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宣明录》橘花散里

97、第九十七章

　　观海城内，医馆林立。

　　宋宣是懂行的，她稍微扫了一眼，立刻挑出一间南州医修开设的店铺，拖着屠长卿冲了进去，边跑边说：“我爹教过，妙手堂是南崖妙手门开设的医馆，招牌画着三朵蓝绒花，专精外伤。虽然没有千蛊门断肢重生的血肉秘法，但是也有很多不传之秘，能让伤口快速愈合。”

　　她做事风风火火，从不拖延。

　　屠长卿还在百般纠结，千般忧愁，万般愧疚，不知怎么开口，把储物空间打不开的坏消息说出来。他行动不便，需要宋宣搀扶着带路，稍微分神了一小会，莫名其妙就被带进医馆里。

　　他紧张道：“阿宣，等——”

　　话音未落，宋宣已重重拍向桌子，吸引医馆里所有医修和医修学徒的注意力，然后嚣张又熟练地吩咐：“把你们最好的医师叫出来，把你们最好的药拿出来！我家公子有的是钱，只要拿出真本事，重重有赏！”

　　妙手堂里，除了屠长卿，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他们主修外伤，擅长速愈，价格高昂，在南州的地位很尴尬，穷人命苦，受伤没钱治，富人尊贵，鲜有受重伤。而且南州好医馆很多，竞争激烈，普通伤势多花点时间也能好，断肢重伤只能选择千蛊门……

　　他们穷啊！难得看见肥羊！

　　屠长卿不安：“阿宣，我们换个……”

　　妙手堂的医修们看见肥羊要跑，顿时急红了眼，热情洋溢地冲上来。

　　他们根本不管屠长卿的拒绝，七手八脚地将他按住，有抬腿的，有托胳膊的，迅速将人扛进治疗室。

　　三位医修同时出手，一位治手，一个治腿，还有一位专门治擦伤青紫。三名学徒更是殷勤伺候，一个锤肩，一个扇风，还有一个忙着斟茶递水。

　　“公子别怕，这是紫玉续骨膏，配合我们的独门手法，只要三刻，就能让你的骨头恢复如初。”

　　“公子安心，塞你嘴里的不是糖，是白雪生肌丸，用了八十八种珍贵灵药制成，味道甘甜，入口即化，半个时辰就能让你的肌肤变回原来的白嫩细洁，不留半点疤痕。”

　　“公子放松，老朽再给你针灸几针，捏捏筋骨，消除疲惫，包管丢了拐杖，龙精虎猛出门去。”

　　“公子请喝灵草茶，公子请吃香药糕。”

　　“公子，公子……”

　　屠长卿听得两眼发黑。

　　屠家作为西州首富，自然有很多渠道搞到南州的珍贵药物。他在家里负责管账，过目不忘，对药物的价格更是了然于心，紫玉续骨膏和白雪生肌丸都是千颗灵石起步。他出门的时候还带了不少，大部分遗失在北州，剩下的则放在储物空间里——原想着伤势稳定，唯恐宋宣又搞出什么事来，留几颗丹药应急……

　　他不该俭省的！

　　南州没有屠家的据点，无法取钱。屠长卿从小到大都没遇过这种事，他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宋宣毫不知情，还在轻松愉快地和学徒打听观海城最好的客栈和酒楼位置，说要给他好好休息。

　　妙手堂的秘术和灵药配合，效果极好，骨头快速愈合，伤口在肉眼可见地合拢，变成淡淡的红色，然后越变越浅，很快便会消失不见。

　　屠长卿绝望地看着医师在拨动算盘，人人欢欣鼓舞，笑得露出八颗牙。

　　妙手堂的账单终于送到眼前。

　　老医师殷勤道：“五百灵石。”

　　宋宣懂行，夸赞：“我爹说得对，妙手门的医师都是好的，一片仁心医天下，从不宰人。”

　　屠长卿捏着袖子，焦虑紧张地思考，很快明白南州的东西送到西州，价格翻了十倍以上，五百灵石还不够他二姐随手做的首饰上的一颗宝石。

　　二姐屠凤是家里审美最好的，喜欢打造首饰，擅长制作精巧别致的法器和小型的机关暗器。她还喜欢给姐妹兄弟们送衣服首饰，把大家打扮得漂漂亮亮。

　　屠长卿思及至此，忽然冷静，他想起自己大部分的服饰都是二姐挑的，虽然出门在外，不宜奢华，他只带最低调简朴的东西，但，好像也挺值钱……

　　他摘下头上的青玉竹叶凤凰冠。

　　青玉温凉，雕工古朴，暗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灵玉髓，刻出凤凰图腾，羽毛里微雕符文，能保持发型不被狂风吹乱。

