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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 ...

  •   夏燃这一病如山倒。陆照也给她喂了药,又严格按照时间更换了退热凝胶,待到日落黄昏时她依旧高烧不退。他怕再拖下去会有危险,立刻拨打了120,把夏燃送进了最近的医院。

      这是她短暂的人生中第二次坐上救护车。第一次她是拨打电话的那个人。

      夏燃永远记得,十一岁的夏日黄昏,白的天消失在黑的夜里。野草庄稼和低矮平房在车窗外急速倒退,黄褐泥土和绵绵细雨在乡镇路灯惨白的光下昏昏迷迷。中频长鸣声高低交错贯穿耳膜,熟悉的世界在陌生城市的医院里摇摇欲坠。徐阿秀躺在一张铺了蓝色塑料模的移动床上,她的脸比同行医生身上的制服更白。

      110是免费的,120救护车是根据路程收费的。挂号需要医保卡,徐阿秀的服装厂只发现金。看病是会拉出一长条明细清单的,除了挂号费以外,还有检查费、化验费、材料费、病理费、西药费、住院费……眼花缭乱,都是自费。

      流血的手臂扎上了银色的针管,砸破的额头裹上了白色的纱布,撕裂的阴.道残留着小便失禁的氨臭味。只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四个六寸的奶油生日蛋糕就被烧光了。

      徐阿秀流着泪。她说,我不要在医院,我没事的。后来出了院,她又说,以后再也不来了。医院,去不起的。

      “我没事的,不去医院。”夏燃瘫在陆照也的手臂里气声呢喃,“去不起的。”
      陆照也一步一阶楼梯。他低声道:“去的起,我们有钱。”

      夏燃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梦里有很多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救护车里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问:“你们的关系是?”
      另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说:“我是她哥。”

      后来这个声音变得越来越熟悉,他一个人像是自言自语地一直在说话。

      他说:“你在这里好好躺一下,我去缴个费啊。”
      他说:“医生说你得先抽个血化验下,哎嘛疼就喊出来。”
      他说:“医生说你不是病毒感染,吊瓶盐水再吃点药烧应该就能退了。你内个,内个,别怕啊。”

      这个声音有时候幼稚得像个孩子,有时候又故作坚强当个大人。

      夏燃好像试图冲着这个声音笑,但她回忆不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笑了。她好像拉着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但她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烧基本退了,虽然头还有些昏沉,喉咙有点干涩,但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盯着头上出租房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怔,听见耳边沉重的呼吸声,缓缓侧过头,看见了一个板板正正的黑色寸头。

      那个黑色寸头就坐在她床边的书椅上。腿太长了,大剌剌地伸着,顶住了墙壁。双臂交叉在桌子上,脑袋塞在手臂里,下巴点着脖子,闭着嘴巴,对着她床的方向沉沉地呼吸,宽阔的背影一起一伏。水杯和一塑料袋的药就放在他右手边。

      夏燃的目光沿着晨曦照进来的方向一点点挪动。

      没几天时间,他下额线瘦得更立体了,眼睑下也有了黑眼圈,像一只英俊又可爱的大熊。额头饱满宽阔,眼睛紧紧合拢着,眼皮上没有褶皱,是夏燃身边很少见的单眼皮男生。他的睫毛又黑又浓密,鹅黄的朝霞从窗边泼洒淌入,照出眼睑下和鼻梁边一截浓墨重彩的油画阴影。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知道已经醒来,但却感觉仍在梦中。陆照也从电视机和手机里走了出来,走进了这间出租房,就好像这一年里他一直存在于此。

      她还依稀记得,梦里那个人说:“我们有钱。”
      不是我,是我们。

      夏燃怔然地看了很久的陆照也,直到他身子突然大动了一下,椅子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摩擦的声音。

      她在他睁眼之时又闭上了眼睛。

      陆照也在椅子上断断续续趴了一晚上。

      夏燃从医院回来后好一些了,烧低了两度,只是人还是不太清醒,半夜总翻来覆去,一会儿哀哀哭泣,一会儿又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他大概一个小时要醒来两三次,不是喂药喂水,就是擦脸更换退烧贴,中间还扶着她去了洗手间一次。他把她往马桶上一放,转头就走,在门口听见嘘嘘声的时候,尴尬得头皮发麻。

