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海上生明月》翩若西鸿

96、革故鼎新 火

　　火风鼎，建功立业。新部落大了，地不够，粮不够，柴不够。风铃姮和云羿带着青壮年，向东开荒，向西伐木，向南修渠，向北筑路。每开出一片田，就分给无地的穷户；每伐出一片林，就补栽新苗。鼎，不是煮一锅饭，是添柴添水添米，让锅里永远有饭。

　　震为雷，处变不惊。有一年秋收，忽然乌云翻滚，雷鸣电闪。百姓们慌了，丢下镰刀就跑。风铃姮站在田埂上，没有跑，她抬头看了看云，对身边人说：“雷声大雨点小，不会落到我们这里。”果然，乌云压到田边就散了，一滴雨没下。震，不是不怕，是知道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天雷滚滚，该收麦子还是收麦子。

　　艮为山，当止则止。新部落的地越开越多，有人提议开到海那边去。风铃姮没有答应。她带那人走到海边，指着对岸说：“那边是别人的地。我们占了，他们住哪里？”又指着身后的山：“我们的地，够吃了。再多，就荒了。”艮，不是不进取，是知止。知止，才不会跌下悬崖。

　　风山渐，循序渐进。风铃姮做事，不急。一年修一条渠，三年开一片荒。有人嫌慢，她说：“慢，才稳；稳，才久。太快了，地基不稳，一冲就垮。”渐，不是磨蹭，是一步一个脚印。脚印深了，路才结实。

　　雷泽归妹，终则有始。云羿的妹妹嫁给了风铃姮部落的一个小伙子。婚礼那天，两个部落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分不清谁是谁家的亲戚了。归妹，不是嫁女，是归心。人归了心，事就归了顺。

　　半行天上，半下地底。照临之间，不忧则喜。予何人哉，欢喜不已。风铃姮有时站在山脊上，看东边的日出、西边的日落，看南边的炊烟、北边的归鸟，心里就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欢喜。没有缘由，没有目的，只是欢喜。活着，就欢喜。

　　雷火丰，抓紧做事。下雨前抢收麦子，起风前加固屋顶，入冬前存够柴火。丰，不是富足，是不误农时。天不等你，事不等你。该干的时候不干，过了时节就没了。

　　火山旅，旅居在外。风铃姮和云羿出去打猎、巡视、走亲访友，在外人面前，从不多话，不亲昵，不炫耀。旅，不是生分，是尊重。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家是家，路是路。

　　巽为风，果断行事。遇到急事，风铃姮从不拖。洪水来了，立刻搬家；瘟疫起了，立刻隔离；敌人来了，立刻迎战。巽，不是冲动，是果断。拖，只会坏事。

　　兑为泽，性情若水。风铃姮平时话不多，可笑起来，像春天的河水，淙淙地流过石头。百姓们喜欢听她说话，因为她不急不躁，不吼不骂，像水一样，慢慢淌，慢慢润。

　　风水涣，先散后聚。打猎的时候，云羿带着人分开走，漫山遍野地追兔子、赶野猪。散开找，找到再聚。涣，不是乱，是战术。先散，才能找到猎物；后聚，才能拿下猎物。

　　水泽节，适当节制。牛羊多了，草就不够吃。风铃姮下令，每家养的牲畜不能超过限额。有人偷偷多养，她也不罚，只是带那人去看被啃秃的山坡。那人看了，回去就把多养的杀了。节，不是管别人，是管自己。

　　风泽中孚，相诚以待。风铃姮和云羿之间，没有秘密。粮食多少，武器多少，谁家缺什么，谁家多什么，两人心里都有数。中孚，不是不藏私，是不欺心。心不欺，事不瞒。

　　雷山小过，低调为宜。部落强大了，周边小部落来朝贡，风铃姮不收厚礼，不摆大阵。有人劝她：“您应该立威。”她摇头：“威不是立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过得好，别人自然敬你。”小过，不是卑微，是不张扬。满招损，谦受益。

　　水火既济，先安后乱。风铃姮和云羿偶尔也会吵架。为地界，为分工，为孩子读书的事。吵完了，谁也不记仇。第二天照常一起吃饭，一起干活。既济，不是不会乱，是能安。安住当下，不乱于心。

　　火水未济，新的起点。风铃姮坐在门槛上，看云羿在院子里磨石斧。他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石屑飞溅，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比任何记忆都真实。那些在月亮上的几千年，那些当女王的日日夜夜，那些被夺舍、被误解、被爱被恨的过往——也许只是梦。也许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月母，不是什么女王，不是什么历劫的神仙。她只是这原始社会里一个普通的女子，和丈夫拌嘴，和邻居借盐，在河边洗衣。那些波澜壮阔的往事，不过是她坐在篝火边打盹时，脑子里自己演出来的戏。

　　“想什么呢？”云羿头也不抬。

　　“想那些年的那些事。”风铃姮说。

　　“什么事？”

　　“想我以前可能是女王，住在很大的宫殿里，管着很多人。”

