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不要听电台》奶油霸天虎

41、暴食 暴食

　　把浮世拉黑之后，楚雨并没有得到自以为的平静和爽快。

　　习惯了盛夏的干燥晴爽，连日阴雨让楚雨感觉浑身都像浸了水，闷湿得喘不过来气。她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是后悔吗？不可能吧...

　　群里的姐姐哥哥们说得那么肯定。她们那么有经验，那么支持她，肯定比她这个第一次和男生约会的傻子看得明白。浮世也许确实没有恶意，可没有恶意不代表没有伤害。她们说得对，这才第一次见面，才吃了一顿饭而已，就敢开口让她减肥，他算老几啊。

　　说得固然好听，是为了健康——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知道过度肥胖不健康吗？难道她是自己）选择不健康的吗？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毫无边界感，谁知道下一步是不是就会开始评判她的衣着控制她的交友。没错!

　　可是……

　　楚雨咬着嘴唇。

　　可是他听她说完了这许多事情，她真的感觉他的态度是诚心诚意且友好的，而且他还说今天见到她很开心诶。

　　楚雨完全辨别不清，彻底头脑昏胀，脑袋里像一团浸水的破棉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对了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听谁的。她只是觉得胸口的空洞越来越大，才刚刚被一点点新鲜的热意填住，现在又空荡下来。好冷啊，好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不行不行，今晚不是才和妈爸说好的，以后要好好生活，定时定量控制餐食吗。对了，不如看看吃播吧，说不定可以压下来食欲。

　　她立刻按亮手机，却没有点开她常看的那些美食博主，而是进入了小鱼日记的直播间。

　　小鱼现在在做什么呢，小鱼的男朋友会出镜吗？

　　直播间一打开，热闹的声音猛地灌出来。

　　屏幕里，于晗坐在彭芮那栋小楼的房间里。房间明显收拾过，至少镜头能拍到的地方再没有了外卖盒和垃圾袋。桌上新铺了粉色格子桌布，摆着奶茶、蛋糕、烤鸡、炸串、芝士焗饭和一大盘淋了红油的牛杂。于晗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蓬头垢面，不过睡衣总算换了件新的。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她叫这个男人作阿枫，但黑子和真粉丝都喊他鱼腩——鱼男。鱼腩年纪比楚雨的浮世还要小，才刚刚19岁，过高的身高和过窄的肩还有瘦削的身材衬得整个人像根面条似的一条人在于晗的屋子里飘来飘去。为了让他能一直出镜，于晗不得不隔一会儿就把他往怀里搂一下。

　　关键是他自己似乎对于露脸直播有些害羞似的，身体时不时往外偏一点。可每当于晗把他给捞回来，观察到镜头里的自己后，他又会抓一抓刘海，自信一笑，笑完再举起一块沾满酱汁的炸鸡，笑着递到于晗嘴边:“宝宝，再吃一口。”

　　语气十分温柔，可于晗嘿嘿地笑着张嘴去吃时，他又总会微微往后缩一点，像怕于晗的嘴唇和舌头碰到他的手指。

　　于晗没有注意，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也懒得在意。

　　她只是把脸凑过去，张大嘴，发出“啊唔”的一声把炸鸡咬进嘴里，酥皮碎屑掉在胸前，酱汁蹭到唇边，她便摇头晃脑地叫闹着让鱼腩给她擦。鱼腩有些勉强地拿纸巾帮她擦嘴，黑粉狂欢的弹幕里瞬间冒出那么一两条正经而且冒着些傻气的羡慕于晗的内容，但大家看不到的地方，他看着于晗的眼底有难以掩饰的厌恶。

　　在和于晗的语聊中，他并没有撒谎:他确实不怎么和女人接触。这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和女人相处——他并不把女人当成一个有尊严有自我的全人来看待，正常的女人自然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他表现出懵懂委屈的样子，不理解自己这样一个老实人怎么会不受女人的欢迎。诚然，于晗对他的热情让他十分受用，毫不犹豫地就扑进于晗宽广的怀抱里。

　　鱼腩一点也不喜欢一个具体的、肥胖的、邋遢的、丑态百出的于晗，可是真的见到于晗后，一个“真实的女人”站在了他面前为他而来，赭石震撼得他无法迈开步转身离开。后来被于晗哄着劝着画大饼说赚了钱分他一半后，他发现自己至少还是很喜欢给于晗喂饭的。

　　一个被全网嘲笑的人，像头牲畜一样乖乖张开嘴吃他喂下的饭。他这般毫无性魅力更毫无人格魅力的男人，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那里得到了“做男人”的感觉。

　　于晗也有自己的满足。

　　她当然看得出这个小男人没多喜欢她。她又不是傻。可那又怎么样？

　　坐在这里在镜头前一口一个宝宝的是他，晚上努力忙碌的也是他，爱不爱的，很重要吗？喜欢又不能当饭吃。

　　真正的饭在桌子上。芝士拉丝，炸皮酥脆，奶茶甜腻，红油牛杂又麻又辣...这样香喷喷油津津的东西填进嘴里、滑进喉咙、压进胃里，于晗就觉得自己实实在在地赢了。她的所有羞辱狼狈与难堪，都可以被这一口一口的食物压下去。

