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受取代计划》莉莉安Lilium

12、火锅 以后不会有

　　离开Aurora，陈循将车停在了路边，是上次他喝醉酒和江显清一起等代驾的地方。

　　落日将江面染成斑斓的橙红色，陈循下意识想在车里找烟，随后想起来没有烟，两个月前就是在这里，他和江显清说以后都不抽了。

　　陈循确实没有烟瘾。

　　事实上陈循的家庭背景和温彦很像，同样的母亲早逝，同样和父亲关系不好，陈循也曾一心想要远离父亲安排好的人生，却又难以逃脱，直到大二那年父亲突然去世，陈循在那一刻知道了什么是责任。
　　他选择扛起父亲留下的产业，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陈循学会了抽烟。

　　每次心情糟糕到极点，陈循都妄图借助尼古丁平复，同时他又深深厌恶着尼古丁的成瘾性，所以陈循会尽力克制自己去依赖烟酒。

　　下了车，陈循走到护栏边，吹着微暖的晚风，郁结在心中的烦躁散去了些许。

　　陈循的任务目标只有江显清，其实他完全不用应付温彦的这些朋友，只是这些人让陈循觉得很烦。
　　他们都看不起江显清，看不起一个比他们更努力想要好好活着的人。江显清的人生在这些人的眼里什么都不是，就连温彦也不看起江显清。

　　江显清是莫文卿的替代品，是让莫文卿吃醋的工具，是温彦和莫文卿感情play里的一环，他唯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原文中，江显清被退学后，温彦愧疚了没两天，就被莫文卿退婚的消息给哄好了。
　　温彦甚至让江显清原谅刘峡，他对江显清说了和杜卓宇一样的话。

　　他说刘峡不是故意的，刘峡只是想吓唬一下江显清，就连吩咐刘峡去找江显清麻烦的莫文卿也不是故意的。

　　“阿卿他只是一时说气话，没想到刘峡真的去办了。”温彦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会给你一笔钱作为补偿，还有你妈妈的病情不是不太乐观吗？我会让阿卿给她找更好的医生。”

　　“所以，这件事就算了吧。”

　　温彦用区区一百万，买断了江显清的未来。

　　陈循讨厌这样的剧情，越了解真实的江显清，越讨厌。

　　陈循意识到，这次的任务的确和过去的那些任务都不一样。
　　他站在离江显清最近的位置上，江显清对他来说，不再只是一个小说里的配角炮灰，也不再只是他的任务目标。

　　江显清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喜怒哀乐，有他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大多时候，江显清脸上的表情都很少，陈循却慢慢能看懂他隐藏在心底的亲近和关心。
　　他们大约真的在成为朋友。

　　可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欺骗朋友的人。

　　996依旧没有声音，不知道是挂机了还是在冷眼旁观。

　　六月将近，夏天已经来了。

　　陈循呼出口气，回到了车上。

　　……

　　江显清的托福考试在陈循毕业答辩的前一天，考试当天，陈循开车送他去了考场。

　　考试的过程很寻常，江显清考完从考场出来，一眼看到陈循的车还停在原地，他不由加快脚步，到了车边，抬手敲了敲车窗。
　　陈循放下车窗，问：“同学，要搭车吗？”

　　江显清心情不错，配合点头道：“嗯。”

　　“那我得先问问，你考得怎么样？”陈循半趴在方向盘上，歪头看着车窗外的江显清。

　　陈循一直觉得江显清长得很乖，客观来说，江显清五官的线条都很凌厉，带着点透明感的雪白肤色，衬得他的眉眼愈发分明，但江显清身上的气质一向内敛平和，如同结冰的湖面，给人的感觉宁静又深邃。
　　此刻的江显清却显露出了一点陈循没见过的小傲气，或许因为午后的阳光太灿烂，让他的表情都跟着明媚了几分，清越的嗓音轻快道：“考得还不错。”

　　陈循解锁了车门，扬扬下巴：“上车。”

　　江显清坐进了副驾驶。

　　轮到第二天陈循答辩，依旧两个人一起去学校。江显清上午有一节课，快下课时，他收到消息，陈循那边还没结束。
　　踩着下课铃声出了教室，江显清扫了辆自行车，骑车去商学院。

　　答辩一组一组进行，每组五个人，陈循排在第五个，他给江显清发消息时正要进教室。
　　江显清跑进教学楼，刚好在后门看到了打开PPT的陈循。

　　江显清对陈循的论文内容很熟悉，这份PPT他也参与了一点排版制作。
　　准备环节结束，江显清比自己上台时还要紧张几分，而真正站在台上的那一位反倒是一点儿都看不出紧张的痕迹。

