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金花暗器 她的瞳孔中 ...
-
拒绝黛绮丝会怎样?
她悄悄抬眼,又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黛绮丝神态如常,现在倒是观察不出什么。
她想到小昭和谢逊,自己和这两人的关系,也能称得上是朋友吧……黛绮丝或许不会因为恼羞成怒就杀了自己。
方伊亭犹豫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委婉些,“抱歉了前辈,恕我不能答应……”
黛绮丝抿了口茶。
方伊亭硬着头皮往下说,“如今我只想尽快回归门派,至于旁的,实在无心去做。”
这话说完了倒是轻松不少,她也敢抬起头来直视其人了。她本是峨眉弟子,不拜师,却学了人家的艺,这算什么嘛。
黛绮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她道,“我也只能告诉你真相了。”
方伊亭心里咯噔。
别别别,您还是别说了!知道秘密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啊!
但她总不能去捂黛绮丝的嘴吧!
“其实,我已时日无多了。”
方伊亭呼吸一滞。
“什么?”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黛绮丝忽然要小昭上岸了。
“那,婆婆您,小昭她……?”
黛绮丝摇了摇头,“我暂时不打算告诉她。”
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道。
“我只是不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令她一直难过。那丫头的性子我晓得,要是被她知道,肯定得哭哭啼啼,闹得不得安宁。到头来,我们母女俩,谁心里都不好受,又何必呢?”
这,方伊亭倒是也能理解。
但她还是不想知道啊虽然已经知道了啊啊……
若是不告诉小昭,小昭日后定要难过。但是告诉了,黛绮丝这边肯定也要怪她。知道秘密果然不是好事!
黛绮丝抬眼。
“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会替我隐瞒的,对吗?”
方伊亭被她那样看着,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大着胆子问道,“可是我看婆婆您行动自如,一点儿也不似……有恙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可有寻访过名医?”
黛绮丝忽然呵呵一笑, “这世上能治好我的人,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
???
方伊亭摸不着头脑了。
“我为了报仇,寻至蝴蝶谷,将胡青牛与王难姑一并杀死了。”
胡青牛?蝶谷医仙胡青牛?那不就是二弟的师父么?
而王难姑则是他的妻子。
“是王难姑给我下的毒,”黛绮丝续道,“几种毒药混在一起,乃是她毕生的心血。而世上唯一能解王难姑之毒的,唯胡青牛一人而已。”
但她就是为了杀这对夫妇而来,不可能予他们活路。自然,她也亲手截断了自己的活路。韩千叶死后,她人生的每一天都几乎是在苦熬。每每忆起琴瑟和鸣的当年,黛绮丝便如刀剜心般痛苦。在他们夫妇同时绝命之时,黛绮丝心中竟生出一份忮忌来。
他们也算是生死相随。
黛绮丝将一只手打开,把手心展露给人看。
“若不是蛛儿那丫头,她的功夫能为我吸出毒素,我怕是早就死了。可我虽能制得住此毒一时,却压不住一世。这些年我一点点往外排,可终究是排不尽的。”
方伊亭听着,只觉得心中也压上了一块石头。但是她也不免觉得黛绮丝……会不会太早放弃自己了?
谁说世上只有胡青牛能治了!若是她得病了,她肯定一刻不停地找人治!但转念一想,或许黛绮丝已经尝试过了,如今只是想要享受最后的人生而已。
唉,怎么会这样呢?
倘若能找到张无忌……可是张无忌会愿意医治这个取走他师父性命的人吗?
“我想着,这身功夫没人继承,实在可惜。”黛绮丝放下茶盏。
“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发善心收留那些孩子。人在这世上一遭,总得留下些什么,对不对?”
“我算了算时间,来不及了。那些孩子年纪小,底子薄,待她们的基础彻底打好,我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蛛儿已练了她母亲的功夫,调息之法与我们不同,不可强练。”
方伊亭心道,也怪你收徒收得晚吧!
黛绮丝就是想捡她这个现成的。
“我也不瞒你,我原本是想把这功夫传给小昭的。可那丫头的性子你也知道,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哪里坐得住?我要是一本正经教她,她一准儿嫌烦,回头又要哭。要是我跟她说我快死了,她倒是肯学了,可这剩下的日子……便轻松不了了。”
方伊亭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
“所以我才想传给你,待我离世后,你再教给她便可。”
合着之后还得帮忙传回去!您老怎么就这么相信我的人品?看这事闹得。方伊亭只觉得自己是只苦命的鸭子,被人拿着竹竿在屁股后面敲,催着她跳上架子。
“你的底子好,性格也不错。只消一试,若有悟性,两三月便能成。若是不成,我也不强求。”
黛绮丝的语气愈发恳切,“我这功夫,虽不敢说天下无敌,却也是几十年的心血。就这么带进土里,实在不甘心。”
方伊亭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想起小昭在岛上照顾她两年,若是这样拒绝她母亲的请求,未免太过无情。而谢逊主动提出护送她回峨眉,也是担了风险的,若是她泄密出去,复仇的、抢夺屠龙刀的江湖人都会蜂拥而至。
黛绮丝是他师妹,叱咤风云的人物,紫衫龙王,四大法王之首。如今坐在这简陋的屋里,姿态放得十分低,只求她试一试。
“那……我试试。”
方伊亭听见自己说。
黛绮丝眼神一亮。
“只是试试,”方伊亭连忙补了一句,“若是不成,婆婆莫要怪我!”
“定然不会怪你,”她忽然覆住了方伊亭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咱们明日便开始。”
!
明天么!
这也太快了!