　　没什么用，就是好看。

　　二姐小时候做过很多这样的首饰，被母亲骂玩物丧志才收手，莫名其妙很受欢迎，购买者都是有钱的修门弟子和千金贵女，价格也不算贵。

　　屠家卖出去是三百灵石。

　　西州运到南州，价格应该翻倍。

　　屠长卿壮着胆子，把青玉竹叶凤凰冠递给老医师，试图用来抵扣治疗费，却不知该怎么表达。

　　老医师接手看见凤凰法阵，虽然看不懂，也知是件好东西，有点迷惘：“公子，这是？”

　　宋宣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她的心态素来很稳，知道屠长卿身上没有便宜的东西，便自信满满道：“老医师，你们的手艺太好，公子十分满意，灵石不足以表达心意，按照丹城规矩，以宝器赏赐。”

　　老医师震惊：“啊？”

　　屠长卿赶紧附和：“东海青玉料，凤纹法阵，你送去拍卖行，便知贵重。”

　　宋宣笑嘻嘻道：“恭喜恭喜，你这小医馆能扩大两倍了。哎呀，你们南州好像没这个规矩，还是拿回来，咱们按价格付灵石吧。”

　　她拉了一把屠长卿的法袍袖子，“不经意”地露出腕间价值连城的空间手镯，遮住宝石破裂处。

　　老医师立刻抱紧手里的青玉竹叶凤凰冠，他再不懂行，也知道符文雕刻得如此精细的发冠，肯定比五百灵石更值钱。他坚定拒绝：“小娘子别乱说，咱们凭本事得的赏，千恩万谢，哪能拂了公子的好意？哈哈，送你两包药草，观海城特产，可清热解火，治水土不服，哈哈哈……”

　　屠长卿活动腿脚，确认疼痛消失，行动无碍，赶紧接过药包，拉着宋宣走出医馆，直到走过城门街，转进暗巷无人处，方把储物空间打不开的噩耗告诉她。

　　话说出口，心里也松快不少。

　　宋宣不懂制器，她问：“观海城也是座大城，店铺应有尽有，咱们不能找个卖法器的，或者器修门派，重新镶块宝石上去吗？”

　　屠长卿有点自豪又有点无奈，解释：“屠家制器，独步天下，这是我三姐的手艺，结构复杂，技术高超，别说南州的糟糕冶炼锻造……就算西州的器修世家，也没几家敢接修理的。”

　　他甚至没办法给屠家送信，只能先寄给丹城宋家，再由宋医师转寄屠家，麻烦家里想办法，耗时至少一个多月，急信昂贵，需要两个灵石，慢信便宜，需要半年才能到丹城……

　　屠长卿后悔莫及，他除了青玉竹叶凤凰冠和坏了的储物手环，什么配饰都没有戴，腰带的挂坠和法袍是成套的，不能拆散。

　　宋宣在怀里摸出个小荷包，里面装着两块碎银子和些许铜板。她一路上吃屠长卿的，用屠长卿的，从不烦恼，手里只有买吃喝的零钱，方才买斗笠花得差不多了。

　　屠长卿小心翼翼：“不如，我把法衣卖了吧，这件衣服很贵重，能卖很多钱……”

　　宋宣拒绝：“不准，我不想打架闯祸的时候，还要顾虑你的安危！”

　　屠长卿被噎了一下。

　　他想想也是道理，宋宣是惹事的体质，跟在身边，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他需要保护自己，不拖后腿，钱财再重要，也没有小命重要。

　　可，可是……

　　宋宣看出他的不安，教训道：“你在乱想什么？你没有错，这是意外，北州遗迹那两头狗杂种干的坏事！难不成你挂在空中，快没命了，还要顾及保护手镯？”

　　屠长卿连连摇头。

　　宋宣安慰：“区区小事，何须在意？钱财没有就去挣，天大地大，世上到处都是灵石，咱们又不是没本事的人。”

　　屠长卿拼命点头。

　　宋宣武艺高强，处事灵活，他读过很多书，擅长算账，观海城那么繁华，总能找到挣钱的地方。

　　他满脑子都是账房，抄书之类的活，回头却听见宋宣在小声嘀咕着什么“黑吃黑”“劫道”“踢场子”之类毛骨悚然的挣钱主意。

　　屠长卿恐慌：“不干坏事！”

　　宋宣看了他半晌，想了想，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去摘星楼，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大单子。”

　　这玩意要运气。

　　谁也不知道有没有猎物跑到观海城附近，也不知道有没有可以快速领赏的任务，她在南州人生路不熟，缺少线人，没有合作伙伴，抢任务十分困难。

　　屠长卿不懂里面的门道，他点头如捣蒜，承诺道：“我也去找活计，看看有没有包吃住或者日结的工作，至，至少先把我们的食宿解决掉。”

　　虽然，他没有在外面干活的经验，但是家里的事情他做得很好，经常帮姐姐们打下手，绘制法器图纸，计算数据，查找书籍资料，还统管所有的交易账目，母亲经常夸他能干，做事仔细，从不犯错。

　　他肯定能把灵石挣回来的！

　　祝女娘娘作证！屠家人最重承诺。他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宋宣的信任，赔偿保管的灵石，购买海中花，完成前岳父的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