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宋渡檀

31、大骂 破口大骂

　　陈阿好正准备继续劝他，就看见前头不远处亮起了一团光。

　　那光晃晃悠悠的，越来越近。

　　“是你吗？阿好！”周后兰的声音劈开了夜气。

　　陈阿好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她连忙大声道：“奶奶，是我！”

　　“你咋自己过来了，我来接你撒！”周后兰隔着几步远，看不清楚有几个人，只以为是她一个人过来的。

　　陈阿好转头看沈肆，“我奶奶来了，你不舒服，赶紧回去休息吧——”

　　“嗯。”沈肆额头有一层虚汗。

　　说话的间隙，周后兰已经走到了跟前。手电筒的光扫过来，这才看到了沈肆。

　　“哎哟，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你发烧了，就不要送她了撒，吃药了吗？”

　　“周奶奶，我刚才吃过了。”沈肆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后兰从肩上卸下一个布包，布包用旧毛巾裹着，打开来，里面是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还冒着热气，隔着毛巾烫手。

　　“这是那边煮的夜宵，小米粥，我还夹了点凉拌菜放在里面。”周后兰把缸子塞到沈肆手里，不容拒绝，“你人不舒服，肯定想喝点软糯的，晚饭也没有好好吃吧，拿回去吃点。”

　　沈肆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

　　盖子没盖严，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小米的香气。

　　他把缸子握在手里，沈肆站在原地看着周后兰，目光平静，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双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冬天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谢谢您，周奶奶”。

　　周后兰摆摆手：“哎哟，不谢不谢，你快回去休息躺着，不要在这里吹风。”

　　“奶奶，我给沈叔煮了粥的。”陈阿好仰起头。

　　周后兰笑了笑：“就你这个手艺，肯定是煮糊了，沈小子不好意思说”。

　　“赶紧喝，喝了润润嗓子，你这嗓子怕是烧干了。”周后兰摆摆手，又转头去看自己的孙女，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在小女孩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省心的，让你叔送啥。”

　　“我没让他送，沈叔叔自己非要送。”阿好小声说。

　　周后兰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沈肆：“回去这两天好好休息，不要累着，药要按时吃，阿好的二舅公去世了，后面作夜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要去，以前王英跟阿好的二舅公家还是有往来，你现在既然在村里，到时候还是应该要随一点礼，随多少，去看王英的礼金簿子。”

　　沈肆点点头：“好的，周奶奶，我记下了。”

　　“你病得这么严重，明天不要自己做饭了，我明天喊阿好给你送饭过来，她这几天没有事情，你使唤她帮你一下忙，家里要喂的兔子这些，都让她去做。”

　　“不用麻烦了，周奶奶，我睡一觉就好了，您回去吧”。

　　沈肆走后，周后兰叹了口气，揽着阿好的肩膀往回走。

　　后面两日，陈阿好都按照周后兰的吩咐，端着些饭菜到沈肆家里。

　　但连来几日，都没有看到沈肆，他早出晚归，肯定又是去上工了。只有徐呱呱在家里，沈肆早上走的时候，跟隔壁邻居赵如婶子打了招呼，中午有事回不来，请她帮忙中午去看看王英。

　　但赵如今日儿媳妇羊水破了，家里人送着她儿媳去了镇上的医院，走得匆忙，忘了要帮忙照看王英这一茬。

　　陈阿好过去的时候，发现院子里没有人，卷帘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杯子打翻的声音。

　　“有人不？呱呱叔？”

　　她迟疑地往里走，屋里比外面凉快许多，但空气里缠着一股散不去的苦药味，混着些微的潮气。西边的小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道细长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的人——王英的脸朝着门口，眼睛是睁着的，黑眼珠微微转动，落在她身上，嘴唇却像粘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房间出乎意料地干净，被褥叠得齐整，床头小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米汤和几瓶药，只有墙角一只搪瓷杯翻倒在地，水洇湿了一小片水泥地。

　　水杯旁边，光着脚的徐呱呱蹲在地上，正笨拙地试图用手把杯子扶起来，袖子全湿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憋着没出声。看到陈阿好，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指了指床上的女人，又指了指杯子，含混地说：“阿好……王英妈妈，吃……”

　　听到这一声‘妈妈’，王英的眼角流下了几滴泪水。

　　陈阿好大概明白了什么事情，她以前见过别人怎么照顾瘫痪的人。她走过去，先弯腰捡起水杯放好，又仰头安慰徐呱呱：“呱呱叔，你别怕，没事，我来。”