***
翌日清晨,方伊亭便被黛绮丝叫到了山中的空地上。
太阳还没升起,水汽未散,雾蒙蒙的,方伊亭恍惚又回到了在峨眉练功的时候。黛绮丝从袖中取出一物,赫然是朵金花。
金花大小若梅花,花瓣层层堆叠,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瓣尾处为针形。花心处一圈细小的孔洞,以白金丝做蕊,样式好看得紧。
“这便是我的独门暗器,”黛绮丝将金花递给她,“你瞧瞧。”
方伊亭接过,只觉手上一沉。那花看着轻巧,竟比想象中重得多。她不敢翻来覆去地瞧,怕触碰到什么机关,只敢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
“这花瓣……是活动的?”
“不错。”黛绮丝道,“这金花乃是精钢打制,出手之时,内力灌注,花瓣便会散开,一朵化作数瓣,从四面八方袭向敌人。”
她伸手从方伊亭手中取回花朵,手上发力——
金花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忽然绽开,分裂成七八瓣,朝远处疾射而去,笃笃笃钉在树干上,连成一条直线。
这还是黛绮丝放慢了动作,并且没用什么内力的结果。
“你若是将功夫练到家了,还可控制花瓣散开的时机与方向,甚至令它们在空中转向。”
黛绮丝将一个大袋子给了方伊亭。
“你先拿这些练手。”
方伊亭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都是些木片。木片削得极薄,形状大小与方才的金花花瓣相仿,便知道这应当是人提前备下的。
“多谢婆婆……”
“精钢金花待你熟练了,再给你用,”黛绮丝道,“木片丢了也不心疼,待今天结束,我教你如何削制此种木片,日后你就得自己削了。”
“去,踹那边的树一脚。”黛绮丝随手抓起一把木片。
方伊亭老老实实地踹了可怜的大树一脚。
嗖嗖嗖。
木片激射而出,正中好几片下坠的树叶,竟将它们全部都钉在树干上或者地上。
“暗器无非是准、稳、狠三字,我这打穴的手法,还得加上一个巧字。你要打的是人身上的穴道,可人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打,所以你首先要练的,便是这种准头。”
“来,你也试试。”
方伊亭拈起木片,学着黛绮丝方才的样子,手腕一抖,木片飞出去,树叶落下来。
这和打静物一点儿也不一样,它要往哪里飘,根本没规律可循嘛!近点儿还好说,可是那么远……
黛绮丝没说话,又扔出一片树叶。
方伊亭再试。
又试。
还试。
日头渐渐升高,树影一寸一寸缩短。方伊亭不知丢了多少木片,胳膊酸疼不已,总算有一片打到了树叶边,改变了它飘下的路径,将其打落在地。
黛绮丝点了点头,“有进步,下午未时开始,继续练。”
方伊亭: 绝望!
……
此后数日,方伊亭便到这片空地上苦练,觉得自己对某个画鸡蛋的著名画家已经很是感同身受了。黛绮丝有时在旁边指点,有时忙别的事,就由小昭或是谢逊陪练。
小昭陪了她两天,果然觉得无聊,接下来方伊亭就再也没见过她。
方伊亭都有点儿佩服自己了,居然能坚持这么久。
好几次她都想跟黛绮丝说,不练了,要累死了。但她后面渐渐能打到飘落的叶子,一片,再到两片三片,除了不能将它们钉在某处,打下来还是没问题的。
或许这就是机械的量变再到质变吧。可她从未觉得每天都如此漫长!
直到一个月后的清晨,方伊亭照例来到空地,却见黛绮丝早已等在那里。她脚边放着只竹篓,上头盖着布,里头窸窸窣窣的,不知是什么。
“练了一个月,差不多了,”黛绮丝道,“今儿起,换点活物。”
她掀开那只盖着布的竹篓,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蛇,青的黄的黑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伊亭面露难色。
“怕?”黛绮丝看她一眼。
方伊亭忍着摇摇头。
可恶啊!这个月她都挺过来了,接下来就算是啥她都吃了!
“不怕便好。”
黛绮丝从篓中抓出一条青蛇,往空地中央一扔。那蛇受了惊,立刻蜿蜒游走。
“打它。”
方伊亭拈起一片木片,盯着那条蛇。蛇游得飞快,眼看就要钻进草丛。
她手腕一抖,木片射出,没有打中七寸,只是深深刺进了蛇身而已。那蛇在地上疯狂地打滚翻腾,叫人不忍卒看。
黛绮丝点点头,又从篓中抓出一条。
“再打。”
这一练,又是几日。
蛇打完了,便打飞鸟。方伊亭若是打中了,大家伙就有得加餐。这也让她练功的动力稍微增加了些。她本想写封信,让阿高帮忙送去峨眉,但一怕消息泄露叫杨万霜知晓,二怕师父问她现在在哪儿,怎么还不归来,总不好把自己在外人处学艺的事情讲出去,只得作罢。
而出于某种原因,黛绮丝也并未把峨眉派发生之事,如周芷若叛出峨眉,灭绝师太闭关,丁敏君任代掌门之事告诉她。连同所有人一并瞒着。
这天,方伊亭刚用木片打下一只鸟儿,黛绮丝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木片可以收起来了。”她道。
方伊亭回头,只见黛绮丝摸出一朵金花,递到她面前,花瓣在夕照下闪着柔和的光。
“明日开始,我便教你用这个。”
方伊亭接过那朵金花,沉甸甸的,才觉比木片重了不知多少倍。花瓣边缘锋利,在她的瞳孔中也映出一朵微小而闪耀的金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