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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七章 潮汐将近 ...

  •   阿弃去后的第三个黄昏,细雨将南明城笼罩在一片凄迷之中。积雪初融,雪水混着雨水顺着黛瓦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冲刷着冬日最后的痕迹。辰光殿西厢的雕花木门紧闭三日,连每日送去的膳食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外,渐渐被斜雨打湿。
      羲羽与苍黎并肩立在廊下,望着连绵的雨幕。融雪时的寒意比严冬更甚,呵出的白气在雨中迅速消散。
      “哪里不死人。”羲羽的声音比融雪的雨水更凉,“我至今记得父亲战死沙场那日,母亲将他染血的战甲仔细叠好,从容走向他坠落的悬崖。”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阑干上的雕花,“那时我跪在崖边哭了三天三夜,始终不明白,为何她不能为我活下来。活着,难道不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事?死人,能比活着的人更重要吗?”
      雨打枯枝,声声碎玉,雪水从檐角滴落,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后来我要替叔父撑起婆罗山,看着青璃,还要把自己磨成最锋利的刃。”她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活着,仿佛就只是为了身边的人。”
      苍黎沉默良久,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远方:“风灵圣地有处奇景,名为天之舞。每年惊蛰时分,万千候鸟会在天之涯集结,然后一只接一只垂直坠向深海。”
      他转头看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就在快触及海面时,它们会突然振翅高飞,在滔天巨浪上划出银亮的弧线。那景象…”他顿了顿,“让我明白,有些生灵,本应翱翔九天,是任谁都不能束缚的。”
      雨丝斜斜掠过廊下,在他肩头缀上细密的水珠。羲羽凝视着他被雨雾朦胧的侧影,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腰间玉带,那是他鲜少会有的小动作。
      “即便你族中那些被圣水选中的孩子?”她讽刺道,“生来就注定要背负守护的使命?谈何自由。”
      苍黎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凝视着远山,仿佛要把那雨幕后的山峦盯出一个窟窿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他暗红色领口洇开深色的水痕。
      久久的沉默后,他的声音比雨声更轻:“即便我做不到,但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骄傲的鸟儿…”
      “这世间的牢笼,关不住你。”
      羲羽怔怔望着雨幕,一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庭中残雪未消,玄晖独自立在梅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瓣被雪水浸透的残梅。这半月来,他时常这样出神——紫宸宫的逍遥日子过得太久,他几乎忘了幼时玄武大师的教诲:这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九州来这一遭,好像太多事情都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南明城空荡得让人心慌。
      “沧溟海急讯。”身后传来渊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族中异动,我必须即刻返回。”
      玄晖猛地转身,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君父君后可安好?”
      “鲛人叛乱,翻不起大风浪。”渊决将一枚闪烁着青光的鳞片收入袖中,“待此间事了,你回去看看母亲,她甚是挂念你。”
      玄晖望着兄长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当初他决定为青璃剖心的当下,也是这般冷静,仿佛大荒之中,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这十几年来陪伴在青璃身边的每一天,都像是从兄长那里偷来的时光,让他无端生出几分心虚。
      “既然要走,”玄晖斟酌着词句,“不去和青璃道个别?”
      渊决的目光穿过纷飞的雨雪,望向辰光殿紧闭的窗棂:“她此刻需要的不是离别。”
      “但至少,她肯听你说说话。”玄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这些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连羲羽都劝不动。我…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渊决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扇窗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门,看见里面那个孤单的身影。“她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青璃就像沧溟海底的礁石草,看着柔软,实则坚韧。任凭暗流如何冲刷,总能重新扎根生长。”
      “给她些时间。”渊决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她会自己走出来。”
      兄弟二人沉默而立,唯有雪落的声音细细作响。玄晖终于忍不住追问道:“大哥对青璃,究竟是真心,还是为了紫宸宫…”
      渊决没有立即回答。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玄色的肩甲上,又悄然滑落。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庭中景致——残雪堆积在梅树枝头,几株早开的红梅在雪中格外醒目,远处的屋檐下还挂着未化的冰棱。
      “你看这人间四时,”许久,渊决才缓缓开口,目光掠过庭中残雪与初绽的梅蕊,“春桃冬雪,夏荷秋枫。我时常羡慕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欣赏这些美好。”
      他转身离去时,积雪在玄甲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最后留下一句:“好生照顾她。”

