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迈泰 “跟我走。 ...
-
1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更愿意独自一个人在公司的咖啡间捧着咖啡杯休息,而不是跟同事交流设计方面的问题。甚至很想在咖啡间里待上一整天,前提是没有人进来问我怎么还不去工作。
我对咖啡其实并没有深层次的了解,也并不怎么感兴趣。仅有的印象就是两款大多数人都喜欢的谈论起的品牌,最近开始喜欢在咖啡间里待着也只是因为喜欢闻咖啡的香气,它能让我镇定。
让我镇定的不用像某个图片说的那样——我已经开始拍关于入狱的照片,因为生活里碰到的某些傻逼真的太明白要怎样惹我生气了。
最近一段时间,我手头的设计被之前还夸设计不错的模特经纪人压了又压,驳回的理由一次比一次过分。什么没有突出模特本人的身材巴拉巴拉,什么袖口太大过于浮夸了巴拉巴拉。模特最初提出的意见明明是希望设计师可以以自己最精彩的那一场走秀作为创作灵感,但经纪人似乎觉得她的身材才是唯一值得被用作灵感的地方。
高层则开始有意无意敲打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合同到期的日子将近,我的休息时间常被压根不怎么熟的人拿去用了又用,办公室的门也被敲了又敲。
进来的人说的无非就是那几句话。
‘我们公司对你不错’
‘你应该对要不要续签有个数了吧?’
让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2
人在最不顺心时要么干脆躺平滚去下坡路,要么就一路高喊傻逼全家都炸了摇着旗向上飞奔。
我则要巧不巧的处于正中间,一边想着世界上的烂事都随他妈的便吧来个炸弹炸死我算了,一边咬着牙想还没死的话还是老老实实继续接受生活的毒打吧。
得益于平时展现出的女强人形象,没人觉得我的精神状态有什么不对劲。
陪我负责手头这个项目的是樊玺,设计界的神话,寡言,不怒自威,十岁的年龄差加之阅历差使我刚进公司时就对他也有些犯怵。
这件衣服是我接下的第不知道几个作品,我没想过要放弃,但瓶颈从来都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听歌的时候没有灵感来,看书的时候还是没有灵感来。我把模特最满意的那场秀场的视频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都已经能记起每个模特的走姿和动作。但依然没有灵感来,头发倒是接连掉了十几根。
樊玺就是在这时候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的。
我从桌上堆成山了的设计图纸里抬起头来,说了声请进,已经预备好又跟那几句话打交道,然后往门口望,正好跟门口的樊玺对上视线。
居然不是那些高层,而是樊玺。
我猜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不怎么好看,甚至已经准备好再次把头埋进设计图中。但樊玺的视线只是在我跟前堆成山的图纸上晃了晃,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跟我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去哪儿?”我下意识问出一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会儿大脑实在太混沌,这一句话听着就很不客气。好似我才是那个上级,而他是贸然打扰上级工作的那个下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此时的自己打起精神,重新换上了平日里敬重的语气。
“好的,”我站起身,“我们现在就走吧。”
“去外面散散心。”樊玺忽然这样说。
他说这话时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没有看见我一塌糊涂的桌面,也没有看见我青黑的眼圈。
这句话也并不是对我上半句的上半句的回答。
我为他这语气生出一种类似感谢的情绪来,毕竟我的性格让我不喜欢把弱势那一面展现出来。如果这会儿樊玺像个没有情商的二百五男主角对待女主角那样,对我嘘寒问暖,我一定会立刻辞职。
然后我抱着这感谢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呼吸一口气。
3
樊玺这人不爱说话,他身上实在没有多少从事设计这项职业的气质,不说话的时候可能更容易使人联想到拳击馆的老板。
但他又确实是设计界的神话,不管是走上设计的初期还是现在,他创造出的服装总能让人眼前一亮,像是完全没有灵感贫瘠的时期。
现在这个设计的神话就站在我的身边,而得益于和他的平时接触太多,我已经不再像是刚进入公司时那样战战兢兢,甚至敢跟他并肩行走。
还敢放肆的打量他,就像现在。
——跟个流氓似的。
我在心里唾弃自己,然后继续看他。
流氓就流氓,流氓厚脸皮,流氓才不在乎自己是流氓,言行举止没有出格的流氓都不是应该被打跑的流氓。更何况我这是纯欣赏。
“怎么了?”樊玺忽然往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我这人向来敢把其他人都不敢说的话放在明面上,跟人讨论设计的时候是这样,跟高层说话的时候还是这样,当即诚实作答,“我只是觉得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嗯。”樊玺无比从容的点点头,“我知道。”
我想过他可能会害羞的说我说的这是什么话,可能会觉得被冒犯,告诉我别乱说话。但我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干脆利落的承认,还是用一种‘你说得很对’的方式承认,这让我忍不住又多打量他了几眼。
“怎么?”樊玺这次没有再偏头,而是直接转过头来看我,“你刚刚说的是客套话?”
