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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记忆 ...

  •   九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彭家别墅光洁的地板上。

      八岁的林清阮穿着崭新的定制校服,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

      “小阮,到了新学校要听话,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彭语澜蹲下身,仔细替女儿整理着衣领。

      这是一所云集了临渊市顶尖资源的私立小学,彭家将女儿送来,既有培养的考量,也带着巩固人脉的意图。

      林清阮点了点头,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眉眼间却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静。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原来的学校,但乖巧的她选择听从父母的安排。

      临渊市实验小学三年级一班,窗明几净。

      林清阮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背挺得笔直。新书包、新文具,一切都规整得一丝不苟。

      周围是嘈杂的嬉笑声,孩子们很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有她,安静地看着窗外陌生的操场。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跑闹间撞到了她的课桌,她的铅笔盒“啪”地掉在地上,文具散落一地。

      “对不起哦。”男生随口说了一句,就要跑开。

      “请你帮我捡起来。”林清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坚持。她看着那个男生,眼神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怯懦。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会这么直接。他有点不情愿地弯腰去捡。

      “喂,陈小胖,撞了人东西掉了,说句对不起就完啦?”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清阮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女孩走了过来。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莽撞,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自然地蹲下身,利落地帮林清阮把文具一件件收拢回铅笔盒里,然后递还给林清阮。

      “我叫许薇。”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叫陈涛,我们幼儿园同班,他就是有点毛手毛脚的,人可不坏。”她三言两语,既帮林清阮解了围,又轻轻揭过了男生的尴尬。

      林清阮接过铅笔盒,低声道:“谢谢,我叫林清阮。”

      “你的名字真好听。”许薇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老师刚才说,这里是自由座位吧?那我坐这里可以吗?”

      林清阮点了点头。

      音乐课上,音乐老师让大家自由组队,练习一首简单的合唱曲目。

      林清阮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她看到几个女孩子已经手拉手组好了队,她抿了抿唇,没有主动上前。

      “阮阮!”许薇从不远处跑来,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我们一组吧!我还叫了王萌和李璐,我们四个刚好!”

      她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为她安排好一切,不让她有丝毫被冷落的机会。练习时,许薇会细心地指出林清阮哪个音准不太对,语气温柔:“阮阮,这里好像高了一点,我们再试一次?”

      当林清阮终于唱准时,许薇会毫不吝啬地鼓掌:“对!就是这样!阮阮你真聪明,一学就会!”

      一次课间,林清阮从洗手间回来,走到教室后门,听到里面传来许薇和王萌的对话。

      “小薇,你怎么老是跟那个林清阮一起玩啊?她好像都不怎么爱说话,有点闷。”是王萌的声音。

      许薇的声音立刻响起,维护着林清阮:“萌萌你别这么说。阮阮只是有点害羞,她人特别好,特别善良。而且她懂得可多了,上次美术课她的想法就特别棒。我不准你们说她不好。”

      门外的林清阮停下了脚步,心里像是被一股暖流击中。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闷”、“不爱说话”,而在许薇眼里,她是“害羞”、“善良”、“懂得多”。这种被坚定选择和维护的感觉,对于一颗孤独的心来说,是弥足珍贵的。

      她默默走回座位,许薇看到她,立刻送上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维护她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学校的后操场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枝叶繁茂。一天放学后,许薇神秘地拉着林清阮跑到树下,拨开一层密集的气根。

      “看!”许薇得意地指着树根处一个被巧妙隐藏的小小树洞,“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心情不好或者有什么小秘密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现在,我把它分享给你了!”