　　更何况，她的口粮不止这些。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人，一个长相没什么缺陷的普通人，一个被她用过之后就算甩不掉也可以自己跑路留他在这里和彭芮大眼瞪小眼的傻子。在食物入口的那一瞬间，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弹幕疯了一样往上滚，楚雨看着，心里越来越难过。她不知道这种难过从哪里来，明明小鱼看起来很幸福。

　　有心爱之人的陪伴，哪怕评论区里都是嘲笑，她也痛快地吃和笑，坐别人的宝贝。

　　这不就是楚雨偷偷幻想过的东西吗？可为什么看着看着，她只觉得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只好退出直播间。

　　手指悬了一会儿，又点开王晨安的直播。

　　小胖也在吃，她今晚吃的是肥肉。

　　镜头里，王晨安坐在布置得很漂亮的餐桌前。背后是暖黄色的灯串，打光把她的脸修饰得毫无瑕疵，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餐布，旁边摆了一小束假花，没有一处不精致。

　　如果只看她的脸，她甚至称得上甜美可爱，可镜头往下，是一盘深卤过的肥肉。

　　大片肥肉浸在浓褐色汤汁里，油光浮在表面，一动就散开变成白霜。筷子夹起来时，肥肉颤巍巍地晃，皮是琥珀色，脂肪层厚而透明，瘦肉只薄薄一线，被卤汁染得发红。王晨安把它送进嘴里，几乎不需要咀嚼，牙齿轻轻一压，油脂便爆开，顺着舌面往喉咙里呲溜一下就钻进了胃。

　　对一部分人来说毒药一般的肥肉，对另一部分人来说是最下饭的神器，对一些人来说甚至是开胃的零食。

　　好馋。

　　楚雨明明不饿。

　　晚饭时，家人给她做了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和半碗杂粮饭。营养丰富，热量不高，也不难吃。吃完之后楚雨觉得饱足得很。

　　可看着王晨安吃肥肉，她也跟着流下很多口水。香，太香了。

　　重油、重盐、重卤料熬出来的霸道味道是不讲道理的，是咬开之后满嘴油脂、舌头被咸甜和肉香糊住以至于让脑子直接彻底安静下来什么都不用去想得。

　　王晨安吃完肥肉，又夹了一口辣椒洋葱。

　　洋葱也被卤汁浸过，辣椒红亮亮，入口应该又脆又辣，刚好解掉空口吃肥肉的腻。她来不及擦手，也来不及擦嘴，紧接着又抓起一旁一盘九肥一瘦香肠中的一根。

　　香肠外皮被煎得微皱，咬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咔哧”声，瘦肉紧致，肥肉脆弹爆汁。

　　王晨安嚼得很快，甚至没有给味蕾太多享受的时间。食物还没有彻底变成肉糜，还有硬质的体积，就被她急着咽下去。喉咙鼓动一下，再鼓动一下，转瞬间就吞下两根香肠。

　　越看，楚雨的肚子越来越难受。

　　不是饿。多次试过节食减肥的她很知道那不是饿。

　　可不吃怎么行呢？

　　不吃的话，那种空虚的难过就没有地方去。浮世被她拉黑后内心的不舒服、群友们的话、小鱼的“幸福”、小胖的肥肉香气，就将全都堵在胸口。

　　点开外卖软件，她买了一份又一份的外卖，点过之后，她也平静下来。

　　尽管全都备注了不要敲门，可她点得太多了，店铺又分散各地，一个接一个的外卖员中总有几个不看备注或故意使坏的，她的家人完全不可能没注意到她要吃夜宵。

　　门铃不时地响起，楚雨一趟趟地出去拿。

　　家人从一开始的皱眉困惑晚上吃过了怎么又饿了，到脸色大变。

　　“楚雨，你这是干什么？”楚雨的妈妈懵了。

　　楚雨不说话，低头拆包装。

　　酸笋的那股刺激性的味道先冲出来，还混着另一袋炸鸡的油香、炒饭的葱香和甜品的奶香，瞬间把客厅填满。她妈妈急了，伸手就要把外卖袋收走: “不能这么吃！你今天怎么回事？晚饭好好吃了，怎么又点这么多？”

　　楚雨一下子护住袋子：“别碰！”

　　“我不碰？你看看你点了多少！”妈妈声音发颤，“你医生怎么说的？心理老师怎么说的？你不是说要好好生活吗？”

　　“我现在不是在生活吗？”楚雨猛地抬头，“我吃点东西怎么了？我不吃心里就难受!”

　　妈妈简直快要晕过去了，还是压着火气：“吃点东西？这叫吃点东西？几点了，你这样吃下去身体怎么办？”

　　“身体身体身体！”楚雨尖声道，“你们永远都是这句话! 我就是活该被欺负的时候，我就是活该叫不到朋友! 我告诉你，只要让我吃东西，我什么都无所谓! 难道让我快乐就这么让你们难受吗？!”

