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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五章 桃烬谜踪 ...

  •   雪覆荒枝,万籁俱寂。玄晖独坐枯树下,任由凛冽酒液灼过喉间。夜间宴席上,兄长风尘仆仆的身影与青璃瞬间亮起的眼眸,犹如冰锥刺破他十余年来自欺的屏障。那些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些心照不宣的对视,无一不在提醒他,有些距离,并非朝夕相伴就能跨越。
      脚步声踏雪而来,沉稳而规律。苍黎送完醉酒的萧景琰回宫,去而复返,在他身侧坐下,默然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暗红锦袍在雪地中格外醒目,恰似他永远挺直的脊背,不容半分弯曲。
      “日日这般端着,不累么?”玄晖醉眼朦胧,望着这位永远波澜不惊的风灵圣子。
      苍黎浅饮一口,目光掠过枝头残存的几瓣憔悴桃花:“麒麟一族的新生儿,都要在圣水中受洗。额间现出祥纹者,方为母神眷顾之瑞兽,方有资格赴九州护佑王气。”他指尖轻抚额间若隐若现的纹路,“我兄弟四人,唯我通过了试炼。自那日起,家人因我免去星坠原采矿之苦,而我,也再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此后经年,我踏碎无数黎明。别人三载方能参透的腾云诀,我三月便要融会贯通;旁人避之不及的雷劫,我须主动迎上,以肉身承天威。晨起挥刀三万,直至双臂麻木仍不能停;夜半练习符咒,纵使神识将竭亦不可休。千载寒暑,未敢有一日懈怠;万般苦修,不曾有一分疏忽。”
      玄晖怔怔望着他,酒意醒了大半。
      “守护人族王气,既是为苍生,也是为远在风灵圣地的族人。”苍黎又饮一口,雪粒落在他睫上,“命运既择,何敢言累。”
      玄晖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酒坛边缘:“我自幼长于兄长剑影之下,从未真正担过什么。君后待他严苛,同修之时,我每日练三个时辰便喊累,他却要练足六个时辰。”
      雪粒簌簌落在他的肩头,酒意朦胧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九岁那年,我贪玩误闯禁地,触动了上古阵法。是大哥不顾反噬,徒手撕开结界将我拽出。他替我受了九道雷刑,后背至今留着疤。”玄晖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还有我三百岁生辰那日,按族里规矩,那日该在祭台受戒。可我贪看人间灯会,偷溜出宫。大哥替我跪在祭台前,代我受了整整三日焚心之苦。”
      玄晖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后来我才知道,那三日恰逢他修为突破的关键时刻。因替我受罚,他生生错过了百年一遇的破境机缘。 ”
      枯枝在积雪重压下发出脆响,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我曾立誓,凡大哥所求,我必为他取来,哪怕刀山火海…可若那件东西,恰巧也是我心中所愿呢?”
      苍黎静默良久,将酒坛轻轻推过去:“世事难两全,但求无愧于心。”
      酒坛相碰,再无他言。待到晨光破晓,桃林深处最后一丝灵力散尽,满树逆天而开的繁花终是凋零殆尽,徒留一地残红覆于皑皑白雪之下,触目惊心。

      辰光殿汉白玉阶前浸着溶溶月色,青璃与渊决已说了近一夜的话。琉璃盏中昙花幽绽,她指尖轻抚瓣缘,眼中映出漫天星子:“你方才说又去了北冥墟?你不是说雪岭昙花生于北冥之巅,一千年才开一朵,西王母怎会允你采摘?”
