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傀儡 许一经，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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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狱方圆百里，皆是黄沙弥漫，朽木丛生，荒得不能再荒，连魔物都不屑在那地方安家。
这样的地方，死了人都不会有人知道。
许一经在黄沙中埋了不知多久，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再睁眼的时候。
祝欲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时，许一经还以为眼前的人和他一样，恶有恶报，死了之后下地狱了。
所以，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里只是一间宽敞的房屋，脱口便问：“你是如何死的？”
面前的人似乎愣了下，才笑着答他：“自然是作恶多端，遭了天谴呀。”
这人说话似乎喜欢勾着尾音说，配着他那张天生的笑脸，怎么看都是个很纯良、很讨人喜欢的模样。
许一经问：“你做了什么恶？”
这人眨了眨眼，说：“要不你猜猜？”
说实话，在许一经看来，此人完全不像是作恶多端遭了天谴才死的那种人，死人可不会像他这么高兴。
话虽如此，许一经还是猜了：“你杀了人吗？”
这人笑眯眯答道：“是啊，杀了不少呢。”
许一经又问：“你杀的这些人，他们同你有仇吗？”
这人道：“无仇无怨，只不过因为我看不惯，所以就杀喽。”
许一经道：“为何看不惯？”
这人笑道：“自然是因为他们过得比我好啊。我经受这么多苦难，看到他们个个幸福圆满，恨都要恨死了，你说，我怎么能忍住不杀他们呢？”
听完这番话，许一经便道：“那你确实该死。”
他话里倒也没有嘲讽或是谴责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片刻，他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谢笑。”此人答道。
不用问，光是看着这张脸，许一经便知道是哪个“笑”。
“怎么样，我的名字好听吧？”谢笑仿佛完全不在意那句“你确实该死”，依然笑容满面。
许一经公正的道：“人如其名。”
生得一双笑眼，也果然爱笑，以“笑”为名，再合适不过。
谢笑道：“那你呢？你叫什么？”
“许一经。”
“哦，也是个好名字。”谢笑根本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张口就夸，但说他毫无诚意，他又一张笑脸对人，让人气不起来。
沉默一阵，许一经抬眼问道：“我如今……是死了，还是活着？”
谢笑唇边带笑，下巴搁在手上，道：“怎么了？现在不觉得这里是地府，是地狱了？”
许一经摇头，道：“我刚才不清醒。”
谢笑道：“哦？那现在清醒了？”
许一经依然摇头：“我不清楚，我连自己是不是死了都不知道。”
这回，谢笑终于肯回答了，道：“好说，你半死不活。”
半死不活是什么意思，许一经很快就理解了。
先前他们说话时，许一经全然没有注意周围，也没有注意自己的这具身体。他以为他只是意识不清，但五感渐渐回笼，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正赤裸着上身，跪坐在地。而他面前这个叫谢笑的人，正拿笔蘸着红墨……或许是血，在他身上写画。
而这些他本该一早就感知到，却迟钝到此刻才发觉。
这番画面太过诡异，但许一经大抵是还没有“醒”，并不着急，只是问：“你画的是什么？”
谢笑抬头看他一眼，道：“符文啊，你认不出吗？”
他的笑容太具有迷惑性，许一经十分怀疑，哪怕是下一瞬这个人把他的心脏活生生掏出来，说是为了救他，他也是会信的。
许一经道：“符文不假，但是何种符文，我认不出。”
谢笑低着头，唇齿间溢出来一声笑：“那你还真是孤陋寡闻呢。”
许一经反驳道：“我所识不少。”
谢笑微微仰头，眸光从下往上看，蕴着笑：“是吗？那你所在何处，你可知道？”
许一经：“……不知。”
谢笑又道：“为何在此，可知？”
许一经：“……不知。”
谢笑：“我是在救你还是害你，你可知？”
许一经：“……不知。”
谢笑低低笑出声来：“一问三不知，这叫所识不少？”
许一经：“……”
被人好一通埋汰，许一经也算见识了这个人的利嘴，按下不表，道：“这些符文是做什么用的？”
“呀，学会直言相问了？看来你快要‘醒’了。”谢笑收了最后一笔，将笔搁下，偏头看过来，道：“我不告诉你。”
他不在许一经身上写写画画了，转头又去摆弄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许一经看他把一个木偶娃娃放到水里，却是只沉不浮，好生奇怪。
“这又是做什么？”
谢笑扭头看他，一张笑脸忽然变得有些诡谲，他说：“做你呀。”
