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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州(四) ...

  •   酒楼不堪重负,伴随着砖瓦接连碎裂掉落,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地面也同样不容乐观,奇怪阵法引发的地动,使得地面上出现不少巨大的裂隙和隆起,不少因为阵法而沉睡不醒的人,就这样在沉睡中掉进裂隙中。也许有人运气好,昏迷时刚好倒在比较安全的地方,可运气不好的人更多。从阵法启动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摔死的,砸死的,只要能看得见的地方,无不是一片血肉狼藉。

      路行鹿好不容易从那摇摇欲坠的酒楼里逃了出来,刚跑到街上,入眼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心神俱震,竟“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哪里见过这般的人间炼狱?!

      从前他是过得惨了些,被那老道当条狗似的带在身边,就算是见过老道杀人,一回也不过死上几个,还没有村里一场旱灾下来死的人多。可现在这场面,远远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路行鹿吐得好不凄惨,两腿战战,却因为地动,连个能扶稳的墙都没有,就这样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吐过之后,他便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下瘫坐在自己刚吐的那一滩旁边。

      身旁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他又害怕又反胃,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立刻站起来接着逃,可他实在是腿软的厉害,别说是跑,就连起身都很难做到。

      师父在哪儿?他又被抛弃了吗?

      他吓得肝胆欲裂,在接连不断的地动山摇中拼命地寻找着,可无论他看向哪里,都没有那老道的身影,只能看见无数红色的触目惊心。

      忽然,从头顶处传来兵器相撞的击打声,路行鹿猛地抬头,看见老道正在不远处的空中与葛寻斗法。说是斗法,可无论怎么看都是葛寻在单方面的攻击,而那老道节节败退,只有见缝插针还手的份儿。

      看见了师父,路行鹿忽而又生出了点力气来,他挣扎着爬起,一边往那边跑,一边大喊道:

      “师父!师父!”

      “滚开!”老道左支右绌,还要分神冲路行鹿骂道,“你这没用的蠢东西,还好我早料到你做不成什么事,没对你报什么期望,若是我大事不成,你等我拿你是问!”

      路行鹿这才猛然想起符纸的事儿,脸刷的就白了,可脚步却不敢停。

      葛寻手持勘罪,又是一击。

      他看着单薄,实则手上力道又快又重,老道双手各执一短柄三股叉,左右交叠,堪堪扛下了葛寻这一下。铁锏和双叉相击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那声波里似乎都带着灵力,瞬间便将周围的房舍轰成了废墟。路行鹿连滚带爬的往这边跑,又被连滚带爬的轰了回去,翻滚间撞在断了的门柱上,喷出一口血来。

      “我看你那徒弟像受了重伤,你不去管管他吗?”

      葛寻边打边问老道,那老道一个翻身躲开,又朝葛寻面门刺了过去,说道:

      “小友不必管他,还是专心这边吧,别一不留神让老朽钻了空子!”

      “你既已知道我是葛寻,还以‘小友’称呼我,似乎是不大合适了。”葛寻一偏头,那叉便只削下他一缕头发,“单说年龄,我便不知道要比你大上多少岁。”

      那老道又一击不成,便飞身退回到一旁的屋脊上,收起双叉,换了根锡杖出来,点地就是个束缚阵法:“哈哈哈,仙尊这是怪老朽占您便宜了?”

      葛寻没回答他,挥锏斩断束缚,视线落在老道后背的破木棍儿上,又开口问道:“你既然有一把勘罪在手,为何不用它跟我打?”

      老道一听这话,下意识用身体挡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浮现出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我不用那锏,葛仙尊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根本用不了啊!”老道咬牙切齿,恨恨道,“我这一手‘夺器’自打练成以后,还从未失手过,不管什么神兵利器,只要我看中的,就没有我拿不到的!可偏偏!”

      “偏偏你这锏,我即使拿到手了,也不认我为主!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却只能勉强将他封住,伪装成这样带在身边!”他手中锡杖一转,又是一个阵法,“该说不愧是葛寻仙尊,心志坚定,当年不入门派,仅靠苦修便飞升成神,就连葛寻仙尊的锏也是这样的硬骨头,可真让老朽佩服,佩服啊!”

      话音刚落,在葛寻的四周又出现几个法印,道道光束从里面射出,欲把葛寻牢牢困在其中,葛寻挥手打散了几道,终是抵不过光束数量太多,被捆住了手脚。

      “哈哈!”那老朽见葛寻被困,大笑几声,“葛仙尊啊,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一路修行太顺了些,恐怕从没想过今日会栽在我手上吧!”