      渊决玄甲上的霜纹在月下泛着温润光泽:“自然不肯。我应承为她重修冰晶殿的十二根玉柱,这才换得此花。”他凝视着被封存在神力中的昙花,“千年积蓄,只为一瞬。北冥的冰霜,九州的风月,我都想让你看见。”
      青璃被他眼中的灼热烫得心尖发颤,月光流转间忽然瞥见他眉骨上那道寸许长的伤痕。“大殿下,”她指尖虚虚点向那处,“这伤…”
      他倏然握住她欲缩回的手腕,掌心薄茧摩挲着她细腻肌肤:“无碍。”声音里带着经年征战的沙哑,“只是想早些结束妖兽叛乱,早些来见你。”玄色眼眸深深望进她眼底,“怕来得迟了,你会忘记紫宸宫的月色有多冷清。”
      青璃心口那半颗心骤然抽紧,鼻尖发酸。腕间传来的温度灼人,她却忘了挣脱,只怔怔望着那道伤痕。“纵是故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也不该这般不顾惜自己。”话音未落便觉失言,羽睫轻垂,“我是说...这伤若不好生处理,怕要留疤。”
      渊决唇角微扬,终是松开了手。玄甲没入晨熹的身影掠过九重宫阙,惊起檐角铜铃清响。
      青璃捧着琉璃盏怔怔而立,直到吱吱从门后探出脑袋:“可说完了?”
      羲羽的红衣拂过阶前残雪,目光掠过她怀中幽昙:“半心之契最易惑人。你怎知此刻悸动,不是受他心血牵引?”
      “谁悸动了!”青璃耳尖泛红,“关怀故友有何不可?难道你从不关心苍黎,不关心萧景琰?”话音未落,紫宸宫那个沾着铃花清香的吻忽涌上心头。当时花雨纷扬,如今雪落无声,竟辨不清哪般滋味更真切。

      萧景琰于次日设宴为渊决接风。水榭内烛影摇红,丝竹声里,青璃端坐主宾之位,玄晖与渊决分坐两侧,恰似双星拱月。
      玄晖执起青玉酒壶,琥珀色的梅子酒注入琉璃盏中:“今岁新酿的,特意多添了枇杷蜜,佐这盏蟹粉酥正好。”盏中清波微漾,映着他含笑的眉眼。
      盏沿尚未触及唇畔,渊决已抬手换上白玉盏,盏中琼浆泛着淡金光泽:“此乃北冥玄冰所化之露,最能滋养凤凰真火。”玄甲未卸的肩头犹带霜痕,“你本源虽强,也不可贪恋凡酿,乱了真气。”
      青璃执箸的指尖在半空微微一顿,左右盏中皆映出她为难的神色。
      玄晖执起酒壶为青璃添酒,目光落在她发间时忽然一亮:“大哥且看阿璃发间这支金羽簪。”他唇角含笑,语带怀念,“去岁暮春途经云梦泽,恰逢金羽鸟换羽时节。我们在湖畔住了三日,每日清晨都能在芦苇荡里拾得最新落的金羽。”
      他指尖虚点簪尾流转的光泽:“这支簪子上的每一片金羽,都是阿璃亲手挑选。当时她说…”玄晖刻意顿了顿,眼含深意地看向青璃,“金羽虽不及凤翎华贵,却更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渊决指节轻叩案几,玄甲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二弟倒是记得清楚。”他目光掠过金羽簪,最终落在青璃微红的耳尖上,“不过金羽虽美,终究是凡鸟之羽,难担华彩。”
      他指尖轻抬,一支通体温润的梧桐木簪出现在掌心,木纹间隐约流动着赤金光泽:“这支梧桐木心簪,取自灵山祖木新发的嫩枝,经朝露淬炼九九八十一日方成。”他将木簪轻轻放在青璃面前的锦缎上,“凤非梧桐不栖,此物最是温养元神。”
      青璃垂首不语,面前珍馐渐渐失了滋味。
      萧景琰执金樽斜倚宝座,目光在席间流转,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朝羲羽那边略侧过身,玉冠垂旒轻响:“孤瞧着,玄晖兄心思细腻,懂得投其所好。那渊决…太过冷峻,连示好都带着三分压迫。"
      “多事。”羲羽眼波未动,素手轻抬间,案上酒盏已覆上一层薄霜。
      萧景琰不怒反笑,凝视着她被烛光镀上金边的侧颜。笑意渐敛,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带:“这些年,连尚衣监都学会在绣纹里掺银线,好遮掩孤早生的华发。”声音渐沉,“可你依旧如初见时那般,连蹙眉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他执起金樽,目光灼灼如星:“羲羽,孤这一生所求不过二事。”指尖轻点案上城防图,“守南明百年安泰,”转而凝视她被月光浸染的侧颜,“与求你在无尽岁月里,偶尔忆起曾有个凡人,不自量力地…妄图摘星。”
      羲羽执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红唇紧抿,终是未发一语。
      水榭珠帘外,苍黎的身影与宫柱阴影融为一体,唯有指腹在刀柄麒麟纹上反复摩挲,玄铁护腕与鞘身相触,发出极轻的磕响。

      自渊决在南明城住下后,青璃便整日闭门不出,连玄晖送来的奇巧玩意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整日只在辰光殿后的药圃里侍弄花草。
      这日清晨,她正对着几株枯死的灵药发愁,忽见阿弃快步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腰间佩剑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规律的轻响。
      “阿弃!”她推开雕花木窗,“这么早是要去哪儿?”