　　陈循今天稍微把头发抓起来了一点，身上本就不多的学生气一下就找不到了，他站在讲台上姿态松弛，几乎不需要看稿子，就条理清晰没有卡顿地讲完了他论点。

　　“……以上就是我的论文内容，我的陈述完毕了，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台下的教授陆续提问，台上的人依旧从容不迫，整个流程相当快，不到十分钟，陈循走出教室，瞧见了江显清。
　　他看了眼腕表：“你应该才刚下课吧？”

　　江显清定定望着面前的陈循，心跳忽而重重地漏了一拍。

　　“你不会是跑过来的吧？”陈循调侃道，“就这么想看我答辩？”

　　意外的是，这次江显清没有默默无语，反而点了点头，主动接了陈循的话：“嗯，想看，骑车赶过来的。”

　　陈循随口调戏江显清已经成了习惯，没想到还会又被反调戏回来的一天，他噎了一下，随后拍拍江显清的肩膀，夸道：“有长进。”
　　江显清没有解释。

　　陈循的答辩顺利通过，江显清的考试也取得了高分。

　　六月，大四毕业季，陈循第二次带上了学士帽。
　　和上次毕业一样，他和不太熟悉的同学们站在一起，拍了毕业照。

　　摄影师放下相机，人群四散，换下一个班的人匆匆忙忙站上台阶。

　　大家拍照的拍照，聊天的聊天，陈循在树荫下看到了等着他的江显清。
　　迈步走过去，看着江显清背在身后的手，陈循猜到了些什么。

　　“毕业快乐。”江显清从身后取出了一捧花。

　　浅粉色的六出花点缀着零零散散的蓝星花，素净淡雅，是寓意很好的毕业花束。

　　“谢谢。”陈循接过花，心想，“还是不太一样。”

　　“嗯？”江显清没能听清陈循不小心说出口的自言自语，他垂下眼睛看着陈循，黑色眼眸中的神情很柔软。

　　上一次毕业，陈循的助理也给他订了花，陈循以为，毕业时的花束只是象征着一个阶段结束的道具，原来从不同的人手里收到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陈循扬唇道：“我说谢谢，我很喜欢。”

　　江显清看起来有些腼腆，他抬手，帮陈循理了理被学士帽压到的头发。

　　张助理也给陈循送了花，像是在提醒陈循别忘了他答应温荣的事。不过陈循当然不会真的上午毕业，下午就去公司报道。

　　结束了毕业典礼，陈循和江显清一起回了公寓，两个人终于吃上了他们一直欠着的那顿火锅。

　　江显清差点儿被处分那天，陈循说要请江显清吃顿好吃赔罪，碍于江显清身上的伤，第二天两个人还是规规矩矩吃了些清淡的食物。

　　“叮咚——”

　　“来啦！”陈循在厨房喊了一声，一旁的江显清擦了手去开门。

　　陈循今天给阿姨放了假，只有他和江显清两个人，在家里涮火锅时一定要是自己准备食材，会吃起来更香。

　　江显清将奶茶放在桌上，回到厨房帮忙端盘子。

　　切好的食材一一摆开，陈循开了电磁炉，锅里煮的底料是专门从s省邮寄过来的，不一会儿，诱人的香辣味飘满了客厅。
　　陈循扎开奶茶，递给江显清：“尝尝。”

　　江显清正端着盘子往锅里下肉，侧头就着陈循的手喝了一口。

　　“好喝吗？”陈循问。
　　江显清点了点头。

　　看着江显清舒展开的眉心，陈循笑了笑：“……果然喜欢。”

　　“什么？”江显清问。

　　陈循放下奶茶，帮江显清一起往锅里煮东西：“我发现你其实很喜欢吃甜的东西。”

　　“是吗？”江显清愣了一下，随后仔细想了想，半晌后失笑道，“可能是吧。”

　　江显清的学习很好，知识点看一遍就能记住，然而他对课本外的生活却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陈循提起来了，江显清才在他模糊的记忆里，翻到了一些缺少色彩的碎片。

　　“好像小的时候是有一段时间，特别想吃甜的。”江显清想起来了，“有一次妈妈带我去她打工的地方，她的同事给了我一瓶可乐，我很喜欢，但那会儿家里基本不会买饮料，我总是喝不到，就骗自己可乐没什么好喝的。”

　　江显清扔开了那点冒出来的记忆碎片，随意道：“后来慢慢的就忘记这回事了，等到长大再喝可乐，也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喝的，有点太甜了。”

　　说完，江显清想到陈循给他点的奶茶，又急忙补充：“这个奶茶不甜，刚刚好。”

