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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李蘅心中轰然,似战前的吹角声,连绵不断声声不歇。

      时间仿佛在拉长,又无限静止。

      李蘅随意套上一双鞋,丝毫不顾形象地朝李昊的营地跑去,雨水如注,为她打伞的丫鬟几乎追不上她的步伐。

      她湿着一头长发,像一只水鬼一般冲到李昊面前。

      一帐子的人都在哭。

      楚思怀抬眼见她这般,心中悲恸,竟不知如何开口,她浑身淋湿,他动动手,却毫无立场为她披一件大氅。

      李蘅前脚刚到,太后后脚便被人搀扶着到了这帐中,太后两眼一闭,几乎要晕倒过去,众人又连忙去扶,一片混乱中,李蘅木然看着李昊那被水泡过的尸体,想起昨夜姐弟二人的对饮谈话,一切似在梦中。

      或许,眼前的一切才是一场梦?

      她掐着自己的手心妄图醒来,却发现无论如何挣扎皆是徒劳,她竟无法叫醒自己。

      跟着李昊的大太监语气阻涩,说起昨夜李昊喝多了酒遇到貌美宫女,非说她是什么美女“山鬼”,带她去后山温泉池子共浴,不知怎么就腿脚抽筋栽到水中,再也没有起来。

      李蘅想起昨晚与李昊的对话,浑身一僵。

      山鬼……她为何要对他说那些话……若不是她那些话,李昊会不会还好好活着?但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山鬼,除非那鬼就是人变的。

      她抓住其中关键点,眼神似有利箭:“那个宫女呢?”

      太监吞吞吐吐道:“陛下出了事,那人难辞其咎啊,公主,那女子当时被吓得像是得了失心疯,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踪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他一边说一边后怕,心道自己这回怕是凶多吉少。

      那人一定脱不了干系,李蘅命人去搜寻,掘地三尺地找人。

      天光刺破黑暗,雨声愈演愈烈。

      这一场搜寻却毫无结果。

      临萍山秋猎,竟促成一场举国上下共同悲缅的国丧。

      对外皆称皇帝陡发心疾,算是全了皇室的脸面。

      太后一党忙着簇拥梁王李新茗上位,魏义的求亲也因这一场祸事中止,他匆匆拜别赶回言国,走得太快,仿佛避着瘟神。

      李蘅身穿白绫跪在三官神像前,她面色平静、无悲无喜,反让身边一众人提心吊胆。从前昭阳公主胞弟坐在皇位上,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是骄纵无边目中无人。可眼下新皇上位,他与李蘅向来不对付,周围的窃窃私语渐起,仿佛谁都在筹谋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唯独李蘅,像是对万事失去了兴趣。

      丫鬟捧来皮影雕刻工具,颤颤巍巍请她拿刀,李蘅拿着刀平静地在牛皮上切割,却吓得旁边的人不敢动弹,仿佛那刀随时能落到他们脖子上。

      她随意扫了那丫鬟一眼问:“你也曾在尚仪局,倒是跟我说说,那里有什么美人?”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忙说自己在尚仪局已是五年前的事了,根本不记得有什么美人。丫鬟俯首贴地,惶恐不安,拼命解释,却只见昭阳公主平静地扎刀子,屋子里再无声响,那一刀刀显得尤为突兀。

      派出去调查的暗卫纷纷铩羽而归,他们给出的零散信息远远达不到李蘅的要求。她动怒训斥,惹得人私下议论昭阳公主最近放弃念经,倒是恢复了几分往日里那份目空一切的戾气。

      新皇虽已搬进皇宫,但正式登基仍需上告三官神,这一场隆重的仪式自然由楚思怀来主持。李蘅收到邀请函之时冷脸看着通传太监,眼里的冰冷让太监冻出一个激灵。他贵为新皇心腹,自认有天大的胆量,愣是当着李蘅的面将传召宣读完毕,然后抬着下巴让李蘅接旨。

      李蘅幽幽瞥他一眼,竟垂下眼“呵呵”笑起来。气氛过于诡异,身边的丫鬟婆子一看就知公主动怒了,无一敢言。

      通传太监神情微变,又请她接旨。

      李蘅嘴唇一挑,上前一把抓住那黄色卷轴,指着那太监问:“话都说完了,还不赶紧滚!”

      太监吃了瘪,回去路上想不通,肚子里打了好大一通腹稿,准备到新皇面前吹耳边风,定要让挫一挫那昭阳公主的锐气,好让她知道谁才是当今大夏的主子。

      李蘅在家呆了半月,谢绝见客,众人只当她因李昊的意外去世过于忧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半月散布了多少人手出去彻查李昊去世的事。

      现场勘验、身体检查,无一例外将李昊的去世指向意外事故,但那不明去向、人间蒸发似的“山鬼”,成了李蘅的心头病,她才不信什么鬼怪传言,更不信李昊身体康健,会因什么突如其来的抽筋溺死在临萍山。

      她回想起此前在楚思怀桌上看到的纸条:必阻魏义、临萍秋猎。

      或许她此前就猜错了方向。

      这些小字,也许指的是关乎李昊的事。

      她试过命人在闻漪阁门口的大树上挂红布条,但是连挂多日都无人来揭,她猜想近日楚思怀必定因为筹备新皇登基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她如坐针毡、夜不能寐,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开窗透气。

      窗前一道黑影闪进窗台,李蘅差点大叫出声,就差把暗卫引来。

      那黑影拉下脸上的遮挡,热气吐在她脸颊旁,“是我。”

      李蘅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身体一软,低声嘱咐:“快关窗。你怎么过来了?是看见我挂的红布了?”