      树洞里很干净,甚至还铺了几片干净的落叶,里面放着几颗漂亮的玻璃珠和一本小小的、带锁的日记本。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许薇凑近林清阮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郑重的仪式感,“谁都不能告诉哦。”

      林清阮用力点头。共享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秘密基地”,其象征意义远超一起玩玩具或做作业。林清阮觉得,自己真正被许薇接纳进了她的世界核心。

      学期中,学校举行开放日,邀请家长来听课、参观。

      彭语澜也来了。她气质优雅,衣着不俗,在家长中颇为显眼。下课后,许薇拉着林清阮,大大方方地走到彭语澜面前。

      “阿姨好!我是阮阮的好朋友,我叫许薇。”她笑得甜美又得体,毫不怯场。

      彭语澜微笑着回应:“你好,许薇。阮阮在家里经常提起你,说你很照顾她。”

      “因为阮阮很好啊!”许薇自然地挽住林清阮的胳膊,“她学习认真,画画也好看,我们大家都喜欢跟她玩。”

      她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恭维了林清阮,又在彭语澜面前塑造了一个和谐友爱的班级氛围。彭语澜看着女儿脸上罕见的、放松的依赖神情,看向许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柔和。

      在这之后林清阮真正意义上将许薇当成可以分享许多小秘密,可以相处很久的独一无二的好朋友。

      某一天的一个寻常的课间,林清阮从老师办公室抱作业本回来,快到教室后门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而兴奋的笑声。她听出是许薇、王萌和李璐的声音。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肯定……”是王萌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嘘——”许薇的声音响起,带着警示的意味,“小声点,别让……”

      后面的话低了下去,林清阮没听清。她抱着作业本走到门口,里面的谈笑声在她踏入的瞬间戛然而止。许薇、王萌和李璐围在一起,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兴奋,看到她,表情都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阮阮回来啦!”许薇最先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甜美笑容,走上前自然地想帮她分担一些作业本,“重不重?我帮你。”

      王萌和李璐也立刻散开,装作整理书包的样子。

      林清阮避开了许薇的手,轻声说:“不重,谢谢。”

      她默默走回座位,心里第一次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微妙的、被隔绝在外的凉意。她们刚才在讨论什么?为什么看到她就不说了?那个“别让……”后面,是不是她的名字?

      许薇跟了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她讨论起周末播放的动画片。林清阮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手工课上,老师要求两人一组制作一个环保模型。林清阮几乎下意识地就看向许薇,这是她们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然而,这一次,许薇却先一步拉住了李璐的手,带着一点歉意的表情对林清阮说:“阮阮,这次我和小璐约好了要做一个小花园,我们昨天就商量好了,忘记告诉你了。你和别人一组好不好?”

      林清阮愣住了。昨天?昨天放学她们还一起回家,许薇根本没有提起。

      最终,林清阮和另外一个落单的女生一组。整个制作过程,她都忍不住看向许薇和李璐那边。她们头碰着头,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曾经只属于她和许薇。

      她尝试着提出一个关于模型结构的新颖想法,许薇却只是抬起头,敷衍地笑了笑:“嗯,挺好的。不过我们还是按原来的想法做吧。”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更清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也不想去寻找答案。

      就在林清阮努力说服自己忘记那些不愉快时,许薇在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在那棵大榕树的“秘密基地”里,找到了独自发呆的林清阮。

      “阮阮!”许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她神秘地凑近,眼睛亮得惊人,“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但你一定要保密!”

      林清阮被她感染,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大家……我们所有人,”许薇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至关重要的军情,“正在偷偷为你准备一个超级、超级棒的‘加冕仪式’!”

      “加冕……仪式?”林清阮茫然地重复。

      “对!”许薇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的小公主啊!下周末在我家聚会,我们要给你一个最大的惊喜!为你戴上王冠!”

      她紧紧握住林清阮的手,语气充满憧憬:“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穿着最漂亮的裙子,享受属于你的时刻就好了!我们都要给你送上最真诚的祝福!”

      看着许薇激动而真挚的表情,听着这如同童话故事般的安排,林清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散了。

      甚至,那一点点之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此刻也变成了甜蜜的铺垫——原来他们是在偷偷为自己准备这个!

      一种被珍视、被团体重心拱月般爱戴着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用力回握许薇的手,脸上绽放出期待和幸福的笑容:“嗯!”