　　陈循顿时哭笑不得。

　　电磁炉嗡嗡作响，锅里放的东西太多，要多煮一会儿。

　　江显清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他看着在调料碗的陈循，不经意问道：“你呢？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喝黑咖啡。”

　　陈循像是没有察觉到江显清的试探，他同样回忆道：“很早以前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喝黑咖啡，说黑咖啡健康，所以我也习惯了喝黑咖啡。”

　　“后来，我想生活里苦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在吃食上就别让自己那么苦了吧。”陈循笑道。

　　江显清又喝了一口奶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晚这顿火锅同样是两个人的庆功宴，庆祝江显清通过考试，也庆祝陈循顺利毕业。
　　吃了一会儿，江显清帮陈循开了啤酒。

　　端起玻璃酒杯，陈循一口气干了一杯。他见江显清浅浅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继续涮菜，指尖在杯口划了划，陈循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口。

　　《错爱》中对江显清家庭的描述不算多，但也提起过几句，算是交代背景。
　　小说里写，江显清的爸爸是个酒鬼，喝醉了会打人，所以陈循猜测江显清应该不喜欢酒。

　　或许是今晚的氛围太好，看到江显清又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陈循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讨厌酒？”
　　江显清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陈循知道，他带着答案明知故问的行为很恶劣。

　　“没有。”江显清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江显清看出了陈循眼底的诧异。

　　他好像总是很了解他。

　　“以前讨厌过。”江显清承认道，“我爸爱喝酒，喝了酒就打我或者我妈，所以以前我很讨厌酒。”

　　陈循不由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江显清明白这是青年的体贴，他总是这样体贴。

　　江显清又给陈循倒上了酒，主动和陈循碰了碰杯道：“我一直都知道，酒精只是他的借口。没有酒也会有其他的东西，成为他施暴的借口。”

　　江显清仰头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对陈循笑了笑：“我们喝酒是为了庆祝，并不是酗酒，所以没关系。”

　　陈循犹豫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江显清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开口道：“其实那天，我很怕来的会是要债的人。”

　　陈循反应了一下，明白了江显清说的是哪天。

　　“初中的时候，他因为赌博欠了债，那时家里时不时就有讨债的人找上门，我和妈妈躲在屋子里，听着他们砸门泼油漆，等那些人走了，他才会醉醺醺地回家，看到满地狼藉，又变本加厉地将他的失败发泄在我和我妈身上，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难熬。”

　　江显清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过去的那些经历。

　　“一直到高中，我终于抽条了，长高了，那不是我第一次反抗他，却是我第一次成功打赢了他。”

　　“那以后，只要他动手一次，我就打他一次，打到他不敢再动手为止。”

　　有一阵，连潘秀云都会害怕江显清。

　　她怕儿子会变成丈夫的模样，更怕哪天儿子真的失手打死了自己的父亲。
　　为了那样的人搭上自己的一生，不值得。

　　但江显清就是靠着这样不要命的狠劲儿，吓住了那个人，从而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母亲。

　　“高三那年，他说他要改过自新，他卖了家里的房子，拿着钱去和人做生意，居然真的赚了一笔钱。”江显清嘲讽一笑，“然后，他就和我妈离婚了。”

　　江显清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下。

　　“我不信他会改过自新，所以带着妈妈换了个城市生活，我希望他再也不会找到我们。”

　　可是命运好像从来都不会眷顾他们母子。
　　离开了糟糕的家庭，母亲又患了重病。

　　陈循知道的还要再多一点。

　　他知道，江显清的父亲最终还是找到了江显清。
　　还成为了导致江显清死亡的直接原因。

　　小说里轻飘飘的几句话，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实感。

　　江显清又喝下了一杯酒，他像是有话要对陈循说，却又说不出口。
　　陈循能体会到江显清大概是想感谢他，但他已经说过太多次谢谢，再说谢谢显得不郑重，江显清又没有说其他肉麻话的经验，所以很难开口。

　　陈循不想让江显清为难。

　　此刻他也是真切地在心疼着眼前的人。

　　陈循端起酒杯，和江显清碰了碰，他说道：“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酒液在酒杯中晃动，如同江显清摇晃的心，他看着陈循的脸，应了一声：“嗯。”

　　陈循又道：“我会罩着你。”

　　江显清笑了笑：“嗯。”

　　陈循说：“真的。”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奶茶还没喝完，酒瓶空了一半。

　　江显清想，酒精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会让人在冲动之下说出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做出不会做的事。
　　可，他唯一一次对别人讲起那些难堪的过去，能够得到这样的回应，让江显清觉得自己被稳稳托住了，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江显清忍不住靠近了陈循一点，越过了人和人相处时该有的安全距离。随后他又静静停在那里，只是看着陈循，温声应道：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