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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抗 ...

  •   你能跑哪去?

      徐阿秀曾经也说过类似的一句话,她说,我能去哪呢。

      小学文凭,没有房子,不会开车,户口在男人名下,有一个需要在固定场所稳定上学的女儿,能去哪呢?

      夏燃没有继续跑了,只是她也没有回头。她停下脚步,刻意忽略掉背后一层的鸡皮疙瘩,高高地挑起了眸。

      她面前一根高杆路灯上扎着一个白色摄像头,距离自己十米开外就是门卫岗,岗亭右边两百米就是派出所。

      夏天女生校服是翻领体恤衫和及膝百褶裙的设计,没有口袋,她一直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

      夏许利的吊眼长得古老,天黑下来时看,像是清末默片,带点鬼气,如同他刚刚说话的口气。

      夏燃一点都不想看见那张令人恐惧和作呕的面孔,但她还是缓缓回过了头。

      她要激怒他。

      “你想知道妈妈埋哪了?可以啊,给我一百万,我告诉你啊。”她缓缓说道。

      夏许利根本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他的吊眼眯了起来,抬起一只手,自以为自己是意大利教父,高傲地放在夏燃的肩膀上。

      她立刻像沾了屎一样,面露恶心,后退一步,甩开了。

      日落红光黯淡许多,空气因暑热膨胀着墨青的蓝光,像一整片腰腹的乌青。

      之前围观的群众虽然作鸟兽散,但八卦之心轻易不散。有好几人回到家中,依旧站在阳台上往下探,也有人隔得老远望向他们。路边还时不时有其他不知情的居民三三两两路过。

      开战吧。夏燃告诉自己,不许胆怯。

      “这一年多你过得怎么样?看你瘦那么多,好像过得不怎么样。”

      “之前讨债的人堵家门口,我跟他们说你过得可好了,不管我们死活,也根本不在乎债务,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自在逍遥,一点不像没钱的样子。他们脸都气白了呢,说找到你时一定要打死你。怎么你还活着啊?”

      夏许利冷笑地听着她说,倒并没有做其他多余的动作。

      夏燃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你被他们找到了也是活不久的,不如死之前把钱全部转给我,毕竟你死了能替你收尸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了。你多给我点钱,我就给你造一个大一点的墓碑,每次去看你多烧点纸钱,省的你下地狱时没钱孝顺阎王爷。”

      这一大堆话,她说得又疾又冲,仿佛平日里就是一个牙尖嘴利能言善辩的人。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熟悉她的朋友都知道,她根本不是。

      大概是继承了徐阿秀的心软,她天性是一个温和善良、没有攻击性、对朋友体贴关心的女孩。

      之所以能说出这些话,丝毫不需要思索的时间,全因她在心里排练过许多次。走路时想,睡觉前想,梦里还在想。

      每一次克服自己的天性做出完全相反的事,都会耗费她全身的心力。每一次对抗完,都像跑了万里马拉松一样,精疲力竭。

      如果有选择,她也想躲在一个人的身后,被好好保护,做一个柔软没有尖刺的人。

      夏许利并没有表现出她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如果按照以往在家中的表现,他一定会赏她几个巴掌,或者一脚蹿她肚子上。可他这次没有。

      夏燃唇角微颤,闭了闭眼。她对自己的表现很失望。

      她能听见,刚才从自己喉咙里钻出的声音明显在颤抖,语气也完全不如脑海里编排时的凶狠尖锐。倒有点像小朋友第一次上台表演,台下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紧张。

      为什么!她还是不够强……究竟如何做才能彻底克服自己的天性?

      夏许利耍玩地看着她,看着看着,森森地笑了。

      虽然他是个疯子,但他是个能够审时度势的疯子,否则也不可能曾经一度辉煌过。

      而且他四十六岁了,夏燃才十六。三十年之差是阅历,是经验,是气势,是姜还是老的辣。

      “想激怒我啊,也不看看你老子我是谁?我在商场里摸爬滚打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狗肚子里呢。宝贝女儿,我可舍不得当那么多人面打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正对着夏燃的脸,极不尊重地点了点。

      “不就是问一句你妈埋哪了,用得着这么激动,声音抖得我都听不清。”他得意地嘲讽,“不告诉我没关系,找个姓徐的一问就知道了,有什么难的。”

      想当年他之所以要娶徐阿秀,全是因为听了兄弟的话,请了一大师算命,说他要在三十岁之前娶个老婆,这样就会财运亨通。夏许利本来只是将信将疑,秉承着信了也没啥坏处的想法,找专人去匹配了下生辰八字,最后挑中了相貌清秀个性懦弱的徐阿秀。这么一来,大师的话也听了,也没人敢妨碍他在外面继续玩。只是徐家人就是贼,开口要了一大笔钱,谈好的嫁妆一分没回。他后来还专程去了一趟,一脚蹿碎了他们家一扇木门和四张破椅子,徐家人愣是一个屁都没敢放。