      聚会日终于到了。出门前,林清阮站在衣帽间里犹豫了很久。彭语澜走进来,看到女儿对着一排裙子发愣。

      “我们小阮今天要去参加很重要的聚会?”彭母温柔地问。

      林清阮轻轻点头,手指最终划过几条华丽的公主裙,落在了一条简洁的、浅蓝色的连衣裙上。“许薇说,我是公主。”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彭语澜笑了笑,帮女儿整理了一下头发:“做自己就是最好的公主。”

      林清阮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那个装着古董娃娃的盒子。这是外公送的,代表着她真实的一部分,她希望与她“最好的朋友们”分享。

      林清阮抱着那个装着古董娃娃的盒子,站在许薇家别墅那扇光可鉴人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按响了门铃。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喧闹的音乐和孩子们的笑声。

      “阮阮!你终于来啦!”许薇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亲热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那片喧嚣之中。游戏室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同学们几乎都到了,穿着各式各样自制的“骑士”披风或“侍女”头巾。

      她被大家簇拥着,几乎是半推半就地坐到了房间中央那把铺着深红色绒布的“宝座”上。许薇就站在她椅子旁边,像她的首席女官。

      最初的游戏环节是愉快的,“侍女”们端来果汁和饼干,“骑士”们笨拙地挥舞着塑料剑,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林清阮也渐渐放松下来,脸颊因为笑意和室内的温暖泛起了红晕。

      直到许薇拿出那个用金色卡纸和假水晶做成的王冠。

      “现在,进行最重要的仪式——为我们唯一的公主加冕!”许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般的庄严。

      她小心翼翼地将王冠戴在林清阮的头上,然后退后一步,用一种林清阮从未听过的、带着奇异恭敬的语气宣布:“从此刻起,您就是我们尊贵的、唯一的公主殿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参差不齐的掌声和欢呼。林清阮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调整一下那有些歪斜的王冠。

      就在这时,王萌端着一杯葡萄汁走了过来,她微微屈膝,模仿着电视里侍女的样子,用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说:“公主殿下,请用。

      您只需要保持美丽和优雅就好了,那些需要动脑筋、做决定的辛苦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让她感到不适,但配上王萌挤眉弄眼的搞怪表情,周围立刻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林清阮也跟着笑了笑,接过杯子。

      接着是李璐,她行了个更标准的屈膝礼,声音清脆:“能侍奉公主是我们的荣幸。真羡慕您,生来就站在最高的地方,不像我们,还需要努力表现,才能得到一点点认可呢。”

      这一次,笑声似乎没有那么响亮了。林清阮端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她看向许薇,许薇正对她微笑着,眼神里充满了鼓励,仿佛在说“看,大家多喜欢你”。

      “骑士”陈涛单膝跪地,大声说:“我誓死效忠……效忠彭家的荣耀!公主您本人,就是这荣耀最好的象征,对吧?”

      这一次,房间里没有立刻响起笑声,反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有几个孩子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带着一种林清阮看不懂的、微妙的笑意。

      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们不要这样说了,想让她们停止。

      可许薇在这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亲昵的笑意低语:“阮阮,看大家为了让你开心,演得多卖力呀。他们都是真心把你当公主呢。”

      这句话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了她想要张开的嘴。

      如果她现在表示不满,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好意?岂不是显得她太小气,太开不起玩笑了?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勉强维持着嘴角的弧度。

      就在这时,许薇的目光落在了她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盒子上。

      “公主殿下,”许薇的声音依旧温柔,“一个真正的加冕,需要一件神圣的信物来见证。您带来的这个娃娃,可以让我们瞻仰一下吗?它看起来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个朴素的盒子上。

      林清阮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

      这个娃娃是她和外公之间的秘密,是她内心最柔软、最不愿被这喧嚣侵扰的一部分。

      “拿出来看看嘛,阮阮!”

      “对呀,我们都想看看!”