      青年侍卫闻声驻足,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回青璃大人,城东密林今早又发现三具干尸。这次...死状格外诡异,圣子命属下前去查看。”
      青璃眸光一凛,当即翻窗而出:“我同你去。”
      “可是…”阿弃略显迟疑,“玄晖大人特意嘱咐…”
      “别提他。”青璃随手幻化出素色斗篷,“要走就快些。”
      阿弃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好呀,青璃大人。”
      二人乘着尚未散尽的晨雾来到城东密林。才踏入林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其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像是某种糜烂的花香。
      “就是这里了。”阿弃拨开垂落的枯藤,指着前方被府兵严密把守的区域。三具干瘪的尸身呈三角状倒卧在地,肌肤呈现出诡异的灰败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青璃俯身探查,指尖凝聚起一缕纯净的灵光,轻轻拂过过尸体脖颈处那两个细微却深的孔洞,孔洞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她眉头越蹙越紧,站起身,环顾这片被不祥笼罩的林地,语气沉凝:“是洁美的气息,比上次浓郁了数倍!这妖狐…恐怕就在附近!”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幽深的树林,往深处走去,“这十几年来,南明城内大小异常事件,几乎都能嗅到这妖狐的影子,她却如同鬼魅,来去无踪,始终抓不住她半点尾巴。”
      阿弃按剑护在她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密林深处。整片密林寂静得可怕。不仅听不见鸟鸣虫吟,连风声都诡异地消失了,只有他们踩碎枯枝的声响在林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突然,林间深处传来一阵密集而杂乱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脚步正在靠近。
      “来者何人!”阿弃厉声喝道,猛地将青璃护在身后,长剑已然出鞘三寸。
      回应他的,是数十道从树木阴影后、灌木丛中蹒跚而出的身影。他们衣着普通,似是附近村民,但个个面容僵硬,双目空洞无神,动作却异常协调迅猛,带着不似活人的怪力,直扑两人而来!
      “小心!他们被邪术控制了心神!”青璃心有不忍,只以灵力化作柔韧屏障,试图束缚、击晕这些被操控的百姓,不愿伤其性命。然而,被控者越来越多,如潮水般涌来,攻势疯狂,全然不惧疼痛,屏障摇摇欲坠。
      “他们数量太多了!”青璃咬牙支撑,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混乱之中,一道诡谲的黑影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至青璃视觉死角,手中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她毫无防备的后心!
      “青璃大人!”阿弃眼角余光瞥见,瞳孔骤缩,想也未想,猛地纵身全力扑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青璃背后!
      “噗嗤!”
      短剑透体而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阿弃身体剧震,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青璃素白的衣袂,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阿弃!”青璃失声惊呼,她反手一道含怒的灵力澎湃涌出,狠狠将那偷袭者震飞出去,撞在树干上,筋骨尽碎。
      她扶住摇摇欲坠的阿弃,只见青年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想要站起:“大人…快走…”
      眼见更多被控者如行尸走肉般围拢上来,青璃强忍悲痛,将所剩灵力不顾一切地输入阿弃体内,护住他几近熄灭的心脉,化作流光,急速撤离了这片诡异凶险的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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