      “你一直不动杀招,只与我迂回,现在还仅仅只是捆住了我。”葛寻即使受制于人,脸上也不见分毫慌乱,“还有地上这阵法,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老道锡杖一收,飞身到半空中,双手捏诀,手上每变换一次,地上的阵法便呼吸一样闪动一次。天上雷声震耳欲聋,黑云如盖,地上阵法终于首尾相连,发出诡异刺眼的红光。

      是通过献祭活人生气来夺人修为的噬元阵!

      “我为了让这锏屈服于我,想了不少办法,甚至还翻了不少古籍,竟然无意中读了不少有关葛寻仙尊你的事,这才知道这锏的来历。”

      老道从背后抽出那破木棍,口中喃喃几句,那木棍便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正和葛寻手里的一般无二,只是在锏柄处,刻了个“寻”字。

      “于是我明白了,这锏之所以强而难驯,是因为它认仙尊为主,而我若想用它,就必须和仙尊一样强大。”老道垂涎地看着勘罪,哪怕触手时被它灼烧的刺痛不已,却仍然恋恋不舍,那眼神,简直像要把勘罪抱怀里亲上两口,“可我天分有限,运气又不佳,若是老老实实地走修行之路,恐怕直到埋骨之日,也无法触及仙尊的袍角,所以...”

      “所以,你就以我的名义携勘罪作恶,将我引到这里,为的就是献祭江州全城人的性命来夺我法力,一步登天?”葛寻眯了眯眼,“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不错!”

      老道又将勘罪收回背后。他看到葛寻被他所擒,很是愉悦:“我需要献祭的量很大,而江州城一没仙门保护,二无官府管辖,什么都缺,却唯独不缺人,实在是我的上上之选。”

      葛寻听完,面色变得十分凝重,那老道欣赏杰作一般将葛寻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又看了看底下的满目疮痍,颇为自得:“葛仙尊,传说你以吊民伐罪为道,如今见许多人因你而死,你作何感想啊?”

      “我以为,不行雷电,难遇甘霖。”葛寻顺着老道的视线,也往下看去,“有时候,除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无论这代价出自何处。”

      “好,仙尊的心够冷。”老道冷哼一声,“看来,就算将来这些无辜死去的凡人化作怨鬼要来索命,也有仙尊与我一同承受了。”

      说完,他又施法催动阵法,那阵法红光大振,躺在地上的人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飞灰,而肉身内的生气则蒸腾升空,而葛寻身上同样冒出缕缕白雾,缓缓渗入阵眼处老道的丹田里。路行鹿也同样在地面上,虽然不知为何,他没有陷入昏迷,可阵法并不会因为这一点,便放过了他。

      清醒时抽取生气带来的痛苦,不亚于给活人抽筋剥皮,路行鹿实在受不了这痛楚,于是控制不住的在那断柱上撞头,不过须臾,就将额头撞出了口子,鲜血糊了一脸。

      “收手吧。”

      即便和路行鹿毫无关系,葛寻此刻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对老道说道:“你已经再不收手,你那徒弟就要将自己活活撞死了。”

      “没想到仙尊倒格外看中狗儿?”老道笑道,“什么徒弟,不过是说来哄他玩儿罢了。他原本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另一条路,不过眼下,仙尊是我更好的选择。”

      “你真的相信你能承受得了我全部的法力?”

      葛寻冷眼看向老道。

      “要知道,你现在看到的,并非是我的全部。凡人,行事须知量力而为。”

      可那老道失心疯了,根本听不进葛寻的话,反而再次催动阵法,加快了献祭的速度。葛寻见他行止早已癫狂,忍不住叹了口气。

      “哪怕知道这成不了,此刻我也没什么耐心再等了。”

      葛寻闭上眼睛,凝神片刻。只见他眉心忽现一道金纹,再睁眼时,周身金光大显,束缚自行破除。

      解放了手脚,葛寻又以指尖作笔,在空中飞速写下几行,朝着阵法的几处打去。几道流光飞出,眨眼间就揳进地面,紧接着便春风化雨一般融进了阵法里,那噬元阵随之忽闪了几下,竟然停下了。

      “你做了什么!”老道大惊道。

      “别太狂妄了,凡人。”葛寻说道,“就算是被夺了神职,我也没你想的那么不济。”

      说完,他手腕一转,那几道流光便生了灵智一般游走在阵法里,不过走了几处关窍,竟四两拨千斤,将整个阵法逆转过来!