      不过嘛,自从娶了她,他工程上的生意确实有了明显的进步。一帆风顺了好几年,心里那口恶气慢慢地也就散了。但自从夏燃长大后,开始鼓动徐阿秀离开他,他生意运就坏了,这两年更是雪崩似的一落千丈。他醍醐灌顶,觉察到大师就是大师,难怪香港大佬做生意之前都要看风水拜大师啊!

      所以!就算徐阿秀死了,他也要把她的骨灰盒从土里挖出来,镇宅!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点事情,要麻烦他这个仇人女儿呢。夏许利嘴角斜笑。

      “对了,有些为人处事的基本道理呢,我还是要教教你。否则你在外面要一直表现得这么天真幼稚,说出去会让人笑话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夏许利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排被烟熏得蜡黄的牙齿。

      “你躲我躲久了,有一件事没听说过吧。公司已经正式宣布破产了,什么叫公司破产呢,就是个人解放了,哈哈,有趣吧,法人本来也不是我,那些农民工能拿我怎么办?我现在正大光明想去哪去哪,法律保护我这种遵纪守法的良民!”

      夏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呢,现在就只欠一个人的钱了。那个人手段确实有点高,追我追得紧,搞得我有点烦。乖女儿,你先把你妈钱借我几天,我甩了他后立马重出江湖!父女连心,其利断金,我东山再起,才能保你衣食无忧继续做富二代啊!”

      夏燃只觉四周声音嘈杂,夏许利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机器伐木一般,刨出满世界的木屑尘埃。

      夏许利越说越亢奋,把新了解到的知识一股脑全喷出来。

      “夏燃啊夏燃,你妈总说你会读书,怎么,书本没教你吗?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呀。”

      “我也搞不懂你,总想让我坐牢干什么,我坐牢了你有什么好处?我坐牢了,谁都会骂你天打雷劈连亲爸都害!以后认识你的每一个人,都会嘲笑你有一个坐牢的爸!嘲讽你,嫌弃你,离你远远的,生怕你遗传到老子坏的基因呢。听你妈说你以后还想做法官?哈?法官大人没告诉你,你要是有一个坐牢的爸,根本当不了吗?政审通不过啦!哦对了,以后谁娶你当老婆,谁钻你肚子里当孙子,审核也通不过他们!狠吧,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株连三代!”

      夏燃像触了电似的,脸色一瞬间灰暗得可怕。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政审的事。徐阿秀完全不懂,她也没有接触过懂的人,小学初中同学们之间也从未聊过类似的话题。

      夏许利的声音变成了路灯的电流,贯穿了她的耳膜。红色的天空突然崩塌,倒在了灰色的大地上。世界是辆白色的水泥车,里面拼命旋转的是她的脑浆。有那么长达几十秒的时间里,夏燃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身后出现的摩托车声音都没有听到。

      她像个傻子,独自一人站在宇宙崩塌的灰烬中。

      直到夏许利推了她一把,直到她踉跄地倒退了一步,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扶住了她,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闻见了熟悉的气味。那个气味是绵绵阴雨里突然出现的阳光,纯粹、干净、赤忱,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力量。

      她被这个味道吸引着,懵懵地抬起了眸,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如此的宽阔强大,把她牢牢护在身后,彻底挡住了夏许利那张丑陋的脸。

      夏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照也比夏许利还高半个头,他居高临下盯着面前的男人,一点不怕,也不慌。人和人在这一刹那变成动物世界里的两只雄兽,其中一个占据着压倒性的身体和年龄优势。夏许利见这个男孩子去而复返,眯了眯眼,知道女儿真找了个靠山。一个年轻的小靠山。

      见事态发展得更有意思了,他们三个身边又开始围了人。

      夏许利其实并没有想过今天就能拿到钱,想来徐阿秀一介没文化的女人,攒到的钱跟他以往辉煌时期相比,那就是九牛一毛。他今天就是来探探虚实,顺便出口恶气。

      他眼珠子一转,决定先到此为止,反正他已经知道她住哪了。

      瓮中之鳖,跑不掉的。

      “走咯。”他斜着眼睛对着夏燃笑,又深深地扫了陆照也一眼。

      陆照也捏紧了拳头,身子正欲往前,却察觉到背后那人拉住了他的衣摆,轻轻的,脆弱的,祈求的。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眼眶红红的,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陆照也绷紧着下巴盯了她一会,又转过头去,从上到下俯视夏许利,打量的、冷漠的、鄙夷的。

      两个男人目光对视,最后还是夏许利先偏过了头去。

      “龟孙子,今天先放过你。”夏许利心里骂道,“以后不还得上门求我,管我叫爹!”

