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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琼枝(完) 欲折弱柳风 ...

  •   十月初,霜降时,琼枝终于到了临产的日子。

      起初只是隐隐的坠痛,琼枝没当回事,咬着牙便忍了。可到了戌时,那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她小腹上来回地碾。
      琼枝脸色苍白如纸,冷汗一层一层地沁出来,浸透了中衣,连鬓发都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颊边。

      稳婆被薛彻连拖带拽地请来,进了门一瞧,脸色便沉了下去。

      “快去烧热水,多备些干净的布巾,再把参片拿来给姑娘含着。”

      薛彻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琼枝压抑的呻吟声,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哑,急得焦头烂额。
      他在廊下来回踱步,步子越走越快,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却也无可奈何。

      阿满哪有见过他这副模样,战战兢兢地劝:“要不……您先坐下歇歇……”

      但薛彻哪里静得下心来,琼枝身子骨本就弱,如今临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思虑至此,薛彻猛地停住脚步,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他不愿再想,也不敢再想……

      屋里忽然传来稳婆一声惊叫:“不好了!血止不住!”

      薛彻浑身一震,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下一瞬,映入眼帘的皆是满目的血红……铜盆里的水被染得触目惊心,琼枝躺在榻上,面白如纸,嘴唇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呼吸微弱。

      稳婆满头大汗,双手沾满了血,声音都在抖:“家主……家主这是血崩之兆,小人……小人实在没有办法了……”

      薛彻站在榻前,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间旁的一切都听不见了。
      几乎是一瞬,脑海中猛地掠过一个人的身影,薛彻猛然转身便往外冲。

      风雪扑面而来,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连夜奔到城郊蓝冶的住处,求他想想办法。

      蓝冶推开门的瞬间便被他通红的双眼惊住,皱眉说道:“办法不是没有,我师父医术高超在我之上,只是……只是师父她早已归隐山林,只怕……”

      话音未落,便被薛彻打断:“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我求你。”

      蓝冶闻言猛地怔住。
      下一瞬,那个薛彻,那个高高在上、睚眦必报的疯子,双膝一弯,径直朝他跪了下去。

      “薛某求你,救救琼枝。”

      蓝冶抬手扶额,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无论是薛彻还是琼枝,都让他毫无办法……他终究是,拿他们夫妻俩无计可施。

      那一日,蓝冶带着薛彻冒雪跋涉数十里山路,跪在了那位白发女医的面前。

      白发女医本不肯出山,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世事。可薛彻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不住磕头,生生叩开了那白发女医的房门。

      “薛某此生不信神佛,不求天地,今日只求先生,救她一命。”

      白发女医到底还是背上了药箱。

      回府时已是深夜,琼枝的呻吟声已然虚弱得微乎其微。
      薛彻站在院中,抬头望着漆黑的天,再度径直跪下。

      从不信神佛的人,顶着漫天风雪,磕了三个响头,乞求上天,保佑琼枝母子平安。

      只要……她和孩儿安好……如果实在不行,也要保住琼枝。
      琼枝是他的底线,他不能再失去她了,他不能……

      ……

      天边将亮未亮时,一声微弱的啼哭响彻薛府。

      稳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满脸疲惫地推门出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喜色:“恭喜,是一位公子……”

      薛彻看也没看一眼,掠过稳婆身侧径直冲进了屋内。

      满屋的血腥气还未散尽,琼枝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发凌乱地贴在颊边,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汗涔涔地陷在锦被里。

      薛彻在榻边跪下,双手捧起她垂落在侧的手,贴在自己脸侧,缓缓闭上了眼。

      “琼枝。”

      他唤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琼枝的眼睫颤了颤,吃力地掀开眼皮。目光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在他脸上。

      是薛彻。
      他哭了。

      薛彻,从不掉泪的薛彻,此刻眼角通红,泪痕未干。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她。

      琼枝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蹭过他的侧脸。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的手再度垂了下去,琼枝阖上双眼,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
      两人孩子的名字,最后也是由琼枝亲自取的。

      薛霁,字清晏。

      霁,雨雪初霁,是风雪过后,天光破云的那一瞬。
      清晏,河清海晏,即黄河水清,大海波平,寓意天下太平、世事安宁。

      琼枝于她的孩子,别无他求,也不过是希望他这一生,风平浪静,平安顺遂。

      如此,便已足矣。

      -----------------
      岁月轮转,四季更迭。
      兜兜转转,又是一年寒冬时。

      窗外又飘起鹅毛大雪。

      自从琼枝坐完月子后,便重新开始操办府中上下的事务。她将公务全搬进了锁青苑。外间设了一张案几,方便白日处理事务。
      薛彻常常伴在她身边,偶尔也会帮她处理账目,但府中大事皆是琼枝拿定主意。

