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州宣明录》橘花散里

95、第九十五章

　　船老大安排的航线，先送尊贵的屠小公子和添乱的宋大小姐去南州观海城，再把年年和莫家夫妻都送去凤城，顺便把不安分的虎孩子也丢去凤城，等葛家夫妻收到信后，去凤城把葛天荣抓回家。

　　虽然南州规矩，出嫁女不归家。但规矩归规矩，人情是人情。

　　金家是凤城的大族，家境富裕，疼爱女儿，他们知道皎皎的事情，畏惧怪物势力，不敢明面出手，也有暗中帮忙，否则金皎皎无法联系到族兄，谋划布局。

　　金皎皎给年年留的安排里，金家早已为外孙女置了个偏僻的小庄园，然后送她去毒门拜师。

　　虽然南州的门派一般不收女子，但年年的体质难得，掌门愿意为她破例，收为亲传弟子，再用命格尊贵，从小在外修行的理由，抹掉被囚禁的过去，回白河城接任城主。

　　莫家夫妻一路同行，生死相伴，得年年信赖，他们将接受金家的帮助，寻找好医师，留在凤城治伤，伤好后照顾和陪伴年年。

　　屠长卿送了年年一堆治国安邦的书籍，又开了张长长的书单，枯燥乏味，深奥难懂。但年年刻苦努力，聪颖异常，她的头脑像个无底洞，疯狂吸收缺乏的各种知识，成长迅速。

　　莫全有高兴道：“白河城会有一个好城主。”

　　潘惠姐欣慰道：“山民的日子会好的。”

　　葛天荣悄悄退后，退后，再退后——读书的妹妹很可怕，莫家兄妹也在陪读认字，他不能靠太近，要把自己隐藏起来，免得被大人发现漏了个不学无术的孩子。

　　船舶行驶到第三天。

　　阳光明媚，微风轻点，海水流向东南方，那是金皎皎魂魄安息的地方。他们拿出岁岁的遗物，再次按照南州海葬的风俗，找来香花五谷，布置了一个小小的葬礼，将孩子的魂魄送入海里。

　　母亲所在，是孩子依赖的地方。

　　四个孩子都往海里撒下大量五谷，为温柔的小世子，为勇敢的小英雄，为心爱的哥哥送行。

　　屠长卿拿出了一大张黄色竹纸，纸上用朱砂混合金粉，写着长长的金红色字体，是他养伤时，躺在船上仔细研究南州风俗，写了好几遍才成的祷文。

　　宋宣好奇：“这是什么？”

　　屠长卿说：“是南州告神书，我想起《南崖石碑文》里有记载，南州祭司与海神沟通，用金粉朱砂和香料混合，把请求写在竹片上，丢入海里，献给神灵，消失就是接受，浮着是拒绝。我没找到竹片，用竹纸代替，内容写得也长了些，不知道成不成。”

　　宋宣拿过竹纸，仔细看了一下，这是为金皎皎求情的告神书。

　　屠长卿很严谨地列举了理由，一是她在极端条件里，被迫从恶，事出有因；二是受害孩子已救回，其罪从轻；三是她在诛杀白河城怪物一事里，立下功劳；四是莫家夫妻和孩子都愿意原谅她，其情可悯，而且他们还在告神书上发誓，并按了手印，保证真心。所以，他要告知海神，金皎皎的罪行应该赦免或者从轻。

　　屠长卿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傻……但闲着没事，写几个字的功夫，试试也不要钱，大家心里好受些，万一有用呢？我觉得竹纸肯定比竹片容易消失。”

　　宋宣忍不住笑了起来。

　　每次看见这个男人傻乎乎的温柔，她就挪不开视线，心里不再暴戾，乌云散尽，雷电消停，世界好像很不错。

　　屠长卿的腿没好，站不起来。

　　宋宣替他把告神书轻轻投入海中，看浪花卷着黄纸朱字，浮浮沉沉，越飘越远，并没有消失融化的迹象，众人都很失望。

　　她很不高兴，大声喊道：“喂，海神，给点面子——”

　　她都没把海神潮生被宣华女神踹进海带汤里的笑话告诉别人！自己躲被窝里偷偷笑话，特别给脸了！

　　海里忽然卷起一个小漩涡，把竹纸卷进里面，撕成粉碎，转瞬便消失不见。

　　宋宣迟疑：“这是成了吗？”

　　屠长卿茫然：“不知道。”

　　告神书早已失传，谁也不知道情况。

　　夕阳渐渐落下，月亮缓缓升起，黄昏与黑夜的交错间，光影缤纷，云霞绚烂，忽然，年年冲向船舷，她便着大海深处，伸出手，沙哑地呼唤：“阿娘，哥哥——”

　　众人抬起头，他们看见大海尽头，晚霞汇聚成一片充满光明的海，海里有两个清晰的影子，就像身材娇小的女子，拉着另一个小小的男孩，他们朝大家感激地挥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葛天荣不敢置信：“年年，你会笑了。”

　　女孩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她的表情变得鲜活，就好像冰雪融化，生机勃发，枯死的树里长出一片小小的绿叶。

　　她说：“谢谢。”

　　她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很多人在帮助她走出黑暗迷雾，她有最好的母亲，最好的哥哥，最好的朋友，还有最好的宋姐姐，屠哥哥，莫家叔叔和阿姨……