      待盯着夏许利的影子消失在小区尽头,陆照也才开口跟夏燃说第一句话:“回家再说。”

      旁边居民有人跟他们聊天,陆照也理也不理,推着摩托车走在夏燃身边,从人群中走出去。他腿长,不自觉就走快了。夏燃高烧刚退不久,又奔波了一天,身子虚,费了一点力让自己跟上他的脚步。

      待到单元楼下,陆照也收住了脚步,把摩托车停在楼道里面,往后看了一眼,让夏燃先上楼。

      夏燃怕自己走得慢会让陆照也不耐烦,埋头一个劲地往上走。待走完五层楼后,她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两个人回到了屋子里。陆照也半个多小时前刚走,现在又回来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人高马大地站在她的面前,夏燃坐到椅子上,静静低着头,胸脯随着呼吸小幅度起伏着。

      还是陆照也先打破了僵局。

      “那个人就是你爸?”

      夏燃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陆照也看得明白,这人就是夏许利,但她不想让他当自己爸。

      他又扫了餐桌一眼,桌上面包和盒装牛奶都没动。

      “你怎么回来了?”夏燃注意到他的眼神,轻轻地说,“是拉下什么东西了吗?”

      这一问把陆照也给问住了。

      他离开之时,眼神落在摩托车的后视镜里,小小的后视镜倒映出一个更加纤薄瘦小的身影。她一动不动站在路边,出神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身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他拐了个弯,才彻底消失不见。

      摩托车穿过老城区狭窄拥挤的街道,穿过市井繁华的商铺,穿过摩肩接踵的车站,穿过鳞次栉比的广告牌,穿过车水马龙,穿过人间烟火,穿过滚滚红尘,直到他驶入宽阔的大马路上,眼前除了飞速经过的车流和夏日干裂的灰尘外,再也看不见一个人,他突然就在路边停了下来。

      后视镜里明明只有身后掠过的车辆,他却又在里面看见了那个纤薄的身影,孤零零的,无依无靠的,像一棵种在大海里的树。

      脑海里又想起陆刚曾经的模样,夹着烟坐在院子里,沉默的,孤独的,像院子里的枣子树。

      人的心是很奇怪的,奇怪到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行动快于脑子,他把摩托车掉了个头。

      回去的路上,陆照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原来他跟夏燃在一个战壕里,共同抵御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暴雨。他离她而去的行为,就像背叛了战友的士兵。

      怎么着也得再观察观察她病是否彻底好了吧,毕竟她小小年纪,只有一个人了。

      陆照也咳了两声,走到餐桌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就是不想回去了,镇上亲戚朋友太多,回去烦。反正离开学还有几天,就城里待着吧,散散心。”

      夏燃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自然。她心里装着事,那件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使得她脸上的表情还略微有点呆滞。

      “那……” 她想自己应该回些什么,可她在他面前,总是容易紧张的。

      陆照也以为她是问他这几天准备住哪。他道:“我旁边酒店订了房,本想着过来看下你病好得怎么样。刚才他恐吓你了?”

      夏燃低下头,又轻轻摇了摇,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手心里还捏着手机,老手机运行时间太久,已经滚烫了。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去关掉,心一慌,手机掉到了地上,里面兹拉一声,白噪背景音里出现了夏许利的声音。

      “这么久没见你爸我了,想不想我?”
      “……”
      “你是我女儿,我是你老子,你能跑哪去?”

      夏燃呆呆地听了一会,想要把手机从地上拿回来,陆照也早已快她一步,把手机拿在了自己的手里。

      手机里开始传出她的声音。

      “你想知道妈妈埋哪了?可以啊,给我一百万,我告诉你啊。”

      夏燃的眼睛里突然就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待她说完话后,就该是夏许利那一长串话了。

      她瞬间忘记了身子的虚弱,猛地站起身来,第一次对着陆照也厉声大叫:“手机还给我!”

      陆照也看了夏燃一眼,镇定地关掉了录音,把手机递给她,眸光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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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续压字数,变成一周3更(周二周四周六更。真的很想进步一下上一次榜,攒攒收藏5555,快成执念了,上一次我就日更╭(╯^╰)╮)。更新时间中午12点,连载期间全文免费。隔壁姐妹篇《雨雪两座城》已经完结,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