许一经愣了愣，没话。
谢笑见吓不着人，失了兴致，道：“竟是个不怕死的，没意思。”
许一经这才回神，道：“我本就是要死的。”
谢笑想起他睁眼时的反应，恍然大悟一般，道：“哦……看来，你才是作恶多端，遭了天谴的那个人。”
对于自己所做之事，许一经并不后悔，因此，他也不做表态，只问：“你将我带回来，可曾在业狱见过我师父？”
谢笑将那泡过水的木偶娃娃取出，也不擦干，顺手就丢尽了火炉里。
“你师父？那是谁？”
许一经道：“他名唤无泽。”
任由那木偶在火炉中烧了好一会，谢笑竟是徒手将其抓出来，但也不见他的手受伤，那娃娃也是丝毫未损。
许一经看得惊奇，谢笑却像是做惯了这种事，面不改色地擦拭着手上和木偶身上的灰，擦完了，才大发慈悲的回答许一经，说：“无泽，不认识。”
许一经道：“他曾是仙州的仙。”
听到这一句，谢笑脸上的笑才终于变了，漫不经心里多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仙？”他凑近许一经，四目相对，鼻尖几乎要贴上许一经的脸。
那双含笑双眸就这么盯着许一经，打量中带着戏谑，又仿佛有些探究的意思。
许一经还没有彻底“醒”，却也受不住他这么盯，往后退开。谢笑这才开口道：“哪儿有仙啊？仙州早就殁了，如今这世上哪还有仙？”
不知为何，他说到仙州殁了时，带笑的神情中似乎有一丝痛快的情绪，仿佛仙州活该似的。
许一经却无心深究，喃喃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人间还有魇乱吗？”
“魇乱？”谢笑又是轻笑一声，“你说的魇乱，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
许一经久久不言，愣怔良久，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谢笑说的：“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谢笑的脸又凑了过来，两指并拢抬起他的下巴，道：“是啊，已经过了这么久，我把你从那漫天黄沙里捡回来，也养了很久呢。”
他像是在等着许一经夸奖他，但许一经压根不是个会夸人的性子，想了想，只说出一句：“从那种地方捡一个死人回来，虽然不知你图什么，但也多谢你了。”
谢笑咧嘴一笑，道：“不用客气，毕竟我也不是在救你。”
许一经嗯了声，淡淡道：“看得出来。”
谢笑轻挑了下眉，道：“是嘛，那你还挺聪明的。”
许一经不会夸人，对别人的夸奖也无动于衷，他道：“毕竟，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闻言，谢笑低头看了看，果然，许一经的左手已然扭曲成非人的形状，诡异至极，任谁见了都得大叫一声见鬼了。
谢笑提笔在木偶身上写画起来，细观之下，那符文与许一经身上的别无二致。
那句“做你”，并不是玩笑话。
许一经问：“你要将我做成什么？”
谢笑沉吟着答：“兴许……算是傀儡吧。”
许一经：“傀……儡？”
谢笑指尖戳着木偶娃娃的脑门，道：“我一个人的傀儡，如何？”
许一经道：“听起来是件好事。”
至少，只用听命于一个人。从前他因机缘听命于师父，今后又将做谢笑的傀儡听命于人，或许，也算是一种因果报应。
“你倒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谢笑把那木偶搁在一旁，凑过来道：“你倒说说，好在何处？”
许一经不假思索道：“只听一人，不用理会旁人，自然是好。”
谢笑噗嗤笑出声，道：“你这么一说，还真不错，听得我都想做傀儡了。”
许一经垂眸睨了他一眼，认为他在装模作样，便什么都不说。
谁知，谢笑却是道：“可惜我做不了傀儡，我连人也不是。”
说这话时，他收敛了笑意，那双天生笑眼也像是哭一样。
许一经忽然想起，自己应当死在业狱，这个人也应当是从业狱把自己捡回来的，可是寻常人，谁会去业狱那种地方？
“谢笑。”许一经忽然叫了这个名字。
谢笑扭头看他：“嗯？”
许一经道：“你是从业狱里出来的，是不是？”
只一瞬间，谢笑微愣的神情又转变成一张笑脸，他贴近许一经的面庞，眼珠黑白分明，犹如初生的孩童。
“唉呀，怎么办呢。”谢笑盯着许一经浅色的眸子，“你发现了我的秘密，我该怎么让你闭嘴呢？拔掉你的舌头吗？”
许一经却也不怕，道：“若真是秘密，你又何必承认？”
谢笑道：“当然是为了顺理成章吓吓你，好让你听我的话啊。”
说完，他才退开，稍稍坐直了身体，将那木偶娃娃再次丢进火炉。
不同的是，这次那木偶娃娃转瞬便烧了起来，烧得火红，连那符文也泛着血光似的。
玄门世家多有奇门秘术，这种诡谲的却不多见。许一经问：“你这术法叫什么？”
谢笑不知第几次凑近，道：“怎么，感兴趣啊？嗯……让我想想，点偶术，怎么样？好听吗？”
“……”
许一经再傻也看得出来，什么点偶术，分明是这个人刚刚才瞎想出来糊弄他的。
不过，这也说明，这种术法，乃是此人自创。
许一经道：“你很厉害。”
谢笑眯眼道：“谢谢称赞。”
许一经道：“不客气，实话罢了。”