      公主府分明守卫森严,楚思怀是怎么逃过层层守卫的?从前李昊派了许多人在她身边,现如今身边人又换了不少,这里面是否有楚思怀的人呢?

      楚思怀关了窗,扶住她半条胳膊问:“公主近来可有好好饮食起居?”她的胳膊分明瘦了很多,捏在手里像伶仃的竹竿子,再加上她个子小,这么跌坐在地上,小小一团,看着竟有些可怜。

      李蘅抓住他的袖口,“我如何能安然吃饭。”

      楚思怀知她心切,但狂澜已掀,暂时的败局已定,他虽焦头烂额,但仍不能有丝毫松懈。李昊的去世太过意外,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唯有那所谓的“山鬼”,才是揭开这一件事的证据。

      他动用手中渠道,追踪有关此事的蛛丝马迹,近期终于得到了一些确切信息。再加上钦天宫为了筹备新皇登基,诸多事情需要他来决断下定,他难以抽身。

      每日关于李蘅的消息拿在手中,竟让他生出了二人分隔天涯之感。

      好在信上所言,昭阳公主一直稳居公主府,并未出门,看上去一切如常。

      真正见到她,他才知所获消息以偏概全,他们并未汇报她忧思过甚身形消瘦至此,也并未汇报她神情恍惚仿若抽丝。

      她在黑夜中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问:“李昊的死不是意外,对不对?”

      楚思怀将她从地上牵起来,“地上凉,公主怎不穿鞋?”

      李蘅恍若未闻,还是问:“李昊的死是魏义和太后的算计,对不对?”

      楚思怀不语,李蘅屏息抓住他的袖子,讷讷道:“楚思怀,你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她的手凉,触及他的手腕时像塞了一块冰。记忆中她的体温总是很高,常常能将他烫到。此刻却携着寒意,拂过他的皮肤,语气亦如皮肤般没有温度。

      “楚思怀,我答应过你要爱惜生命,可李昊死了,我……有点活不下去了。”十几年的人生围着李昊的皇位打转,他一朝撒手人寰,李蘅竟觉出一丝前路缥缈的空虚。

      “公主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楚思怀一把将她抱起,怀里的李蘅瘦弱娇小,蜷着身子赤着脚,头发披撒在肩头,随着他的走动飘摇。

      他将她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公主此时若是觉得有恨,可以将恨意转化为活下去的动力。若是觉得有怨,也可以将怨怼当做走过黑暗的指明灯。人生苦短,一切都会过去的。”这话他也曾无数次告诫自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踏不过的河,不为难自己,才是重新开始的基础。

      李蘅睁着大眼睛,泪水浸透枕头。李昊死后,她忙着愤怒、震惊、失落、责备,却从不敢让自己软弱,她打起十二分的精气神,让周围的人畏惧、服从,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朝塌陷就再也无法重振旗鼓。

      而此时楚思怀近在眼前,她终于收起那副令人恐慌畏惧的神情,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青葱年少、不谙世事的少女,她露出迷惘的神情,“会过去吗?”

      楚思怀掷地有声,“会的。”

      李蘅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只冰冷的手腕贴向自己的脸颊,他并没有比她暖上多少,但她在这样的靠近中获得了难能可贵的一点温暖。

      “最近所有人都好忙啊。李新茗忙着当皇帝,太后本就与他交好,忙着与他重新建立联系。你呢,也在忙着为他的登基添砖加瓦。楚思怀,你说三官若是真的存在,他们为什么不惩罚那些加害李昊的人,反而要让他们逍遥法外、快意人生?”

      “公主,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吧。”

      “不,我不能睡,睡着了李昊会来梦里找我,跟我哭诉,说那天他真的遇见了山鬼,都是我,我从小就爱吓唬他,但我从未想过,我最后见他一面,那一晚的戏言,竟真的让他死在上面!你说这个世上有山鬼吗?我不信,我只信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

      李蘅瞪着眼睛道:“可真的能人为改变什么吗?”自己前两段婚姻皆为李昊巩固皇位,而这样一番筹谋,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众人相继离去,自己的人生仿若一场笑话,无足轻重,无力改变。

      等太后和李新茗忙过这一阵,有关她的婚嫁便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她攥住楚思怀的袖子,像攥住一瞬即散的青烟,“楚思怀,要不,我们一起逃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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