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未雨》小九大人

233、迟到半生的父爱 她还是每天

　　她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手里攥着那个丝绒小盒子，里面的钻戒被摩挲得愈发亮，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沉寂。给恒雨擦手擦脸的动作，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变成了如今的近乎本能，指尖划过恒雨微凉的皮肤时，她甚至能精准记住每一寸肌理的触感。
　　冷雨然来的次数最勤，每次都会带一份温热的汤，放在床头柜上劝：“糖糖，喝两口再守，你这样熬，恒雨醒了该心疼了。” 她试过用恒雨的名义劝，用过未来的约定劝，甚至放软了语气说 “我帮你守半天，你回去洗个澡”，可梦苡棠只是摇头，眼睛始终没离开恒雨的脸。冷雨然看着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握着汤碗的手都在发紧，却没再坚持 —— 她知道，劝不动的。
　　梦金泽和闫婧婧每周都会来，闫婧婧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拉着梦苡棠的手红着眼眶：“丫头，跟妈回家住一晚，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鲫鱼，啊？” 梦金泽则会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消瘦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 “有事给爸打电话”，话没说完就别过脸 —— 他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泪，更怕劝不动女儿的无力感。
　　江林也来过几次，会带一些应季的水果。他看着梦苡棠把草莓一颗颗洗干净，放在恒雨嘴边轻轻蹭了蹭，再自己慢慢吃掉，心里像被堵住一样难受：“嫂子，要不…… 我帮你守会儿？” 得到的依旧是梦苡棠的沉默摇头，他只能叹着气，悄悄帮病房换了瓶新鲜的花。
　　冷雨然说江玉扬出院回家了，腿残了得坐轮椅，不过还在找恒雨；说燕宁还守在江家老宅，安安静静的；说罗森那边有了燕飞的新线索 —— 这些外界的消息像流水一样从她耳边过，她记不住细节。
　　她只关心恒雨什么时候醒。每次得到否定的答案，她就会重新坐回病床边，握住恒雨的手，重复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
　　时间在别人那里是向前的刻度，在她这里却成了循环的圈。她的世界里没有季节变换，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恒雨的呼吸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日复一日的等待。别人在往前走，在经历新的事，认识新的人，只有她，困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守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约定，像被时光遗忘的人。
　　有时她会盯着窗外的云发呆，看着云被风吹着慢慢移动，心里突然就慌了 —— 时间走得这么快，会不会把恒雨醒来的机会也带走？可慌过之后，她还是会握紧恒雨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小声说：“没关系，你慢慢来，我等你，多久都等。”
　　毕竟，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可她的前方，只有恒雨。
　　江玉扬回到江家的当天，就动用了所有人脉。不过半天时间，他就得知了恒雨重伤昏迷的前因后果。他没顾上刚出院的虚弱，当即拍板：“把恒雨接回家，家里请最好的医生，24 小时守着。”
　　“我不同意！” 江玉影挥着手，语气里满是激动，“医生都没说小雨醒不过来，你现在接她回家算什么？是默认她永远醒不来了吗？医院有专家有设备，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她要是知道了，也不会让你擅自做主的！”
　　江玉扬坐在轮椅上，脸色沉得像锅底，手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恒雨是我女儿，我要对她做什么，轮不到你反对！” 他只有把恒雨护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才能安心。
　　“呵，现在想起她是你女儿了？” 江玉影冷笑一声，眼眶却红了，“你不觉得太晚了吗？全天下有哪个父亲像你这样‘疼’孩子？小雨从小到大，受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吗？武平走了，小雨躺在医院，你不该先检讨自己吗？”
　　“少说一句。” 秦颖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进来，见兄妹俩剑拔弩张，连忙打圆场，“你大哥心里也不好受，他也是担心小雨。”
　　“不好受就可以乱做决定吗？” 江玉影的情绪更激动了，声音陡然拔高，“这一切都是他欠下的债！武平也好，小雨也好，孩子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昏迷的不是你？他们到底欠了你什么啊！”