      其他孩子开始起哄。

      在许薇鼓励的注视和众人期待的目光包围下,林清阮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挣扎着,指甲几乎要掐进盒子的绒布里,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不情愿地,打开了盒子,将那个穿着旧式衣裙、有着琉璃眼睛的古董娃娃拿了出来。

      许薇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掌心,仔细地端详。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娃娃光滑的脸颊和精致的刺绣衣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惊叹,但很快,那惊叹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审视,又像……怜悯。

      “它真美,”许薇抬起头,看向林清阮,声音清晰而平静,“就像您一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孩子,仿佛在寻求认同,然后才重新看向林清阮,一字一句地,轻轻说道:

      “但它看起来……太脆弱了,太易碎了。它需要被小心翼翼地保护在玻璃罩子里,隔绝一切风雨和尘埃……”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声。

      “……就像您一样,离不开‘彭家’这个巨大的、坚固的玻璃罩子。离开了它,您,和这个娃娃,又会怎么样呢?”

      话音未落,站在许薇旁边的陈涛好像脚下绊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手肘失控地重重撞在许薇托着娃娃的手臂上。

      “啊!”

      许薇短促地惊叫一声,手一松——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林清阮眼睁睁看着那个娃娃,那个承载着外公慈祥笑容和她所有私密寄托的娃娃,从许薇手中滑落,在空中无力地翻滚了半圈,狠狠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瞬间击穿了所有的音乐、笑声和伪装。

      娃娃摔得支离破碎。琉璃头颅与身体分离,滚到一边,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纤细的肢体断裂,精美的丝绸衣裙沾满了灰尘,散落一地。

      林清阮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碎片,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许薇爆发的、充满恐惧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阮阮!”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汹涌而出,“我不是故意的!是陈涛撞到我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慌乱地指着同样吓呆了的陈涛,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更可怕的事情,猛地扑过来抓住林清阮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她的皮肤,声音因为绝望而颤抖变形:

      “阮阮!你原谅我!你千万别告诉你妈妈!别让彭家……别让你们家生我家的气,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这哭声和哀求,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瞬间,所有被定格的孩子都活了过来。

      他们不是去查看那破碎的娃娃,也不是去安慰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林清阮,而是全部涌向了那个哭泣的、颤抖的、正在“苦苦哀求”的许薇

      “小薇别哭!不是你的错!”

      “都怪陈涛毛手毛脚!”

      “阮阮,你说句话呀!你肯定不会怪小薇的对吧?”

      “对啊,只是个娃娃而已,让你外公再给你买一个不就好了……”

      “大家都不是故意的,你别那么小气嘛……”

      他们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将许薇牢牢地护在中心,七嘴八舌地安慰她,为她辩解。

      他们背对着林清阮,用他们的身体和声音,筑起了一道冰冷而坚实的墙。

      在这个圆圈里,许薇是那个不幸的、需要被保护和同情的“受害者”,而失去了最珍贵之物、心如刀绞的林清阮,却成了那个沉默的、可能带来毁灭性后果的“审判官”,甚至因为她的不表态,快要变成“小气”的施加者。

      林清阮孤零零地站在圆圈之外,看着这荒诞至极的一幕。

      手心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一块不知怎么飞溅到她脚边的、锋利的娃娃碎片,锐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皮肤,渗出血珠。那清晰的痛感,反而让她从巨大的麻木中清醒过来。

      她全明白了。

      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最初的仗义执言,那共享的秘密基地,那生病时的关怀卡片,那所有的维护和亲近……都指向这一刻。

      她从来不是什么“公主”,她只是“彭家”的象征物。

      她们的接近、讨好,甚至此刻这精心策划的“意外”和随之而来的集体倒戈,都围绕着这个符号。

      她的感受,她的悲伤,她被摔得粉碎的珍爱和信任,在集体的、心照不宣的利害关系面前,轻如尘埃,且不合时宜。

      她没有再看那个被围住的、哭泣的圈子一眼。

      她缓缓地蹲下身,沉默地、固执地,不去理会手心的刺痛,将地上最大的几块碎片,那个滚落的琉璃头颅,还有几片带着刺绣的衣裙,一一捡起来,放回那个已经毫无意义的、空荡荡的盒子里。然后,她盖上盒子,抱在胸前,站起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她转过身,抱着那个盛放着信任与童年遗骸的盒子,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出了这个弥漫着哭声、安慰声和虚伪气息的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将她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所有的声音,都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遥远的、与她无关的世界。

      从许薇家回来的第二天,林清阮起得很早。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好校服,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吃早餐时,彭语澜仔细观察着女儿,轻声问:“昨天在许薇家玩得开心吗?”