      这些事陆照也长那么大都是第一次经历。他从小到大基本只跟男孩们混,上山下河冲冲打打骑摩托炸街,哪一个都比跟女生玩来得有劲,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抱女生去上厕所。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夏燃醒来时可千万给忘了,不管怎样,反正自己死活不承认。

      夏燃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额头上,粗糙地一碰,随后又听见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等陆照也回来时,夏燃已经靠着床头坐好了,下半身盖着被子,上半身裙子理得一丝不苟,低着头,脸还残留着烧退后的微红。

      毕竟认识也就四天,突然独处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气息变得局促,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

      夏燃垂眸轻轻道了一句:“谢谢你。”

      “客气啥,呵呵。” 陆照也收起尴尬,不自然地松了松身子,“那啥,既然你病好得差不多了,我回去了啊。餐桌上我放了点面包牛奶啥的,你自己起来吃吧。”

      夏燃睫毛微颤,欲言又止。

      “还是,你有啥忙需要我帮的?”他隐约记得好像还有事没完成,“说吧,能帮的上的我就帮。”

      夏燃出乎意料地没跟他客气,她说的确有些事需要他的帮忙。

      徐阿秀离开之前,背着夏燃默默安排好了后事。她从来都不是精于打算的女人,这一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小旅店她三周前已经转给了一条街外同经营旅店的老板,说好一个月后正式交接,老板接了手直接就可以做生意,连保洁阿嫂都不用换。虽说是巷子深处,很多时候需要自己去火车站拉客,但价廉物美房间干净生意一直兴隆,转让费减去一年前的投资,还有不到十万盈余。

      跟陆刚一样,徐阿秀把这笔钱全部打在夏燃名下支付学费的储蓄卡里,省的要向银行证明我妈是我妈这种问题。陆照也说这大概是吸取了奶奶过世时的经验。他奶奶是个从小饿肚子又经历过特殊时期的女人,习惯像仓鼠一样积极囤粮。陆刚跑运输打给她的钱,她一股脑全放银行活期,去世之后陆刚费了半天的力气才从银行把这笔钱给要回来。

      这些事情徐阿秀都详细写在了手写信上,还附上了转让模版合同、转让费收到的签字纸、自己一张银行卡的账号和密码、出租房的合同和押金单、水电煤气缴纳号等等。夏燃看完这些后,打开了自己的饼干盒,里面有自己十一岁时带徐阿秀去医院的看病清单、这些年买药吃的收据单和一些徐阿秀的照片。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了一块,牢牢地压住了饼干盒盖子。

      夏燃说,麻烦陆照也带她去一趟旅店,把放在里面的个人物品拿回家,跟接任老板说好的交接日期就是明天。

      陆照也也想起了他原本送她回家要帮忙的一件事。人死后是要销户的,销人在这个国家里的一切证明。

      奶奶去世时他经历过,比夏燃多了一次的经验。

      白裙上了山下了乡,被汗水打湿又干,已经不能再穿了,衣柜里的夏日裙子又是色彩缤纷,而徐阿秀还未过头七。夏燃最后穿着高中校服坐上了陆照也的摩托车。

      “你刚病好,真能行?”他走到摩托车旁。
      夏燃扣上了头盔,轻轻摇头:“我没事的。”

      陆照也转过头垂眸看她,突然痞子般地笑了笑。

      他说:“我信你个鬼!你明明难受的要死还能在我摩托车后面坐一个小时,要是掉下去了了我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你坐我前面!”
      夏燃心想这怎么坐,露出慌张的神情:“不用不用。”
      “有我看着你怕掉下去?”他不由分说把她往摩托车坐椅前端赶,“我一男的都不害羞你害羞什么?”
      夏燃:“……”

      原来陆照也是英勇的,是会照顾人的,也是会贫嘴和大男子主义的。她想。
      她又多了解他一点了。

      陆照也把夏燃整个人裹在怀里,不紧不慢往旅店赶。她像只放在鸟巢里的鹌鹑蛋,缩成小小的一团,靠着背后的大山,迎着夏日灼热的风。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街小巷,突然又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整天他们都很忙。

      毕竟旅店经营了近一年,夏燃的部分书和作业本都放在那里。有一些属于合同里不包括转让的东西,陆照也自己骑摩托搬了几趟。保洁阿嫂突然看见一个全新的面孔,好奇极了:“他你同学?”