火炉里的木偶娃娃烧完了，留下一颗红得滴血的珠子，豆子大小，谢笑仍是徒手捉了，然后，二话不说塞进许一经嘴里，用装出来的命令口吻道：“咽下去。”
许一经想，如今的情况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便咽了，又听见谢笑说：“缝补你这具身体真是不容易呢。你试试，动动手。”
许一经依言照做，尝试将扭曲的手臂转回来，果然轻而易举做到了。
“这次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谢笑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把衣服穿好吧，现在，你终于是我的傀儡了。”
做不做傀儡，许一经毫无所谓，但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道：“为什么是我？”
谢笑歪着头道：“嗯？为什么不是你呢？”
许一经道：“你既然说魇乱是两百多年前的事，那你将我捡回来，也该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如此长的时间，为何现在才将我做成傀儡？又为何不将别人做成傀儡？”
谢笑歪斜着身体，靠着桌案，手支着脑袋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我将你捡回来的时候，为了保住你那丁点儿残存的魂魄，原就费了一番功夫，之后更是耗费百年之久，才将你这魂魄养好，将你的身体缝补好，让你看起来像个人。我在你身上耗费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舍得将你丢了呢？”
许一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叫，‘看起来像个人’？”
提起这个，谢笑反倒很高兴的样子，道：“就是‘看起来像个人’啊。你还没见过自己的样子，来，好好看看。”
他将近处的镜子推了过来，照着许一经。许一经盯着镜中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愣住了。
那当然是他的脸，可是，和他过去的那张脸却很不一样了，和从前至多只有五分相像。
“这……为何变成这样？”许一经转头看向谢笑。
谢笑故作惋惜，道：“你原先那副样子不人不鬼，身体烂得根本不能看，想要缝补，自然是这里划几刀，那里划几刀，别说是皮相不一样，你连五脏六腑都是我亲手塞回去的，可怜得很呢。”
眼前这人生得白净，是个金贵长相，许一经实在很难想象此人满手鲜血内脏的模样。
他艰难咽了口唾沫，道：“辛苦你了。”
闻言，谢笑又是一声笑，也不知在笑些什么，道：“磋磨时间罢了。至于为何是你，而不是别人，当然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许一经不解：“何处不同？”
谢笑不说话，伸手扯开了自己的衣衫。许一经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觉非礼勿视，下意识偏开了眼。
谢笑笑他：“你自己光着半天，这会儿倒是害羞了？你转过头来看看。”
他不介意，许一经便转头看他，这一看，却是一怔。
对面的人半裸着肩颈，密密麻麻的裂纹从颈部往下延伸，黑红纵横，犹如枯死的枝桠，竟是将这人身上的活气生生掩去大半。
“你和别人不同，但你和我是一样的。”谢笑弯唇笑道：“你掉进业狱里，变得和我一样了。我们非人非鬼，是邪亦是魔，我们是同类。”
许一经有些恍然：“同类……”
这个词让他久违的感到了亲切，得到了安慰，他接受了这个说法，问道：“那么，你让我做你的傀儡，是想让我替你去做什么事？”
谢笑疑惑：“做事？”
许一经道：“什么事都可以。”
谢笑又凑了过来，却道：“我不要你做什么。”
许一经听不懂了：“你将我做成傀儡，要我听命于你，却什么也不要我做？”
谢笑道：“不要，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了。”
许一经道：“陪着你？”
谢笑认真地道：“没错，陪着我，作为一个同类陪着我，永远都要陪着我，绝不能离开我。”
“……”
许一经有些明白了：“你只是需要一个同类？”
谢笑轻轻颔首，声气也柔：“是啊，可是，我又怕这个同类不听话，怕他跑了，所以，只好把他做成傀儡了。”
“许一经。”谢笑直直凝望着他，只有皮在笑，“你只能做我的傀儡。除非我死，否则，你永远不能离开。”
他的语气称得上温柔，却完全不容人拒绝。
许一经被他盯着，良久，认命道：“随你吧。”
两百年之久，他早已没了家，师父恐怕也不得善终，如今，这世上已没有他的亲人、朋友，他无依无靠，半死不活，待在哪里都没所谓。
“谢笑，我答应你，永远做你的傀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傀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