　　折腾了一阵，陈阿好喂完饭，又看见床尾挂着个尿袋，半透明，底部沉着一层淡黄的液体。

　　“王英姑奶奶，你想上厕所不？”

　　王英眨眨眼睛。

　　陈阿好想起大人拧开下面阀口的动作，有样学样。

　　她从床头摸到一个小塑料盆，垫在地上。然后俯下身，轻轻拧开那个小小的塑料旋塞。一股温热的气味散开，液体安静地流进盆里。她拧紧阀口，端起盆，倒进外面的厕所，又用瓢舀了点水冲了冲盆底。

　　等她回来，徐呱呱已经趴在床边，小手攥着王英一根不能动的手指，脸贴在床沿上。床上的王英依旧睁着眼，目光却安静地追着她，从她进门，到她离开，一直没合上。

　　陈阿好发现，王英里侧的枕头边，还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留着寸头，眉眼弯弯，精神又板正。

　　这是王喜。

　　当年王英从中海市抱回来的孩子。

　　但陈阿好跟王喜没什么交集。王喜从小就喜欢惹事生日，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徐达是个老实人，不怎么管他，一味纵容，王英也管不到他，只能通过打他来教育他。

　　但他还是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喜欢喝酒装逼，抽烟装深沉，还整日跟着其他二流子在中学门口吊儿郎当，调戏过路的女学生。

　　有一回，王喜在外头没有钱花了，就回来偷钱，结果被王英发现了，用扫帚条子把他打着跑，两人在院子里追。

　　阿好刚好路过，听到王英边追边破口大骂：“王喜，我日你仙人，你真是猪狗不如，你老头在外头偷人，是老娘我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抚养长大，你不好好读书，也不出去找事做养活自己，反而还要来偷老娘的这点钱，你对得起我不？老娘今天不把你打死，老娘的名字倒着写，打死你个仙人板板！”

　　“妈，你有本事打死我，你只有我一个种，打死我，你就没人给你养老送终。”王喜听到这话，跑得更快了，最近他去跟人打架打输了，对方要钱，不然就告他去吃牢饭，他很害怕，所以只能回来偷钱了，哪想到王英就在楼下，没有出门，刚好把他逮着正着。

　　看着王喜这丑不拉几的脸，心中怒意更甚，“你个狗屎玩意儿，长得丑，又死不听话，老娘把你这混账玩意养大，真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给老娘过来，老娘今天就要打死你。”说完，举起扫帚朝着他身上招呼过去。

　　旁边几个路过的老头，停下来看热闹，被王英骂了回去：“看撒子看，有撒子好看的，没见过打娃儿吗？要不要进来搬板凳坐起看，你们这些老不死的！！”

　　听到这话，几个老头脸色铁青地走了。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王英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就是大队里有名的野丫头，一张嘴能将死人说活，活人说死。尤其是她去中海市打工后，生了王喜回来，更是性情大变。

　　她跟村上的很多人都打过架，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不是她的对手，因为她的终极武器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不就是去别人祖坟泼粪，搞得其他人家鸡犬不宁，警察来了也不管用，所以村上的人，谁也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更不敢得罪她。

　　谁能想到，这么凶狠的一个人，竟然因为一场意外，全身瘫痪了，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弹，连吃饭都是靠着流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不过，望着当时王英狰狞的脸，陈阿好不敢再看，就连此刻想起来，都有些打寒颤。

　　可是岁月不饶人，如此的人，此刻却只能睁眼眨眼地躺在床上，生活起居都需要依赖人。

　　陈阿好年纪不大，没有经历过世事沧桑，却在此刻也觉得王英有些可怜。

　　——
　　正午的日头，无比毒辣。

　　“快来快来，大家辛苦了，先休息一阵，吃饭了。”修房子的主家那边用小货车托人送来了饭菜，送饭人从桥上过来，对着山林间大声喊。

　　沈肆没有吃饭，他把伐木工具放好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准备下山过河回家。

　　他要走的时候，伐木工人石磊劝他：“弟弟，你就别回去了，这一来一回要一个多小时，午休的时间只有两小时，咱下午的工作都是体力活，不轻松嘞，你不吃饭又不休息，就算是铁打的人，身体也肯定受不了的嘛，听哥的，今天中午别回去了。”

　　沈肆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