      苍黎收到麒麟族长老传信时,檐下的冰棱正在滴滴答答地融化。众人齐聚议事厅,多日未出房门的青璃也终于现身,静默地坐在一旁聆听。她瘦了些,但眼神已不再涣散,而是凝着一团冷火。
      “此阵名为‘幽冥血祭',乃混沌时期遗阵。”苍黎展开泛着金光的玉简,声音沉重,“以生魂为祭,可通幽冥。若任其运转,方圆百里将成死域,阵中亡魂永世不得超生。”
      “生魂,当年那颗噬魂珠…”青璃突然发声,指尖在膝上收紧,“她那时就在策划着步阵了。”
      “待到洁美回来启动阵法。”玄晖沉吟道,“将列阵之人诛杀方可破阵,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洁美行踪不定,你怎知她何时会回来启动阵法?这一日日的死伤无数百姓,我们要等到何时?”青璃捏紧了拳头,她此刻恨不得立刻抓到洁美,将她碎尸万段。
      萧景琰静立窗边,望着窗外渐停的雨势。苍黎以为他忧心安危,温声道:“城主只需坐镇宫中,我等自当…”
      “不。”萧景琰抬起眼,目光坚定如磐石,“请随孤来。”
      他引众人至宫城西北角的浮屠塔。这座九层石塔是南明城最高的建筑,青灰色塔身上苔痕斑驳,檐角青铜风铃在晚风中轻响,发出空灵之音。
      登上塔顶,整座南明城尽收眼底,能听见远处市井的喧嚣,也能看见更远处城郊密林中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蓝光。
      塔顶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祭坛,坛上刻着古老的星图,与夜空中的星辰遥相呼应。壁上绘着的古老图腾在烛火中若隐若现,记载着萧氏王朝不为人知的秘密。
      “百年前妖魔作乱,先祖得母神赐福。”萧景琰解开衣襟,心口处隐约有金色纹路流转,“萧氏血脉承神光庇佑,孤的心头血,可破万般法相。”
      满室俱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可用孤的心头血引洁美现身,或助各位破阵…”
      “荒唐!”苍黎首次失态,“凡人取心头血,无异于自绝生机!城主可知…”
      “圣子,”萧景琰平静整理衣襟,“这是孤的城,孤不能永远躲在谁身后。”
      羲羽上前欲劝,却在触及他目光的刹那怔住。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看透生死。
      “羲羽,你看。”他指向塔外万家灯火,雨后的南明城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与天际将消的雪云交织成画。“这便是孤的道。神族守护众生,是出于天命与力量。而人族守护家园,凭的是胸中这腔热血。”
      他缓缓握紧羲羽的手,目光灼灼:“凡人寿数虽短,孤却愿以这刹那光阴,照亮永恒长夜。若此劫过后,南明城还在…”
      话音微顿,他深深望进她眼底:“请你替孤,多看几眼这万家灯火。”

      羲羽的眸光忽然凝住了。
      她看见的已不再是那个庸庸碌碌的凡人城主,而是他身后隐隐显现的金色法相——那是南明城百年气运所系的王气,此刻正与他凡人的身躯交相辉映。
      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他。
      这个总是含笑跟在她身后的男子,不知何时眼角已爬上细纹,鬓角也染了霜色。可那双眼依然明亮如初,仿佛这十几年的岁月从未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那双握着她的手温暖而坚定,带着凡人特有的温度。不像神族的清冷,也不似烈焰的灼热,而是恰到好处的温暖。这温暖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竟让活了千百年的凤凰,第一次在一个人族身上感受到了安定的力量。
      塔外风声呜咽,他掌心的温度却让她觉得,这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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