　　最后一句话像重锤，砸得江玉扬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手，指着门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们出去！” 说完，他便转过轮椅，背对着两人，肩膀微微发抖。
　　“出去就出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江玉影气冲冲地拉着秦颖，“砰” 地一声摔上书房门。下楼时，刚走到三楼楼梯口，就看见燕宁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眼泪把裤腿都浸湿了。
　　江玉影的心揪了一下，轻声叹了句：“到底都是谁造的孽啊！” 说完，便转身匆匆下楼 —— 她没力气再安慰任何人，心里满是对过往的唏嘘。
　　江武平说的对，江家人对感情太冷漠。可只有江玉影知道，她和江玉扬曾经有多亲。小时候她是出了名的 “惹事精”，爬树掏鸟窝、把邻居家的花盆摔碎，每次闯祸，都是江玉扬替她去认错。江老爷子的皮鞭抽在哥哥身上，他从不喊疼，也从不说一句她的不是。而她也总想着帮哥哥，每次江玉扬偷偷跟女朋友出去约会，她就会在家编各种理由糊弄父母，古灵精怪的点子总能蒙混过关。
　　那时候她总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哥哥护着她，她陪着哥哥，从年少到白头。
　　可偏偏老天见不得圆满，总会不择手段的，把活的好好的人都往死里逼，然后再千方百计的引诱，那些想死的人，说世界有多美满。以至于所有人，都被老天玩弄成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江老爷子的强势、家族的压力，一点点磨掉了江玉扬的热血。她还记得，哥哥曾经为了心爱的女人，挣扎着放弃江家的一切，带着人私奔，可终究没抵过父亲的铁腕。从那以后，哥哥就变了，变得沉默，变得冷漠，近乎冷血。
　　江玉影有时会想，如果当年她和哥哥的性格能颠倒过来就好了 —— 如果她能更强势一点，替哥哥挡掉那些压力；如果哥哥能再软弱一点，不用硬扛着家族的重担。可世上没有如果，人总是这样，自己受再多苦都能忍，可当伤害指向自己用命去爱的人时，就不得不忍痛权衡利弊，最后把自己活成了曾经最不喜欢的样子。
　　江玉扬在书房里待了两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台灯映着他沉郁的脸。江玉影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可恒雨是他的女儿，是他和恒若涵唯一的孩子，这个执念死死攥着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没人知道，他当年的性情大变，从来不是因为江家的规矩，而是因为他经历了两次 “失去”。第一次是被迫放开恒若涵的手。那年江老爷子以恒若涵的家人相要挟，逼他签下 “断绝关系” 的字据，他跪在书房外三天三夜，额头磕得全是血，却只换来父亲一句 “要么选江家，要么看着她全家出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刚满周岁的恒雨，消失在人海里。他疯了一样找了五年，却连她们的影子都没抓到 —— 恒若涵为了躲他，换了城市，改了名字，把自己和孩子藏进了最普通的市井里，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直到恒雨六岁那年，他才通过旧友的线索，在一个小镇的幼儿园门口，看到了那个小姑娘。恒雨的眉眼和恒若涵一模一样，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冲过去想抱孩子，却被赶来的恒若涵拦住。她瘦了好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只剩警惕和疏离：“江玉扬，你别吓着孩子。” 那天他们在小镇的茶馆谈了一下午，恒若涵说她养不起恒雨，说孩子需要更好的教育，最后她红着眼眶把恒雨的小手放进他掌心：“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他想让她跟自己回江家，她却摇着头拒绝：“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
　　后来他才知道，恒若涵就住在小镇郊外一间破旧的小屋里，靠给人缝补衣服为生。他偷偷去过几次，看着她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衣服，看着她对着恒雨的旧照片发呆，却没敢上前。
　　他知道，自己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没想到，这份 “不敢打扰”，最后竟成了永恒的遗憾。
　　恒雨八岁那年冬天，小镇下起了大雪，他接到当时妻子的电话，赶到小镇时，远远就看见火光冲天，浓烟裹着火星往上窜，他什么都顾不上，撒开女儿的手，就披着浸湿的棉被冲进了火场。
　　屋里的横梁已经开始往下掉，他在呛人的烟雾里摸索，先摸到的是恒若涵，她躺在地上，身体已经凉了，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决绝。他刚想把人抱起来，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呻吟，转头一看，竟是他的妻子、儿子的母亲。女人蜷缩在柜子旁，腿被砸伤，意识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