      阵法逆转,老道来不及反应便猛遭反噬,用来对付一城人的力量尽数落在他的身上,几乎要将他的骨血全都吸干,原本还算圆润的身体也瞬间便瘪了下去。他强撑着想要再修改阵法,可修改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阵法倒吸他的速度,没出一炷香,他便无以为继,断线风筝一样从空中坠了下去。

      乌云也散了,白纸似的月光又倾泻下来。

      “葛寻!!!”那老道下坠时仍叫喊道,“你!!!”

      还未说完,他便大头朝下的摔在地上,立刻就断气了。

      葛寻也回到地上,朝老道走了过去。

      阵法可以逆转,但已经造成的损失不可以。地动虽然已经停了,可到处断壁残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葛寻绕开那些,停在老道的尸首旁,将他背上背着的那把勘罪取了下来,指尖一抹,收回自己身上。

      “师父...”

      许是阵法停了的缘故,方才不知何时将自己撞晕过去的路行鹿也醒了过来。他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葛寻站在他不远处,再一低头,便看见了他七窍流血,惨不忍睹的师父。

      “师...师父...”路行鹿愣住了,反应过来以后,他猛地窜了起来,哭喊着扑到了那老道的身上,“师父!师父!”

      “你倒命大。”葛寻看着他,“本来就干瘦,又被你师父这一通折腾,竟也没死,我果然没看错。”

      路行鹿顾不上听葛寻说话了。他颤抖着将那老道的脑袋抱在怀里,眼睛茫然向四周看去。

      这就是仙术吗?

      他胆战心惊的想道,这难道就是他之前一直憧憬的东西吗?

      路行鹿突然就有些想不通了。

      他是想修仙。自打他被卖给那老道,在遇见葛寻之前,老道就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修士,路行鹿就这样一路随侍,即使那老道什么都没教他,他也从来没有什么不满。

      在这世道里,像他这样的人,能活下去就很不错了。既然跟着“师父”就能活,那么只要“师父”不抛下他,他便十分的感激涕零了,哪怕被人当狗一样。

      可时至今日,连这老道都死在他眼前,他才明白自己这种想法有多天真。

      身负大能的修士,哪有几个会将凡人的生死放在眼里,哪怕是替天行道的神仙,在救民水火的时候,也不会有功夫去管每一个凡人百姓的性命,毕竟除暴安良免不了牺牲。

      可那些死了的人,就因为他们面对修士时手无缚鸡之力,便活该去死吗?

      路行鹿一阵颤栗。

      今日这老道的死,就是在告诉他,他如果还信奉自己从前想的那一套,那他就算没死在今夜,也会死在这之后的某天,作为除暴安良的牺牲品。

      葛寻收回了勘罪,便不欲多留,转身要走,却被扑过来的路行鹿一把抱住了腿。

      “你...你不许走!”

      路行鹿此刻真像只色厉内荏的小狗,死死抱着葛寻的腿,边哭边喊道∶“你杀了我师父,你是坏神仙!你就等着遭天谴吧!

      “你说我坏,可你师父也不见得是好人吧?”葛寻反问道,“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他是不是好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听葛寻这样问,路行鹿便说不出什么了。

      葛寻见他不答,动了动腿,又对他说:“明白了就放开我,小心我将你一起除了。”

      路行鹿不说话,手上还是用力抱着,一点不见松劲儿,眼睛落在不远处老道的尸体上,心也跟着恐惧狂跳不已。

      绝不能再被抛弃!

      葛寻又动了动,有些不耐道:“松手!”

      “我不松!”

      “你说什么?”

      “我不松!!!”路行鹿似乎是忘了他之前有多怕葛寻,大声朝葛寻喊道,“我师父给我饭吃,他养活我!可你把我师父杀了,以后……我以后就没活路了!”

      “天大地大,何处没有活路?”葛寻皱眉,“你若是无法靠自己活下去的,那也不必再苟活了!”

      “可我想活!”

      路行鹿猝然仰起头。

      “我爹当年为了一张丹药方子就把我卖了。我这些年吃尽苦楚,不是为了此刻无路可走的!我要活着!我要变强!我再也不要被人就这样抛下!”

      路行鹿说这话时,看上去眼睛里都要迸出火星子来。葛寻被他的话震得愣住,都忘了抽回自己的腿。

      “我要修仙!”路行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可目光却像火炬一般,“葛仙尊,你既然能杀我师父,那你一定比我师父强,我要拜你为师!求你收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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