　　母亲、哥哥别担心。

　　长路漫漫，她不再孤独。

　　光海里的人影渐渐消失，年年用刚学会的礼节，动作认真而生涩，她朝众人一一行礼，感激大家的帮助。

　　莫家夫妻连声道：“用不着，用不着。”

　　莫家兄妹蹲在父母身后，不肯受礼。

　　葛天荣开心：“我们是好朋友！”

　　屠长卿不停感叹：“太乖了，我家的侄女侄子除了惹事就是闯祸，大概是舅舅心软，功课太少……”

　　宋宣摆出个潇洒帅气的造型，摆摆手，正气凛然道：“不用谢，这是每个侠女都该做的事，不值一提。”

　　屠长卿夸赞：“施恩不求报，侠义天下行，我现在就回房给你写《宋宣侠女传》。”

　　宋宣大喜过望，赶紧趁大家不注意，把年年拖去角落，悄悄叮嘱：“你做了城主后，记得发布命令，让茶馆酒肆多说《宋宣侠女传》，好好宣传，别让燕无双那狗贼抢我风头！”

　　她可算是找到好机会了。

　　年年乖巧应下。

　　她问宋宣：“姐姐，你以后会来白河城玩吗？我和天荣哥哥，莫家宝，莫家珍都会很想你和屠哥哥的。”

　　宋宣笑嘻嘻：“我讨厌小孩。”

　　她摆摆手，转身就走。

　　年年站在原地，想了许久，忽然明白了，她快速跑向甲板，找到爬到船顶晒月光的宋宣，用尽全力，在海风里大声承诺：“我会好好长大的！”

　　葛天荣挥舞着钓鱼竿，赶紧承诺：“姐姐！我会好好长大的！你要等我！”

　　莫家宝和莫家珍在母亲身后探出头来，鼓起勇气，齐声喊道：“我们也会好好长大的！”

　　稚嫩的童声里充满快乐，穿过黑夜，越过大海，飞入高空，飞进云端。

　　屠长卿停下笔，他想起很多有趣的童年回忆，莫家夫妻相视而笑，他们想起青梅竹马的时光，船老大摸着胡子，再次和船员们诉说起年少贫困，艰难奋斗的岁月。

　　每个大人都曾是孩子。

　　每个孩子都会成为大人。

　　宋宣懒洋洋地睁开眼，笑了起来。她在梦里，在水镜的回忆里，曾看见过古老的战场，也曾见识过神灵的力量，朦朦胧胧里，似乎意识到什么，可是她拒绝承认，不想思考。

　　她悄悄摸了摸没有躲开，被咬到的耳垂，上面早已没有痕迹，但唇间温热的触感，似乎还留在心里。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

　　她喜欢现在的世界。

　　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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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船悠悠，顺风顺水，又行了两日，到达观海城。相聚总有离别时，众人依依不舍，葛天荣抱着宋宣的腿，嚎啕大哭，恨不得抛家弃爹，跟姐姐去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屠长卿瘸着腿，拄着拐把他拎到一边，狠狠教育：“你忘了承诺？”

　　葛天荣想到回家挨打，试图装可怜，想让哥哥把给爹娘的信写得委婉好看些，求求情，争取让父亲从吊起来用藤条打改成扫把打一顿就算了。

　　屠长卿心里有个挥之不去的疑惑，他俯下身，小声问这个虎孩子：“你老实告诉我，那天晚上……我梦话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心里有鬼，特别不安。

　　葛天荣讨好道：“我睡着了，什么梦话都没听到。我就是怕你们丢下我……随便胡说的，我以前用这招吓唬我爹，我爹还以为他年少花心，追过很多姑娘的事被发现了，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让我别告诉娘，哈哈……”

　　屠长卿的脸都黑了，他不顾腿伤，挥舞拐杖，狠狠追打这个和他爹一样臭不要脸的虎孩子。

　　葛天荣赶紧逃：“我错了，我不敢了。”

　　这次不敢，下次再敢。

　　屠长卿腿瘸，追不上，他停下脚步，想起一事，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冷酷嘲讽道：“你向祝女娘娘发过誓，你撒谎，你瞎胡闹，不听话……呵呵，你这辈子没有姐姐喜欢了。”

　　这孩子大事没敢乱来，小事胡闹得可不少，而且祝女娘娘不喜欢爱撒谎的小孩，誓言多半要应验的。

　　葛天荣早就把发誓忘在脑后了，他愣了半晌，终于想起，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妙。他想到对自己冷酷无情的宣姐姐，想到好像快订亲的白姐姐，彩姐姐……越想越慌，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屠长卿“恶毒”嘲笑：“你死心吧，我会写信告诉你爹，你这辈子都没有漂亮姐姐要了，乖乖读书去，让你娘把你关在家里罚抄书，每本都抄一百次。”

　　葛天荣扭头就跑，边跑边哭，他还是很讨厌这个喜欢欺负小孩的坏哥哥，他好伤心，好难过，好绝望，他哭得眼泪都停不下来。

　　年年给他递了张小手帕。

　　宋宣搀着行动不便的屠长卿，她想到自己早已不用读书，兴高采烈地向倒霉孩子挥手，毫不留恋地告别，然后沿着海港码头，慢慢走向观海城。

　　葛天荣委屈地用手帕抽了抽鼻子。

　　大人都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