“没。”我摇头,“……就是觉得有点儿意外。”
没想到你可以做到这么果断的承认,对你所谓的威严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4
樊玺并没有带我去什么很有格调的咖啡厅,也没有带我去最近的秀场,毕竟最近也没有什么秀场。当然,他也没带我去拳击馆。
樊玺带我到了没有多少人的河边。
腥味不算重,靠近河边的边沿有人正在钓鱼。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在河边转悠着,莫名就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不是一个容易感到焦虑的人,相反,我对自己的能力抱有极强的自信,无论是工作还是处理生活中的琐碎。但最近的频频撞壁确实让我陷入了遭遇鬼打墙的焦虑,都说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比别人厉害得多,可能是同样的道理,平时不焦虑的人可能一旦陷入焦虑就难以抽离。
而现在,这种伴随着我的焦虑终于少了一些。
我站定,对着跟前的柳树深呼吸了一口气。
樊玺瞥了我一眼。
“这好像是你的头一遭。”他忽然说,“是太累了?”
我还来不及深究他所谓的‘头一遭’是什么意思,是头一遭深呼吸还是别的什么,注意力就全被他后面那个压根没什么人对我说的问句给吸引走了。
这会儿我还有意给自己留点儿面子:“太累倒也算不上……”
樊玺适时的咳嗽了一声。
“——累死我了,”神话的神话就在于能够仅凭一声咳就让人感觉有满腹委屈想要倾诉,我的掩饰立刻整段垮掉,“我真他妈的服了,模特明明是希望设计师能够以她自己也很喜欢那场秀作为服饰主打的灵感,但她的那个经纪人非觉得不该这样,还是应该凸显她的身材。至于服饰本身对于模特的重要意义,我看他完全就不在乎。”
我当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儿,相同的情况之前也不是没遇上过,但这次的经纪人明摆了就是不喜欢带脑子出门。我怎样好说歹说,他都不愿意让我跟模特本人进行沟通,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从经纪人的角度来说,他的做法并没有错,”樊玺这样说,无视了我看过去的怨念眼神,他继续说了下去,“但从设计师的角度来说,你的做法并没有错。”
“你是要做和事佬吗?”我实在忍不住,并且打定主意:樊玺如果要做那个所谓的和事佬,我以后都不要把他当成我心中的设计届神话了,我要把他当成一个大型的二百五。
“我当然不打算做什么和事佬。”樊玺看过来,一板一眼地跟我说,“因为我和你都是设计师,我们都踩过缝纫机,我们也都知道做比说要难得多。”
我努力劝自己这个当口千万不要笑的太过,但是‘我们都踩过缝纫机’这句话的效果实在是太惊人了。更何况樊玺本来就是看着相当不苟言笑的类型,说这话时又格外认真。惹得我忍不住想笑,甚至越看他越想笑。
最后我真的笑出了声。
“有那么好笑吗?”樊玺因为我的笑声而疑惑的皱了皱眉,但眉心很快就舒展开,他的嘴角甚至也慢慢勾起了一个弧度,“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我边笑边想这样两个人站在一棵柳树的跟前笑的场景实在太有意思,要是这会儿有人拍了视频,评论肯定是清一色的‘他们俩真的好好笑’。
“我打算辞职了。”樊玺这样说。
我的笑声瞬间被吓得变成了停不下来的咳嗽。
大脑也开始急速运转。
我开始思考最近自己有没有干了什么很令人无语的错事,比如交到樊玺手中的设计稿不堪入目到他那样沉稳的性格都忍不住皱眉的地步。但回忆被我翻了个底朝天,我也没翻出什么东西来。
于是终于意识到了:不是我的问题。
我看他,找回前一秒被樊玺这一句给吓走了的意识,问:“是很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吗?”
