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乖》宋知倾

36、宋倾日记

　　2018年 3月15日阴

　　今天清理旧邮箱，看到了那封邮件。来自宋知意。

　　他说要来这个城市，想见我。

　　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了下去。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真是可笑，明明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看到他的名字，身体还是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惊喜？或许有那么一瞬间吧。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他还记得他当年说过的话吗？
　　——“宋倾，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别再来找我了，我看见你就恶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扎在我十六岁的心脏上，至今没有融化。

　　他现在来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怜悯？还是终于想起我这个被他抛弃的、不成器的弟弟了？

　　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2018年 4月2日雨

　　他来了。

　　虽然他没有直接出现在我面前，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如影随形的视线，躲藏在街角、人群后，小心翼翼，又固执得令人烦躁。

　　和当年一样，总是用那种隐忍的、好像承受了全世界的眼神看着别人。

　　他以为他是谁？

　　我故意去了“迷途”。让他看，让他好好看看，他离开后，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打工，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周旋。这不正是他期望的吗？一个烂透了的、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的弟弟。

　　2018年 4月10日闷热

　　带他去了地下拳场。

　　我知道他一直跟着。

　　站在笼子里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粘在我的背上，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拳头砸在对手身上，也像砸在看不见的隔膜上，那后面是他苍白的脸。

　　我在心里对他嘶吼：看见了吗？宋知意！这就是你离开后我的生活！充满暴力、肮脏和挣扎！这都是拜你所赐！

　　下来的时候，手臂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脱力，还是因为别的。

　　回来就把这些写了下来。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好像只有把这些扭曲的念头固定在纸上，它们才不会在我脑子里爆炸。

　　铁盒里的那封信，更没机会送出去了。真是讽刺。

　　2018年 4月25日夜

　　我把他带回来了。

　　这个简陋的屋子，是我特意为他选的。他当年和妈离开，不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吗？我偏要让他待在这种地方。

　　他看起来很顺从，逆来顺受。让我想起小时候，我被爸打完，他偷偷给我上药时也是这个样子，抿着嘴，不说话，动作很轻。

　　可现在，这顺从只让我觉得刺眼。

　　我让他干活，用难听的话刺他。每一次羞辱他，我的心也跟着抽一下。我到底在干什么？想证明什么？

　　证明他错了？还是证明……我还在乎？

　　2018年 5月18日混乱

　　我疯了。

　　一定是。

　　不然怎么会……怎么会在他低着头，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时，失控地吻上去？

　　他的嘴唇很凉，带着颤抖。

　　然后，他推开了我。用尽了全力，眼神里全是惊惧和排斥，像看一个怪物。

　　是啊，我就是个怪物。一个会对自己的亲哥哥产生龌龊心思的怪物。

　　我到底是怎么了？

　　恨他，不是吗？恨他的抛弃，恨他的谎言。可为什么看到他难过，我会更难受？为什么靠近他，心脏会跳得快要炸开？

　　恨和爱的界限在哪里？谁来告诉我？

　　谁能来救救我……

　　2018年 6月5日窒息

　　他的眼睛。

　　以前那双眼睛很好看，像含着光，温柔地看着我。后来只剩下愧疚和哀伤。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空洞，麻木。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东西，包括我的影子。

　　我好像在一点点杀死他。用我的恨，我的扭曲。

　　今天吃饭的时候，他又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筷子掉了都没反应。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来，我伸手去拽他的胳膊，想让他看着我，看着我这张让他厌恶的脸！

　　袖子被扯了上去。

　　然后，我看到了。

　　那些交错纵横的，狰狞的，丑陋的，疤痕。暗红色的，粉色的，新的，旧的。像蜈蚣一样爬满了他瘦削的小臂。

　　时间好像停止了。

　　呼吸停滞，血液冻结。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痛苦。原来，他用了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在惩罚自己。

　　心脏不是漏跳一拍，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了出去，留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洞。

　　疼。难以言喻的疼。比父亲任何一次殴打，比在拳场上受的任何一次伤，都要疼上千百倍。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2018年 6月5日夜 （续）

　　我抱住了他。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死死地箍在怀里。他僵硬得像块木头，没有回应，也没有挣扎。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进他的衣领里。

　　“对不起……对不起……哥……”

　　我只会重复这三个字。为我所有混账的话，为我所有过分的行为，为我没有早点发现……为他承受的，我不知道的一切。

　　那些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成的粉末，每一粒都写着“心疼”和“后悔”。

　　我好像，终于看清了自己。

　　我不是恨他。

　　我是恨他离开我。

　　我是……爱他。用一种扭曲的，连自己都无法承认的方式，爱着他。

　　2018年 7月-12月碎片

　　· 7月10日：开始学着做饭，很难吃，但他默默吃完了。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酸涩又柔软。
　　· 8月3日：扔掉了所有可能会伤到他的东西。晚上不敢睡熟，怕他做噩梦，怕他……再次伤害自己。
　　· 9月15日：带他搬了家。一个阳光很好的大房子。他站在落地窗前发呆，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 10月20日：偷偷去看了心理医生。我想变得更好，想用正确的方式爱他。
　　· 11月5日：他手腕上的疤颜色淡了些。每次看到，心还是会缩一下，但不再只是疼痛，多了些希望。
　　· 12月24日：圣诞夜。家里很暖和。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平稳。我给他盖好毯子，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额头。他没有推开我。

　　2019年 1月1日晴

　　新年。

　　昨晚我们一起看了烟花。

　　在漫天绚烂的光影下，我鼓起勇气，再次吻了他。不再是粗暴的掠夺，而是带着所有的忏悔、爱意和祈求，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感觉到，他微微抬起了头，回应了我。

　　很轻，很短暂。

　　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整个荒芜的世界。

　　烟花在头顶炸开，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微凉的唇瓣和细密的颤抖。

　　我们在一起了。

　　不是兄弟，是爱人。

　　这条路我们走得太久，太曲折，布满荆棘和鲜血。但最终，我们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彼此的身边。

　　哥，从此以后，你的归处是我。

　　我的归处，是你。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