      林清阮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嘴角甚至还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挺好的。玩了游戏,吃了蛋糕。”她的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彭语澜看着女儿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心里那点疑虑没能问出口,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

      走进教室时,林清阮能感觉到那些瞬间聚焦又迅速移开的目光。

      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步伐节奏都没有变,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显得过于热情也不会显得冷漠的表情。

      许薇来了,眼睛果然还有些肿。她怯生生地看过来,嘴唇动了动。

      在她开口之前,林清阮已经主动看了过去,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早上好。”

      她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让许薇准备好的所有道歉和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

      许薇张了张嘴,最终只讷讷地回了一句:“早…早上好。”

      课间,当王萌和李璐像往常一样凑过来,想打听昨天后续的事情时,林清阮没有躲开,也没有沉默。

      她甚至在她们开口前,就指着窗外飞过的一群鸟,用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语气说:“看,那些鸟飞得真整齐。” 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她不再主动参与小团体的密谈,但当集体活动无法推脱时,她也会参加。

      她脸上会带着淡淡的微笑,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话,但仔细回想,她说的都是“这块积木放在这里可能更稳”、“轮到你了”这类不涉及任何个人情感和立场的中性话语。

      她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精准地扮演着一个“合群的同学”角色,所有的情绪和反应都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她变得更加用功,成绩稳居前列。老师表扬她时,她会微微低头,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说“谢谢老师”。

      有同学来问她问题,她也会讲解,条理清晰,语气平和,但讲完后便会自然地转过身,继续做自己的事,不会给对方延伸出闲聊话题的机会。

      她甚至没有拒绝下一次去同学家玩的邀请。当母亲试探地问她要不要去时,她点了点头:“好啊。” 在那个聚会上,她和其他孩子一起做游戏,分享零食,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当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果汁,弄脏了她的裙角时,旁边的人都在惊呼或安慰,她却第一时间低头检查裙摆,语气平静地说:“没关系,我去处理一下。” 然后独自走向洗手间,背影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心爱之物被损而流露出丝毫真实的难过或气恼。

      只有在深夜,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万籁俱寂时,白天那张无懈可击的、平静的面具才会缓缓卸下。

      她不会哭泣,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娃娃碎裂的声音,闪过许薇那张哭泣求饶的脸。

      她会下意识地攥紧被角,直到指节发白,然后用力的、缓慢地,深呼吸,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不再轻易把任何珍视的东西带到学校,也不再对任何人提及自己的喜好和感受。

      她的书包里,文具是最普通的那种;她带来的点心,是家里厨师准备的、和大家差不多的款式。

      她小心翼翼地抹去了所有可能成为“靶子”的个人印记。

      表面上,她依然是那个文静、优秀、不难相处的林清阮。她依然会对人微笑,但那笑容抵达不了眼底;她依然会和人交谈,但那些话语经过了她内心严密的审核,不泄露丝毫真实的温度。

      她学会了用完美的正常,来伪装那颗不再轻易相信的心。

      她行走在人群中,看似合流,实则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无比坚韧的薄膜。

      这层薄膜保护着她,也孤立着她,直到她在那个福利院的后院,看到那个同样安静、却让她感觉不到任何算计和表演痕迹的女孩时,这层薄膜,才第一次,有了微微融化的迹象。

      那天下午,父亲林晏辞的车停在一处安静的院落外。林清阮跟着父亲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有些陈旧的建筑和略显空旷的院子。

      父亲说是来办公事,顺带让她出来走走,她对此没有太多期待,只是习惯性地跟随。

      院子里,远处有一群孩子在嬉闹,笑声隔着距离传来,有些模糊。她的视线掠过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停留,最终,落在了院子最角落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女孩。

      她蹲在地上,背对着喧嚣,专注地摆弄着几根枯树枝,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安静的石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周围投下斑驳的光点,却仿佛照不进她独自圈出的那一小片世界。

