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安隅 风 ...
-
风铃姮送她到月亮边缘,看着她被接引回人间。她站在透明屏障前,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地上。她没有羡慕,没有失落。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像一轮月亮。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她的路。不是被逼的,不是被迫的,是她自己选的。选了就认,认了就做,做了就不回头。此心安处是吾乡。她的心在月亮上,月亮就是她的家。人间是她的来处,不是她的归途。
风铃姮转过身,走回月亮深处。桂花树还在那里,银光还在那里,工匠们还在忙碌。她坐下来,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今夜月色很好。人间大概又有许多人在月光下散步、思念、许愿。他们不知道月亮上住着谁,不知道月亮的转动需要多少人的牺牲。他们只是看着月亮,觉得美。那就够了。他们的平安、喜乐、团圆,就是她守在这里的意义。她不需要他们知道她是谁,不需要他们感谢她。她只需要他们好好活着。
风吹过来,桂花落在她肩上。
风铃姮睁开眼,望着那片银色的穹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这一待就是许多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八月十五那天,风铃姮坐在院子里,和父亲、继母、云羿一起过节。桌上摆着月饼和水果,公主们从女国寄来的桂花酒,丹朱托人捎来的新茶,还有姬瑶的公主们亲手做的点心。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色的光芒洒满人间。
风铃姮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万千思绪。她想起那些年在月亮上的日子,银光永恒,不知昼夜。想起青鸟来接替她时说的话:“你回去吧,人间需要你,月亮交给我。”青鸟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沉稳,再不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海盗姑娘了。她长大了,成熟了,能担事了。
风铃姮想起自己离开月亮的那一刻。她站在月亮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止微化作的树,已经长得很高很茂盛了,满树金黄,幽香阵阵。她摘了一小枝,放在怀里,带回了人间。那枝桂花现在插在院子里的花瓶中,还开着,还香着。
“想什么呢?”云羿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块月饼。
风铃姮接过,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想月亮上的日子。”她说。
云羿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风铃姮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她不知道青鸟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桂花树下喝茶,也许在巡视月亮的各个舱室,也许正透过透明屏障望着人间。她知道青鸟不孤单,因为月亮上有工匠,有月落族遗民,有那些自愿守护人间的年轻人。他们都是从丹朱开的月亮培训班出来的,但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习俗、不同的信仰,可他们做着同一件事——守着月亮,护着人间。
“爹,娘,”风铃姮忽然开口,“你们说,中秋节是为了纪念谁?”
父亲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月母?你?”
风铃姮摇摇头,笑了。“不是我,也不是月母。是为了纪念那些守着月亮的人。”
她顿了顿,望着天上的月亮,目光悠远:“每一个在月亮上待过的年轻人,每一个把青春和年华献给那片银色天地的人。他们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永远留在了那里。可无论回来还是留下,他们都撑起了人间的太平。没有他们,月亮不会转,陨石会落下来,洪水会泛滥,大地会陷入灾难。我们能在院子里吃月饼、赏月亮,不是因为某一个人,而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人,前赴后继,守护着那片天。”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父亲望着月亮,眼中有了泪光。继母低着头,偷偷擦眼角。云羿握紧了风铃姮的手,没有说话。
风铃姮想起自己年轻时,一心想当大官,想做大事,想改变世界。她觉得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可经历了那么多——女国的权斗,月亮的孤独,夺舍的挣扎,误解的煎熬,离别的痛苦——她终于明白了。人间无大灾,能陪伴家人,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那些轰轰烈烈的事业,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那些生离死别的抉择,最终都会归于平淡。而平淡,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风铃姮轻声念着这两句诗。
月亮在天上,人间在心上。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抬头看见同一轮月亮,就仿佛彼此就在身边。青鸟在月亮上,丹朱在荆州,姬瑶在天上,止微在桂花树下,伯益和大禹在帝都,所有守护过月亮、守护过人间的年轻人,都在同一片月光下。他们不曾分离。
“吃月饼!”父亲举起一块月饼,声音洪亮,“过节就要高高兴兴的!”
继母也笑了,给大家倒酒。云羿端起酒杯,碰了碰风铃姮的杯子。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桌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风铃姮喝了一口桂花酒,甜中带涩,像人生。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一代代年轻人陆续成为月亮的守护者,是他们的青春与年华,撑起了整个人间的太平。而她风铃姮,只不过是一份子,做过一些有价值的事情而已。她不是英雄,不是神女,不是月母。她只是一个曾经登上月亮、守过几年、然后回到人间的普通人。她有过辉煌,也有过落寞;有过误解,也有过理解;有过离别,也有过团圆。她经历过一切,然后归于平淡。
而平淡,才是她真正认可的最重要的生活。
夜深了,月亮升到中天,又大又圆。风铃姮送父亲和继母回屋休息,和云羿并肩站在院子里。
“云羿,你说,百年之后,还有人记得我吗?”
