艾珂与严婷婷是典型共依存的关系。一个人,习惯于依附,通过被照顾、被指引来维持安全感,另一个人则习惯于被需要,通过“纠正”另一个人来拯救她好获得自我价值。

      她们彼此绑定,彼此强化,如果说艾珂的身上有着强烈的对恶的吸引和懵然无知间种下的恶的种子,那严婷婷的身上也是一样。
      **
      萧瑟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好好的夏天,因为逐年加剧的厄尔尼诺现象而变得喜怒无常般的寒凉。

      严婷婷走得很快,她的脚步像她的人一样利落,运动鞋擦着地面哗哗的。

      市政一个拍脑门的决定,她们这些小老百姓就不能随便想把共享电动车停在哪里是哪里,必须得找到位置才可以。严婷婷不得不在距离租房老远的位置下车,再吭哧吭哧地爬着老城区这起伏不平的上坡路。

      从艾珂家出来已经好一会儿了,可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情绪没有完全落下去。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艾珂却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好朋友。

      可她没有回头,她也不想回头,她可以做到的。她舍弃过无数的关系,再亲密,都无所谓。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她像前几次那样点进那个电台播间,看到主播的连线还是空的,严婷婷莫名地开心起来。

      至少...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

      “让我们再等一等,我和她说好了,会一直和她连线的。”主播说话了。

      这个主播的声音很难听,第一次在刷那种语音电台直播到这个播间的时候严婷婷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恶作剧或者手机坏掉了。但是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听习惯了,也许单纯是自己很需要一个真正能支持自己的人,严婷婷觉得只要听着她说话,内心就会平静下来。

      严婷婷立刻选择了连线。

      “果儿姐姐,你在听吗?”她张了张嘴,语气十分乖巧。

      和艾珂相处时,严婷婷是说一不二的暴君,她可以随意地质疑和指出艾珂的错误;和祝好歌相处时,她是强势的自大狂,虽然想要努力地释放善意,却从未真对她人产生过兴趣,永远只是以艾珂作为中心把话题围绕在自己身上。

      可是在这里,她虚心地听着主播对她的一切教诲,小心翼翼地,生怕这个主播不再喜欢她似的。

      “我来了,今天有很多事,耽误了。”她轻声说。

      那头的人笑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些清脆的珠子碰撞的叮咚声。

      “今天过得不好吗?”主播问道。

      严婷婷的喉咙忽然一紧。她努力想要按下心头的感觉,走到路边,停住,蹲下,抱住了自己,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根本都不想回那个家。

      “…嗯。”严婷婷想不到自己居然真的这样回答了,她从来都是那个不允许自己“过得不好”的人,可现在,她居然承认了,而且告诉了这位主播后,她竟不觉得过度恐慌,只觉得畅快。

      是啊,还有哪里能让她这样安全地暂时自己的软弱呢?

      “可怜的孩子,”她说,那一直不间断的好听的细碎动静停了下来。

      严婷婷感觉自己甚至看到了主播为了好好地与她对话而正襟危坐的样子。

      好温柔啊。严婷婷想。

      低下头,严婷婷盯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果儿姐姐…”她又一次呢喃着叫出这个名字。

      说实话,听到主播介绍自己的时候,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是什么少儿节目,不然哪个面向成年人的频道主播会叫这种名字,可是现在她却明白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退行到了孩提时期,只有那远在天边的永远洋溢着热情与快乐的主持人,才能哄着她感到一丝丝的安慰。

      她就是果儿姐姐的好孩子,她愿意听她说一切话。

      “你说的真对。”严婷婷的声音有点发颤,“我身边…真的没一个好人。”

      细窄的街道和高低的落差让风极速从树梢上掠过,街道两旁的树叶剧烈地晃动,被撼动了枝节。

      在这些摇摆不定的枝叶间,一只又一只细小的白影悄然停驻。

      白色的鸟儿站在高处,在暗处被染上黑色,静静地看着她

      无数双眼,密密麻麻。

      好多叶子落了下来,可夏天本不该这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恶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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