      如今一晃眼,又是六年转瞬即逝。

      这日午后,琼枝难得精神好了些,打开房中窗户透透气,却听得窗外传来院中的嬉笑声。

      她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院中,只见薛霁和阿满就在院子里那株柳树下追逐,好不快活。

      鬼使神差地,琼枝走到那株柳树下,仰头望向那苍茫白雪中枯瘦的枝条。
      她抬手,想要去折那纤细的柳枝。未曾想下一瞬有风拂过,树上的雪落了她一头一身。

      正可谓是,欲折弱柳风初起,惊飐琼枝雪满衣。

      薛霁忙跑过来:“阿娘也喜欢堆雪人吗?堆雪人好冷的。”

      琼枝笑着摇摇头:“阿娘早就不堆雪人啦。”

      “可是娘满头都是雪。”

      “娘不怕冷。”

      “骗人,爹说娘最怕冷了。”

      琼枝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一道声音从廊下传来。
      “清晏,在和你娘说什么悄悄话呢?”

      薛彻从廊下走过来,肩上披着一件石青色的鹤氅,雪落在肩上,他淡淡抬手拂去。他快步走到琼枝身边,目光在她满头雪白的发顶和肩上停了一瞬,忽地笑出声来。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琼枝瞥他一眼:“风刮的。”

      “风刮的?”
      薛彻抬手,替她拂去发顶残雪,指尖擦过她鬓角时顿了顿:“你什么时候跟风也过不去了?”

      “谁跟风过不去了,我本来只是想折一根柳枝的。”

      薛彻看了一眼那垂下的柳条,又看了一眼她微红的指尖,抬手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轻柔地捂着。

      薛彻吐出一口热气,喷薄出白雾:“折柳枝做什么?”

      琼枝沉吟片刻,似乎在思索:“……好看。”

      薛霁在旁边插嘴:“娘,好看的花花在春天才开,冬天没有花花,冬天没有好看的。”

      琼枝低头看他:“谁说只有花才好看?柳枝也可以活得很漂亮。”
      她说罢,扭头看向身侧的薛彻:“你说是吧?”

      薛彻闷笑一声,抬手替她折了一截柳枝,轻轻别在她鬓发间。
      他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一阵,由衷感慨道:“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薛霁鄙夷地嗤了一声:“咦,你们这个叫那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爹娘是一伙的!我才不要跟你们玩呢!”
      说罢,薛霁扭头便去找他的阿满哥哥了。

      琼枝与薛彻相视一笑,薛彻将她拢在怀中,抬眼瞧了一眼天色:“外边儿天寒地冻的,进屋里去吧。”

      琼枝瞧出他的心思,双手攀着薛彻的脖颈,薛彻顺势抬手将她这个人拦腰抱起,转身径直走向屋子。

      “感觉你又轻了些。”薛彻如是说。
      “对了,上次蓝冶送来的那些药好像效果不错,晚上我再替你上药……”
      “说了多少遍了,雪天就不要出门了,非不听……若是旧伤复发该如何是好……”

      琼枝听不得他的絮絮叨叨,扭头吻住了他的唇。

      -----------------
      窗外风雪未停,屋内余烟袅袅,风雨暂歇。

      琼枝抬手轻轻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薛彻,拢了拢衣襟侧过身看着窗外,唇角微微弯了弯。

      薛彻垂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探上她的后背,试了试温,又去摸她微凉的指尖。确认她只是脱了力,才将下巴搁在她发顶,阖了阖眼。

      琼枝伏在他胸口,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他绷得紧紧的下颌。

      活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

      琼枝失笑一声,却陡然想起,如今的他,也才不过二十有四。

      薛彻垂眸凝视着她。那双眸在昏暗的烛火下格外明亮,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她面上。
      琼枝仰起脸,将唇贴上他的喉结,又轻又软地蹭了一下。

      身侧之人喉结一滚,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琼枝凝神去听,蓦地反应过来,他字字句句,唤的是琼枝。

      琼枝。她的名字。

      是他给了她这个名字,让她得以挣脱桎梏她整整六年的噩梦。于是她从棺椁中爬出,背负着满身血仇,以琼枝的身份逐一清算。

      “琼枝,琼枝,琼枝……”

      他用那副被情欲烧哑了的嗓子,一遍一遍地念她的名字。

      琼枝闭上眼,手指慢慢松开他的衣料,环上了他的后颈。
      她抱住了他。

      薛彻,薛子晟。
      她的逆子,她的爱人。

      窗外的风穿过檐角,铃铛轻响。

      一如多年前,二人尚在那座城郊的小宅中时,他为她在檐角挂满的银铃。
      风过时,似也是这般声响。

      ——《惊琼枝》——
      ——全文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琼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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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