      夏燃虽然年少,但她已觉察到这世上有很多人就限于短暂的缘分,告别了今后不会再相见。她没有告诉保洁阿嫂徐阿秀已经离世的事情,何必让人徒增伤感,绞尽脑汁想安慰自己的话呢。

      她只淡淡地笑笑:“嗯,叫来帮我忙的。”
      保洁阿嫂笑得八卦:“小伙子长得俊哦。”

      夏燃扫视一圈旅店,想起她在这里亲力亲为蹲在地上铲腻子粉的样子,想起陆刚和徐阿秀在门口搬运床垫时遇见的样子,又想起陆照也的脸在房间的二手液晶电视屏里亮起来的样子。

      明明只过了一年,却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又带着徐阿秀的身份证和火葬场开的火化证明去了几公里外的户籍行政中心。

      十几分钟后,他们又出来了。

      没办成,夏燃没带户口本。
      确切的说,她没有户口本。

      陆照也看到她低头寡言的样子,猜到了原因:“你爸把户口本拿走了?”

      夏燃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点了点头。

      徐阿秀结婚后就把户口从村里迁了出来,外嫁女是不能保留户籍的。最早住的房子是夏许利从他老爸地方抢过来的,是夏许利的名字,他是户主。按他的说法,她们都是他的物。

      陆照也:“他一直没联系你们?”

      夏燃说: “他这一两年神出鬼没,不知在哪个城市,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回来一两次,待两天又走了。去年我中考之前,上门讨债的人找到了我们住的房子和妈妈工作的地方,妈妈这么能忍的人也受不了,这才终于答应我搬了出来,偷偷租的房子,偷偷开的旅店。”

      “所以他现在不知道你们住在哪里?”

      “我们谁都没告诉,但是……旅馆人鱼混杂,刚放暑假不久我在店里碰见过个客人,很像是当年上门讨债的人其中之一。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也没说什么,住了一晚就走了。所以妈妈跟我商量说想趁着生意好时转让掉,赚笔转让费,我也没觉得很意外。”

      陆照也没法想象夏燃这些年心惊胆战都是怎么过的。

      两个人转了一圈回到夏燃出租屋楼下时,又到了一日的黄昏。

      夕阳西照,拖的地上二人身影漫长。

      陆照也没再上去。他抱着头盔,靠着摩托车,皱着眉头,有点生气又有点严肃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电话号码交换一下。”他说,“认识几天,我都没你号码。”
      夏燃站在他面前,高挑的女性身材被他衬托成了娇小。
      她报了一串号码。
      他打了过去,直到夏燃手机里响了两声才挂断。
      “存好了啊。”陆照也说,“有事打我电话。”

      夏燃知道他要走了,心里难过。马上就要开学了,他要去隔壁城市上大学了,下一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
      但是她乖乖说:“嗯。”

      陆照也低头又看了一眼夏燃,说实在的,他真是越来越欣赏她了。这姑娘一点儿不娇气,他佩服她。如果夏燃是个男的,如果他们父母没有这种关系,他一定要拉她去拜把子,让她做自己最要好的兄弟。

      “喂!”他神色认真,“既然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得一起去祭祀,既然我们爸妈……我就认你当妹吧。反正你也没亲哥,我也没亲妹,你认了我以后就罩着你。”

      夏燃抬起头看他。

      陆照也几天没好好打理自己,下巴上都冒出来极短的一层青色胡渣子了。

      “你看怎样?”他的手指扣着头盔,“不愿意就算了。”

      夏燃好几秒没说话。

      他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梗着脖子等她回复。

      她终于点了点头,轻轻地喊了一句:“哥。”

      “行嘞!”事后第一次陆照也弯了弯唇角,长腿一迈跨上了摩托车,“我先回去了,你回去多休息,别不把身体当身体,开学了好好上课。遇见事了第一时间打我电话,记住没?”

      夏燃点了点头。摩托车在夕阳下踌躇一圈,最后还是绝尘而去。

      她站在原地半天,一动不动。

      天不可抵抗地暗下去,白天的世界转眼之间褪了色,没入滚烫的土地里。

      夏燃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影子。回过头的刹那,她血液倒流,差点失声尖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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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续压字数,变成一周3更(周二周四周六更。真的很想进步一下上一次榜,攒攒收藏5555,快成执念了,上一次我就日更╭(╯^╰)╮)。更新时间中午12点,连载期间全文免费。隔壁姐妹篇《雨雪两座城》已经完结,欢迎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