　　云羿停下来，抬头看她，笑了：“那你现在不是了，委屈不？”

　　风铃姮想了想，摇摇头：“不委屈。宫殿太大，走路费鞋；人太多，说话费神。现在这样挺好，院子小，几步就走到头；人少，每句话都能说到心里。”

　　云羿继续磨斧头，没有再问。他不关心她的梦，他只关心明天下地有没有力气。

　　风铃姮靠在门框上，望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慢悠悠地飘着，不知从哪里来，不知到哪里去。她忽然想起那些卦象——既济，未济。济了，又未济；结束了，又开始了。没有永远的结束，也没有永远的开始。每一天，都是开始；每一天，也都是结束。

　　她不再想那些事了。不想月亮，不想女国，不想天骨、姬瑶、青鸟、丹朱。那些人都很好，那些事都很真。可那是他们的事，不是她现在的事。她的事是——粮食够不够吃，屋顶漏不漏雨，孩子的鞋是不是又小了。

　　风铃姮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院子。“斧头磨好了吗？”

　　“好了。”云羿递给她。

　　她接过斧头，走向柴垛。劈柴，烧火，做饭。炊烟升起来，混在晚霞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近处有鸡在咕咕叫着找虫子。这就是日子。平淡的，琐碎的，一地鸡毛的。可也是温暖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生，不管经历多少轰轰烈烈，最后都要归于平淡。不是平淡不好，是轰轰烈烈太累。像爬山，爬到山顶，看了日出，看了云海，看了万里河山，可最后还是要下山。下山的路，没有上山时那么激动，可每一步都踏实。山还在那里，可你不必一直站在山顶上。

　　风铃姮把劈好的柴抱进厨房，生火，烧水，下米。米是去年收的，新米还没下来，旧米有点陈，可煮出来的粥，还是香的。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去，飘过院子，飘过篱笆墙，飘到邻居家。邻居大嫂探出头来：“今晚吃什么？”

　　“粥。”

　　“我家有咸菜，要不要？”

　　“要。”

　　大嫂端着一碗咸菜过来，两人站在篱笆边，就着夕阳，聊了几句。聊孩子，聊天气，聊哪块地的麦子该收了。没有大事，没有国事，没有天下事。只有眼前事，身边人。

　　风铃姮端着粥回到屋里，云羿已经洗了手，坐在桌边等。两人对坐，喝粥，吃咸菜，偶尔说一句“明天该锄草了”或“后天该赶集了”。粥喝完了，碗洗了，天黑了。风铃姮点起油灯，在灯下补云羿的衣裳。针脚细细密密，像那些她走过的路——不是直的，可每一步都结实。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她在月亮上，也是这样坐着，补衣裳。不过那时候补的是自己的，现在补的是云羿的。那时候没有人在旁边打呼噜，现在有了。这大概就是幸福。不是轰轰烈烈，是平平淡淡；不是惊天动地，是一粥一饭；不是万众敬仰，是一个人等你回家吃饭。

　　风铃姮放下针线，吹灭灯。黑暗中，云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去。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听着风吹过屋顶的声音。这些声音，比任何仙乐都好听。因为它们是真实的，是此刻的，是属于她的。

　　她不再想那些梦了。梦就让它梦着吧。那些梦里的人，也许在另一个时空，也在过着他们的日子。青鸟可能在月亮上喝茶，姬瑶可能在女国批奏章，丹朱可能在荆州画图纸，伯益可能在帝都观星象。他们都很好，她也很好。

　　风铃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明天还要早起，锄草，喂鸡，晒粮食。后天赶集，要买盐，买针，买种子。日子排得满满的，没有时间想过去，也没有时间想未来。只有现在。现在就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现在就是喝一碗粥吃一碟咸菜，现在就是听云羿磨斧头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亦不可得。不可得，不是得不到，是不必执着。过去已经过去了，未来还没有来，现在呢？现在正在过去。能留住的，不是时间，是时间里那些暖暖的、软软的、让人心安的东西。比如粥的香味，比如咸菜的脆，比如云羿磨斧头的声音，比如邻居大嫂递过来一碗咸菜时，手指碰到手指的温度。

　　这些，才是真的。比梦真，比记忆真，比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真。因为它们在此时此刻，在她的手边，在她的舌尖，在她的心里。风铃姮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还有多少路要走。可她不怕。不是因为她强了，是因为她知道了——无论走哪条路，她都能走得踏实；无论在哪个时空，她都能把日子过好。因为她是风铃姮。那个会在田埂上看日落的，会在灶台边煮粥的，会在灯下补衣裳的，会听着丈夫的呼吸入睡的风铃姮。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那个她待过的月亮，是这个世界自己的月亮。银色的光芒洒满院子，洒在柴垛上，洒在鸡笼上，洒在篱笆墙上。风铃姮睁开眼，看了一眼那轮月亮，又闭上。不是不想看，是知道明天还能看。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天，月亮都会升起来。她不急。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把每一天都过好。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要升起心中的那一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