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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洪猓 洪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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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中年男警把笔往桌上一搁,经过好几轮的问询,他的语气里已经隐隐有些不耐烦,“昨晚你只是恰好在酒吧,恰好觉得那个陈远不对劲,恰好把那个喝醉的女的带走了,然后今天早上又恰好成了第一目击者?”
祝好歌没说话。
天已经彻底亮了,灰白色的天光就这样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照进来,把这里照得发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夹杂着隔夜没散尽的烟味和办公用纸味,以及某种公家单位特有的陈旧气息。
祝好歌坐在塑料椅上,身上那件昨晚穿去酒吧的短袖已经有些皱了,袖口和肩头还沾着一点被艾珂蹭上的粉底印。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睡觉的她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很平静,像这里所有的打量和试探都和她无关。
男警看了她一眼,抖着腿又低头去看材料。
陈远的死因其实没什么疑点。酒吧的监控拍得很清楚:他一个人留在店里喝酒,喝得歪歪倒倒,后来不知道发什么疯,先是扑向了那面装饰镜,整个人撞得满脸是血,接着又踉踉跄跄去扶吧台,结果把后面整排酒瓶带倒了,玻璃砸落下来,他自己也踩着酒液摔倒在地,最后挣扎了几下,没再起来。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起荒唐又狼狈的醉酒意外。唯一奇怪的,一来是陈远的家人说他丢了块儿名贵的表,二来就是祝好歌。
这个没有正经职业的四处流浪的女人,前一晚在酒吧里的行为实在太突兀了,她强行闯进酒吧样子就像早就知道陈远会出事似的。当然,监控也没有拍到她抢劫了陈远。
“我再问一遍。”男警把身体往前压了压,试图从气势上去威吓祝好歌,“你要是和陈宇的死无关,为什么要报警?”
听到这种话,祝好歌皱着眉忍不住笑了一下。
“严肃点儿!”男警嚷道。
祝好歌又不动作了。
男警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这种人他见得可多了,好像自己知道点什么了不得的内情,问浅了不回答,问重了又一副“你们根本不懂”的样子,最让人窝火。
他想起祝好歌的身份信息,用尖锐的语气挖苦道:“你是国大的毕业生,怎么不去上班,反而到处跑呢?你家人全死了,要是知道你还在到处用她们的钱这样浪费生命惹是生非,她们不得气得冒烟吗?”
“我在做你们做不到的事情,”祝好歌的直直地盯着男警,“至于我的家人,不如你帮我去问问她们在意不在意这些事。”
“你这小丫头,什么态度!”男警气得不行,敲着桌面冷声提醒她,防碍调查也会给自己惹麻烦。
可惜祝好歌不吃他这一套,而他先前闹脾气说的那些话也足够祝好歌去投诉他了,正懊悔失言的男警也只能把笔帽重重一扣,气呼呼地把记录本合上:“行,那你先走。有事再联系你。”
祝好歌站起身的时候,神情依然平静,好像刚刚情绪外露了一瞬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送她出去的是一直陪同男警学习工作的年轻女警,胸牌上写着“卫帆”两个字。她年纪很轻,头发扎得紧紧的,制服穿在身上十分利落。她应该刚入职不久,正在见习中,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亮亮亮的,没有那种在基层机关里待久了的人身上常见的疲惫和麻木。
“你别太往心里去。”走出问询室后,卫帆对她笑了笑,声音压得很轻,“第一次碰到这种事,谁都会不舒服的。而且你昨晚也算…见义勇为了,真是很厉害。”
祝好歌侧头看了她一眼。
见这位巍然不动的女人还是没什么反应,卫帆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这些不该和你说的,不过我们后来查了监控,看到你把那个女孩子带走了。做得挺好的,真的。要不是你在,她昨晚大概率要出事。”
说到这里,她又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而且说实话,这个陈远…这样死掉,也算遭报应了。”
大步流星往外走的祝好歌脚步微微一顿。
卫帆轻轻抿了下唇,像是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他以前就被一些女孩举报过猥亵,有的是喝醉以后被他动手动脚,有的是第二天醒来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名声一直不好。只是这种案子,唉。”
她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愤懑的无奈来。她真心觉得不平,却又清楚自己做不了什么。
本来在安静听着的祝好歌,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卫帆愣了一下。
祝好歌的手很稳,也很有力,整个手心都是热热的。她盯着卫帆,一字一句地问:“既然警方知道他劣迹斑斑,为什么不作为?”