5
“原本我来这家公司就是受人之托,你知道这家公司的总负责人是我侄儿。”樊玺对我说。
我默默点头,樊玺确实跟我说过这件事。他从来不爱跟人打交道,但不知什么原因,对上我总是忍不住多说几句。一来二去,我对他的印象也从最开始的‘有点吓人’变成了‘这个人好不会找话题’,再到‘这个人好像还挺可爱的’。
“刚见面时这年轻人对自己的能力倒是有数,也不做眼高手低的事,但时间久了,不知道是不是手头的设计师都做出了斐然的成绩,导致他认为这些成绩都是自己所做的,行事也变得越来越没有章法,简直蠢到令人无语。”
我在心里想他用词真的好过分,居然还当着下属的面公开diss她的老板,但我心中又觉得他说得非常对,于是脑袋点头,点头,再继续点头。
“所以我打算离开这家公司,辞呈已经交上去了,不过说是辞呈,他也没什么胆子以老板的身份驳回。”樊玺跟我说,“我的公司现在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现在只差东风。”
真好啊。
刚刚我的心情有多愉快,现在就有多郁闷。
我郁闷的低下头,但想了想又抬起头来,对着他点头:“恭喜你,以后你就是自己的老板了。”
不用再跟所谓的吸血鬼老板打交道,也不用天天看一张张连我这样的程度都会觉得无比辣眼睛的设计稿。
“我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打断人说话是很没有礼貌的事情。”樊玺忽然瞪我,他还是头一次情绪这么外露,不再是沉闷的,而是鲜活的。让人很容易因为这鲜活而觉得他像个毛头小子,“我是要你陪我一起去。”
“哦。”我刚想点头,又忽然转头看樊玺,“——你刚才说什么?”
奇怪,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吗?
他说要带我一起去?
……他是不是这么说了?
“很奇怪吗?”樊玺问,“公司上下只有你做出的设计水平符合我的预期,还有谁是比你更好的选择?”
“我还没有到合同的离开时间,”我只当他这句话是要离开前跟熟人的例行客气,曲起手指学小孩认一二三,“而且你走了的话,公司肯定更不愿意放我走,更别提我的那些设计现在都还被压着。”
……况且违约金我也给不起,我就是一个穷鬼。
“我可以帮你付违约金。”樊玺忽然说。
我愣住,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但樊玺不管我的表情,也不管我是怎样想,他直接对着我打出了一连串暴击。
“怎么样?”樊玺指了指自己,“所以你是要跟我去更广阔的天地,还是继续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吸血?”
他的语气很难得的不再是一贯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些属于个人的鲜明色彩。
我是一个在自己追求的事物上就会显得无比贪婪的人,而现在,这样巨大的诱惑就摆在我的眼前,这就好像巨龙的跟前摆满了各式各样发着光的宝石。
那么,谁又能要求巨龙学会节制,警惕猎狩猎者为捕捉它所特地设下的陷阱?
“想好了吗?”樊玺问,“你真的愿意被一直困在一个小地方,天天跟一群连立体裁剪和手工艺都不明白,连设计的灵魂究竟是什么都不清楚的人们打交道吗?”
——当然不。
同事倒还好,高层居然这样才最令人无语,我根本不在乎我的工资是高是低,我也不在乎自己是身处什么位置,我更不在乎自己能拿到多少工资。
我在乎的是我的设计能不能被人重视。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我的眼前。
我看着他,没有任何迟疑:“我跟你走。”
樊玺给出的是多选项,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简单的单选题,答案只有一个。
跟他。
跟着眼前这个设计届的神话,带着自己的设计去更广阔的世界。
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