　　被这样怼，妈妈直接落下泪来：“我们是为了你好...”

　　“你们就是觉得我丢人！”楚雨喊，“你们就是觉得我是大胖子给你们丢人！”

　　在旁边一直观察着的爸爸气得脸色发白，总算出声：“你要这么想，那你就继续吃吧！吃出一身病，被别人看不起一辈子！”

　　“别说...”妈妈还想阻止他，可是已经晚了，楚雨整个人都炸了。

　　“那我吃死了也跟你们没关系！”

　　客厅里瞬间安静，楚雨根本不想看她俩的反应，抱起外卖，一份螺蛳粉，一盒炒饭，一桶炸鸡，一包炸薯条，一杯冰淇淋，还有一杯酸奶冰沙，她把这些东西全都抱进房间，用肩膀撞开门，又重重关上。

　　砰的一声，把全世界关在外面。

　　她坐回床边，手抖着打开手机。

　　王晨安还在吃。

　　楚雨盯着屏幕里同样大快朵颐的小胖，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她用筷子挑起螺蛳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酸辣的汤汁呛到喉咙，她咳了几声，又立刻抓起炸鸡咬下去。酥皮碎在牙齿间，油和辣混成一团，胃明明已经发胀，大脑却总算得到乐安抚。

　　吃。

　　只要吃下去，就不用想了。

　　而王晨安那边，因为她今天晚上一直在吃最近很热门的重口味食物，直播间人数已经到了今晚最高。

　　这群劝胖子减肥、劝瘦子少催吐的观众明明最爱看的就是她们吃这些最垃圾最不健康的东西。

　　这就是一直在卖的东西。

　　肥胖、食欲、自信、羞耻、猎奇、反羞辱，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就是她的账号。

　　她当然爱吃，很爱很爱。

　　肥肉入口即化的感觉，香肠外皮脆裂的声音，辣椒洋葱把舌头重新唤醒的刺激，对这些东西的狂热不需要伪装。她从小就爱重口味，把吃饭当成消遣，喜爱这份将食物吃到胃里变得沉甸甸的满足。

　　可现在，吃不只是享受。吃是工作，胡吃海塞是工作，维持肥胖还是工作。

　　她需要再胖一点，再胖一点，再把“胖也能精致健康持续生活”这块招牌立牢。

　　等赚够钱就好了，尤其最近才刚买大房子，等房贷压力小一点，等家里彻底安顿好，到时候就慢慢减肥，把账号成功转型成励志减肥博主。她还年轻，身体底子不错，体检那些指标勉强可以糊弄，有的是时间继续挥霍。

　　这样做一点也不寒碜，谁不是用身体赚钱呢？

　　熬夜加班的人，喝酒应酬的人，怎么不去她们那里让她们不许加班去睡觉、不许喝酒只喝水呢? 她靠肥胖赚钱，有什么不一样？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又咽下一截香肠，王晨安实在感觉有点撑住乐，端起偷偷换成无糖的茶喝了一大口，茶水冲淡了嘴里的油，可是缺乏糖分的饮料让王晨安心内一阵恼火。她下意识想停一停，可弹幕还在刷。

　　“宝宝还能吃吗？”
　　“肥肉看起来好香，再来一块！”
　　“小胖今天状态好好！我们胖就是爱吃肥肉啊，允许不同饮食取向的存在! ”

　　就是爱吃肥肉...王晨安看到这几个字，觉得这群白痴真够现眼的。

　　不过她还是伸手又夹起一块肥肉。

　　至于心情...一半是勉强继续塞食物造成的烦躁，另一半是用红烧肥肉压制没喝到糖水的不爽感。这下总算爽了。

　　是啊，长期暴饮暴食带来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选择当了胖人博主，而是之前本来就爱吃然后发胖，之后做了几个视频意外地火了，这就彻底走上这条路。

　　可她还是常常告诉自己，她掌控着一切。

　　观众以为自己在看她的笑话，可她们贡献了数据。黑粉以为自己在羞辱她，可她们帮她增加热度。粉丝以为她在替她们证明胖人也值得被爱——也许吧，这倒不是坏事，她因此赚到了钱更是应当。

　　她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胃胀得睡不着，膝盖在翻身时隐隐作痛，呼吸因为平躺变得不顺时，她会短暂地意识到：也许被玩弄的，并不只有观众。

　　吃到后半场，王晨安彻底累了。

　　吃也是体力活。尤其当身体已经被塞满，却还要对着手机傻笑，说些引导弹幕氛围的话，同时还要把下一口食物送进嘴里，用腮帮子上上下下努力地嚼...吃就这样变成一种微不足道的苦役。

　　她半躺到身后的大靠垫上，拍了拍肚皮，笑着说：“哎哟哎哟我晕碳了，宝宝们，让我缓一下。”

　　肚子高高隆起，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她只能斜着眼看弹幕。大多数内容都是一成不变的，她看得很快，直到一条留言忽然跳出来。

　　“主播喜欢玩无线电或者听电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