      林清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父亲也看到了那个女孩,他大步走过去,蹲下身,用他惯常对待孩子的、温和的语气询问着什么。林清阮没有跟得太近,她停在父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

      那个女孩抬起头,目光掠过父亲,然后,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但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好奇,只是看了一眼,便漠然地移开。女孩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屋内走去。

      父亲示意她跟上。林清阮跟在女孩瘦小的背影后,保持着距离。

      女孩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将他们带到一扇门前,便像完成了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地回到了那个角落,重新蹲下,捡起了她的树枝。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父亲进去和里面的人谈话了。林清阮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远处的欢闹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走廊过分安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飘向了那个角落。

      那个女孩还在那里,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种非常细微的、类似共鸣的情绪,在林清阮平静的心湖里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辨认。她看着那个女孩,就像看着一面模糊的镜子,照出了某种她自己也熟悉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思考,脚步已经下意识地移动,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她在女孩面前停了一下,女孩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地面,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那几根树枝。

      林清阮没有出声,她只是默默地绕到女孩的左侧,然后,学着女孩的样子,不太熟练地、轻轻地,挨着女孩坐了下来。

      她能立刻感觉到身边的小身体瞬间僵硬了,甚至做出了要立刻起身逃离的姿态。

      就在那一刻,一句非常轻、几乎像叹息一样的话,不受控制地从林清阮唇边溜了出来:

      “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说完,她自己都微微怔住。她很少主动向陌生人提出请求。

      女孩起身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头,看向林清阮。

      这一次,林清阮真正看清了她的脸。很白,鼻子和嘴巴都小小的,那双刚才看起来空茫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

      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是一种安静的、带着些许困惑的打量。

      林清阮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女孩似乎也从她眼里读到了什么——不是怜悯,不是施舍,只是一种单纯的、想要靠近一点的意愿。

      女孩最终没有离开。她只是默默地、朝着旁边挪动了一点点,留下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距离。

      足够了。

      林清阮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开口。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女孩身边,学着女孩的样子,看着前方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感受着时间缓慢流淌。

      这是一种非常奇异的体验。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这种并肩而坐的沉默,却不让人觉得尴尬或难熬。相反,它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身边这个女孩,她的沉默是真实的,她的疏离是自然的,不带有任何算计和伪装。待在她身边,林清阮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层用来伪装的、无形的外壳,似乎可以暂时卸下一点点,不需要费力去维持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唤她离开。

      林清阮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低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原地的女孩,女孩没有看她,依旧看着地面,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跟着父亲走向院门,在上车前,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蹲在角落里,远远地,像一个定格的点。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林清阮靠在车窗上,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从福利院回家的路上,林清阮比平时更加沉默。父亲林晏辞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公务思绪中,并未过多留意女儿的异常。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车窗外是不断向后飞逝的街景。

      但林清阮的脑海里,看到的却不是这些。

      她看到的是那个角落,斑驳的树影,还有那个蹲在地上、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透明墙壁的女孩。

      她在心里勾勒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瘦小的背影,低头时露出的纤细脖颈,还有最后转过头来时,那双清澈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这影像莫名清晰。

      回到家,母亲照例关切地询问她下午去了哪里,感觉如何。

      她用了最惯常的回答:“跟爸爸出去了,还好。” 语气和表情都控制得无懈可击。

      她甚至主动拿出了作业本,坐在书桌前,摆出了学习的姿态。

      然而,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个安静的、挨着她坐下时能感觉到细微体温的身影,总是不期然地闯入她的思绪。

      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

      这种不受控制地回想一个仅仅见过一面的人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安。

      这违背了她为自己设定的、保持内心秩序和冷静的原则。

      她试图用理性去分析:那只是一个陌生的、有点奇怪的女孩而已,她们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可是,为什么那个下午的沉默,会比学校里那些喧闹的课间,更让她感到……安心?