云羿想了想,说:“也许有人记得,也许没有人。可有没有人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过的事,还在;你守过的人,还在;你护住的太平,还在。这就够了。”
风铃姮笑了。“你说得对,这就够了。”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如水,洒满人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他们在月光下追逐、嬉戏、唱着关于月亮的歌。他们不知道月亮上住着谁,不知道月亮为什么转,不知道那些守护人间的年轻人的名字。可他们平安、健康、快乐。
风铃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想起那棵月亮上的桂花树,想起止微,想起姬瑶,想起所有已经离去、却从未真正离开的人。他们化作了风,化作了月,化作了思念,化作了守护。他们一直都在。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风铃姮睁开眼,望着那轮明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不再年轻了,可她的心,从未如此安稳。因为她知道——月亮会一直转,人间会一直太平,一代代的年轻人会接过她的担子,继续守下去。
而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在人间,过她的小日子了。
她挥笔写下一篇《月歌行》
余尝闻上古奇女,名唤风铃姮。本为有常氏女娲苗裔,少时供职典狱,后承女国大统。屡逢劫数,肉身遭夺舍,困居月宫数千春秋,脱困归尘之后,慨然驻守月轮,护佑天下生民。一生际遇跌宕,悲欢交织,情致婉转。遂援笔作歌,凡六百一十二言,题曰《月歌行》。
正文
有常山下秋水澄,女娲遗秀出柴庭。
老父躬耕慈萱逝,孤影伶仃自长成。
年方十五入刑狱,铁鞭凛凛傲霜风。
囹圄群囚皆俯首,皆知此女骨相雄。
尧庭广选贤才俊,一鞭振彩启九重。
立身朝堂筹机要,傲骨何曾向尘庸。
忽观荧惑干星斗,天外飞陨势汹汹。
洪波漫野淹九土,女国危局困重重。
先王暮年唤娇卿,授以保邦济世经。
嘱言他日登王位,勿忘女邦女为宗。
言毕龙归天地暝,新君泣血御华楹。
周遭权宦谋王位,寒风吹彻殿帘旌。
青丘一战陷迷冥,七日沉酣梦月庭。
梦里仙舟浮浩渺,云羿张弓挽金翎。
姮身振袂凌霄汉,消弭灾厄佑群生。
梦回犹记月轨法,怀中残卷字分明。
问君何故知玄境,丹朱低首意难平。
笑叹流年如逝戏,前尘旧事皆浮生。
伯益筹谋安世策,止微情深意拳诚。
群雄逐鹿凌云阙,一朝势散霸业倾。
独有风铃立清夜,长鞭掠影慑妖精。
姬瑶青鸟诸女杰,同心织网扫寒冰。
巧计安邦收兵柄,女国重沐月华清。
岂料生母名天骨,白衣倏至起峥嵘。
自云昔岁匡尘世,巧造异术乱天衡。
月落古族藏奇秘,返龄夺舍暗施行。
一杯毒茗藏凶计,笑里藏锋欲害生。
风铃受困陷沙阱,地底幽居见囚营。
昔日元勋遭幽禁,伪容掩恶乱声名。
女王惊怒容颜改,斥此奸邪祸乱萌。
风铃奋身相抗拒,身中蛊毒步履倾。
云羿远驻翼山境,丹朱羁留楚荆城。
姬瑶携伴破门至,刀光映雪救娉婷。
三姝盟誓沧波畔,共扫妖氛四海宁。
奈何邪说迷黎庶,举国苍生尽相迎。
止微一时遭蛊惑,联兵欲夺帝王旌。
风铃偕友辞尘境,再向蟾宫深处行。
止微舍躯化嘉树,遗愿升月护苍生。
天骨追来施夺舍,灵魂相斗暗光明。
终破邪氛驱诡祟,回首人间天已明。
丹朱治国功难继,舜帝重华掌寰瀛。
云羿知愧倾心助,共扶月轮沧海平。
伯益大禹献良策,欲令玉轮绕地行。
巧匠义士争相赴,风铃独赴广寒庭。
“昔居蟾宫数千载,久伴孤寒意自宁。
今为苍生守皓月,不教飞陨毁王城。”
青鸟垂啼衣袂冷,云羿凝噎泪暗零。
丹朱望断天边月,霜华渐染鬓边青。
自此玉轮循轨转,东升西落永无停。
荏苒光阴逾几载,青鸟长成负芳名。
代守蟾宫清辉在,风铃归里拜家庭。
故院佳木青如昔,旧舍温情满户庭。
云羿执手两无语,围炉煮酒赏寒宫。
中秋良宵天如洗,清辉万里共欢情。
蓦然回望升平世,皆由贤辈苦经营。
无名志士承重任,岁岁芳华付沧溟。
尾声
君不见,
海上蟾,天上蟾,盈亏阅尽世悲欢。
守月人,望月人,浮沉皆是世间身。
风铃本是寻常女,昔年供职典刑门。
功成身退归故里,闲观童稚戏庭根。
我作长歌非虚论,愿劝世人守本真。
从来豪杰非天赋,只因初心不肯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