这让本来还在笑的卫帆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
“我…”她本能地想解释,“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很多受害人都——”
“恐怕不是证据不足。”祝好歌直接打断了她。
“是执法者自己选择性纵容。”她看着卫帆逐渐发白的脸,“即便没有足够的直接证据,在遭到多次举报以后,也理应做一些处理。哪怕只是备案和增加巡查频率,或者派便衣去他的酒吧蹲守一段时间,甚至干脆多做一些安全宣传,也能有效地制止一些事情,可你们没有。”
张了张嘴,卫帆没发出声音。
“因为这么做麻烦。”祝好歌继续说,好像把刚才压抑的那些情绪全爆发了出来,“因为管了就要承担责任,要解释为什么动用警力盯一个没有被正式定罪的人。于是最省事的办法,就变成了让受害者自己闭嘴。”
走廊里安静得厉害,远处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空空地传过来,又很快消失。
卫帆的脸一点点涨红了。她当然知道祝好歌说的并不全是错的,甚至可以说,大部分都正中要害。她在学校里学过的那些法理和程序正义,入职后却很快发现,实际操作却并不是书本上写的那样。
尤其是这种暧昧不清难留证据的案子,基层最怕沾手。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男警,他们自身就有很强的局限性,遇到这种事总是往往一句“那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喝这么多酒”就把事情堵回去。
最让人难受的是,这些男警在其它地方甚至也是好警察,却在这种事情里习惯成自然,在可能惹出风波前先按住最弱的那一方。
毕竟,这里一直是个谁闹谁有理、谁豁得出去谁占上风的地方。
真要较真,万一没查出个结果,上头问责怎么办?酒吧老板投诉怎么办?舆情失控怎么办?相比之下,让那些本来就羞于开口、又不敢把事情闹大的女孩自己退缩,简直是最快捷也最“安全”的解决方式。
被这样当面点出来,纵然卫帆不是其中的一员,她也觉得自己是其中的默认者,耳根都羞得红透了,半晌才低声道:“…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祝好歌说。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垂下眼,神色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清晰的疲惫。
“抱歉。”她低低地说,“我不是想指责你。”
祝好歌苦笑了一声,笑意很淡,也很短,错觉一样一闪而过:“我只是已经对这些人彻底失望了。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发现你还是个能讲道理的人,所以就一股脑地全说出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轻声补了一句,自嘲道:“这样想来,我何尝不是挑软柿子捏呢?”
听她这样说,卫帆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些。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沉默的女人,卫帆忽然觉得她并不像表面那样不可接近。相反,正因为太清楚很多事情是怎么坏掉的,她才会在看见一点点没坏透的地方时,忍不住把压在心里的失望都倒出来。
这下轮到卫帆再再反过来安慰她了,大大咧咧地笑道:“没事的,我明白。真的。我们也很欢迎像你这样的热心市民来检查我们工作,这样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对视起来。
晨光落在卫帆年轻的脸上,这之上写满了理想,也还有一种相信事情不该这样的天真。
一个人是很难办成事的,如果可以,伙伴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一刻,祝好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已经受到人世间法律制裁的人,不会被她盯上。”祝好歌突然开口。
眨了眨眼,卫帆明显没反应过来:“什么?”
“大概是因为,她觉得那样的人已经索然无味了。”祝好歌继续说。
卫帆皱起眉:“到底是谁啊?”
没有立刻回答,祝好歌又拉起卫帆的手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窗边。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城市清晨特有的凉意,也把远处车流的声音送得很清晰,屋内的人就更加听不到一点点她们对话的内容。
祝好歌转过身,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陌生人之间正常交谈的界限,卫帆也不觉得过界,只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陈远不是意外死亡。”祝好歌说,“事实上这个城市最近发生的很多意外死亡、自杀,还有那些突发的精神病暴力事件,也都不是偶然。它们和一个叫洪猓的——‘人’,有关。”
啊?卫帆完全愣住了。
“洪…猓?”卫帆重复了一遍这个古怪的名字,确认了是哪两个字后还是一头雾水,“她是谁?”
祝好歌的眼神越过她,落向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一个电台主播。”她说。
“电台?”卫帆更困惑了,“现在还有人听电台吗?”
“有。”祝好歌淡淡道,“那些快要犯错的人会听见她。那些已经犯了错、却还以为自己没错的人,也会听见她。”
啊啊?卫帆觉得自己像是被突然推进了一层雾里,明明听得见每个字,却根本拼不出完整的意义。她是警察,虽然现在还是菜鸟一枚,但她也是学过很多案子的,自然也听过不少离奇古怪的说辞,可祝好歌现在说的东西仍旧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你是说…陈远听了一个电台,然后死了?”她试图用自己还能理解的方式去归纳。
“不是听了电台以后死了。”祝好歌纠正她,“是被她盯上以后,才会听电台,然后死了。”
“那她怎么做到的?电波控制?能从收音机爬出来的贞子?”卫帆问。
“我也不知道。”祝好歌说,“但是她的喜好很清楚。她喜欢酒的味道,喜欢拿走被她杀死之人的一些财物,至于她选择的那些人...她尤其喜欢那种没有受到惩罚、还活得很理直气壮的人,也就是陈远这种人。”
卫帆听得头皮发麻,却又不知为何无法立刻把这些话归类成胡言乱语。她想起近几周局里确实接手过好几起很怪的案子:跳楼前还在和人正常通话的白领,在自家厨房里突然捅死父亲又拼命说不是自己干的大学生,还有用斧头砍下自己脑袋的无业游民...
可那也只是怪,怪不代表超自然。
“你有证据吗?”她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发干。
祝好歌缓缓看向她,眼神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了然,“没有。”她说,“或者说,没有你们能用的那种证据。”
这句话实在太像疯话应有的结尾了,可偏偏她说得这么冷静,大概她也知道自己眼下说的这些东西一旦放进笔录里,只会变成精神状态存疑的佐证。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卫帆轻声问。
祝好歌回道:“因为你刚才说,陈远这样死掉也算遭了报应。可如果你真的这样想,就该知道,报应不会只停在他这里。”
卫帆还沉浸在思辨于“这个女人是不是疯子”和“啊?刚上班就让我遇到灵异事件了吗”的头脑风暴之中,那边两个女孩对着这里探头探脑起来。
“哎,你是昨天那个女士!”其中一个女孩激动地挥起来手。
“不要在这里大吵大闹,严肃一点!”一个正在办公的警员咳了一声。
“那,你们认识的话就一起出去吧,我这边还在忙...”正好,解决了卫帆不知该如何回应的麻烦,赶紧把祝好歌给推了出去,狼狈地小跑回到之前的会议室。
祝好歌也不指望卫帆能一下子就接受她的话,所以抬眼看过去喊她的那两个女孩,她们分明是昨晚的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