      晚饭时,她听着父母谈论着工作、家族里的一些琐事,偶尔应和一声,心思却飘忽着。

      她想起那个女孩抬头看她时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她所熟悉的讨好、试探或伪装,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原始的安静。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接下来的几天,她在学校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她听课,写作业,回答问题时声音清晰平静。

      当许薇又一次试图递给她一块漂亮的贴纸时,她依然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接过,道谢,然后放在一边,动作流畅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她看到许薇眼中闪过失落,甚至是一丝委屈,但她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只是,在那些独处的间隙——比如课间望向窗外时,比如练琴的短暂休息时,那个福利院角落的画面就会悄然浮现。

      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想象,如果下次再去,那个女孩还会在那里吗?她还会那样安静地玩树枝吗?如果自己再次坐在她身边,她还会允许吗?

      这些念头像偷偷钻出土壤的细小嫩芽,她意识到一次,就下意识地用理性将其按压下去一次。

      她告诉自己,这没有意义,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脆弱而不可靠,投入期待只会重蹈覆辙。

      可是,那个角落里的女孩的身影,一旦落入了她荒芜已久的心田,似乎就在她无法完全掌控的深处,固执地留存下来。

      周五的晚上,父亲在饭桌上随口提到下周可能还要去一趟福利院处理后续事宜。林清阮正用勺子舀着汤,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汤勺边缘轻轻碰在碗壁上,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叮”。

      她立刻稳住了手,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急切地追问“什么时候去”或者“带我一起去”,只是用和平常一样平稳的语调,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一刻,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雀跃了一下,随即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快速地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父亲再去,她该用什么理由自然地跟随?是表现出对那里“好奇”?还是像上次一样,以“出去透透气”为借口?她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想,下次去,要不要带上点什么?一本书?或者一块看起来不那么刻意、可以分享的糖果?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否决了。太明显了,也太危险了。

      示好,往往是一切麻烦的开始。

      当周六早晨父亲果然再次提起要去福利院时,她正小口喝着牛奶,闻言只是轻轻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才抬头看向父亲,语气尽量保持平常:

      “爸爸,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在家里有点闷。”

      她为自己找了一个合情合理、且不会暴露任何特殊关注的理由。

      林晏辞有些意外,但看着女儿平静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好,不过爸爸可能要忙一阵,你得自己待会儿。”

      “没关系。”林清阮垂下眼睫,掩去一丝得逞的微光。

      车子再次停在那座安静的院落外。林清阮跟着父亲下车,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她还在。

      依旧是那个姿势,蹲在地上,只是今天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正对着阳光,细细看着叶脉的纹路。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浅的棕色,侧脸看起来比上次更清晰了些。

      林清阮的心轻轻落了下来,随即又为自己这莫名的安心感到一丝懊恼。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父亲走进建筑内部。

      父亲去谈话了。林清阮站在走廊里,这一次,她没有太多犹豫。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赴一个重要的约,径直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她没有直接坐到女孩身边,而是在距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住,然后学着上次的样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她从随身带着的小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封面素雅的课外书,摊在膝上,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能感觉到,在她坐下的瞬间,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像上次那样做出立刻要逃离的姿态。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钟。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嬉闹。

      林清阮用余光留意着身边的动静。女孩依旧看着她的树叶,仿佛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但这种“无视”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种奇怪的自在。

      过了一会儿,林清阮状似无意地将手中的书,往两人的中间地带,轻轻挪动了一点点。书页上是色彩斑斓的插图,讲述着森林里的故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女孩,只是维持着看书的姿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林清阮以为这次也会像上次一样在沉默中结束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个一直低垂着的小脑袋,极其缓慢地、朝她这边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女孩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那本摊开的、有着漂亮插图的书页上。

      只有一瞬。

      很快,她又转了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树叶,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动作从未发生。

      但林清阮的心跳,却因为捕捉到了这短暂的一瞥,而悄悄加速了。

      她没有得寸进尺,没有试图搭话,也没有把书推得更近。她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嘴角却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扬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这个下午,她们依旧没有交换只言片语。

      但当父亲出来唤她离开时,林清阮合上书,站起身,她第一次主动地、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孩的发顶,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女孩没有抬头。

      林清阮转身跟上父亲,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她开始觉得,也许下次,她可以带一本图画更多、字更少的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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