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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余晖之下,灰烬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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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结束,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巨大的爆炸几乎毁掉了大半个帝都,而余下的支援也姗姗来迟。帝国军开始救助幸存的伤员,这场以一个人的性命为代价的袭击,在巨大的轰鸣声后迅速落下帷幕。而随着朱利安的死,这场精心策划势必要搅乱帕乌尔的内斗也在短短的半个月内不了了之,只留下劫后余生的帕乌尔。
在我深思的时候,金曜扬的哭声打乱了我的思绪。年轻的少女满脸都是泪水,追着一副被抬过的担架从我的面前匆匆路过。或许是沉浸在眼前的悲伤之中,金曜扬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只自顾自地流着眼泪,踉跄着跟着担架一路向临时的基地奔跑。
我在原地目送她,直到他们的身影都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担架上抬着的是裴亘,等回到帝都我才知道,那时他们正在疏散人群,而裴亘为了保护金曜扬,不幸被炸断了双腿。
送来的数据和信息几乎可以说是天文数字,现在的帕乌尔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彻底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我为这些事忧心忡忡了好几天,不仅仅是帕乌尔的损伤,当然也有别的原因。丹尼尔的心态倒是比我好得多,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之后,他变得比我还要坚强了。他说,或许这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帕乌尔会在这次重伤之后,走向属于它的新生。
皇室在这半个月之中都忙于处理舆论和伤情,而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宣告胜利与不屈的典礼。授勋仪式和对三皇女的处决被放在了同一天同一地点,可要做的事却是天差地别。我对这样的安排不置可否,似乎这位皇太子尤其明白该怎么最大利用每一件事,甚至是每一个人的死。
我其实并不爱看那种场面,再加上我需要去核对授勋仪式的所有流程,因此,等我到达现场的时候,对三皇女的处决已经结束了。现场看不出任何刚刚处刑了一个人的迹象,一切都显得其乐融融。这和我们许久以前在帝都看到的另一场处刑几乎如出一辙,只是那时候我们藏在人海里,看着台上我们最熟悉的前辈走到结局。帕乌尔的民众对这种事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他们欢呼,他们兴高采烈,他们用尽了一切的言语去诅咒和辱骂被压在处刑台上的人。
我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影,心里只觉得可悲。
我抵达的时候,丹尼尔还没有到达现场,作为最重要的明星,他需要在今天的仪式上发言。希望他这次没有提前熬夜写发言稿,结果第二天差点睡过头。
步泛来得比我想象中早很多,他似乎看完了处决仪式。我和他并排站在一旁,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至少比我好。
“你一直在这里?”我有些诧异。
“没什么事情做,只能提前来打发时间了。”他笑道。
我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甚至聊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眼前的帕乌尔和那个时候实在差得太多了,但我们如今都说不好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相比于丹尼尔,步泛看待事情要更透彻,也更现实,他似乎和我有着同样的担忧:帕乌尔未来到底要去向哪里。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场胜利,倒不如说,我们都在这场艰难的胜利里失去了太多的东西。奈黑里蒂如今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与世隔绝的世界,有了别的我们无法预测甚至是干涉的势力在搅动风云。并且,他们有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实力,这对我们来说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
我们如今的筹码只有丹尼尔一个人,这太……绝望了。
“唏嘘啊,死了那么多人,我们现在竟然还能这么欢快地庆祝节日。”步泛感慨,“我以为帕乌尔会沉寂一段时间呢,比如办点反思会什么的。”
“那没有意义。”我回答。
“我有时候很佩服这样的心态。”步泛接着说,“至少我肯定做不到……在那么多事发生后还能笑得这么灿烂,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作为亲历者,我能听出他话里那么些酸涩的滋味。
来的路上,我甚至听见了几位贵妇的议论。她们说起三皇女被处刑的经过,用手里精美漂亮的扇子微微遮住自己的嘴唇。
“可恶的女人,刚才还在试图狡辩呢……”为首的妇人笑起来,语气里却满是轻蔑。
“没人会相信那些谎话,我看她一定是打击太大,彻底疯了。”另一位妇人不屑地摇着手中的扇子。
“真是狼狈的丑态,尖叫着什么‘不是我干的’,皇室都已经盖棺定论了,这还能有假吗?我以前还真的以为她是个有所作为的女人,看来我真是大错特错。”为首的妇人附和道。
“我们的生活可都是拜她所赐……”另一位妇人怒道,“要不是这场该死的内乱,我现在还在山里的庄园度假呢。”
她们继续议论着,我却听得心生厌烦,加快了脚步离开了那里。
这样的场景只让我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我分不清那到底是厌恶还是恐惧,或许两者都有。
前段时间,皇太子和我聊起过这件事。不仅仅是帕乌尔,奈黑里蒂的所有国家都开始对神殿发起了反抗。他们联手号召,拒绝让神殿再控制奈黑里蒂的所有源,将所有使用源的基础设施全部放权给各个国家自行管理。人造圣女一事被他们精心宣传,现在对整个奈黑里蒂来说,神殿的名声和过街老鼠没什么区别。
就算有着统治级的魔法天赋,神殿也无法立刻处理规模如此庞大的抵制,仅仅过去了半个月,这个提案便被同意了。神殿自愿放弃对所有源的控制权,让各国自行控制和管理。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皇太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他闭着眼,不知道是在享受着迟来的权力,还是在忧虑帕乌尔的未来。
“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我回答,“神殿再怎么不愿意妥协,这对他们自己来说只会是坏事。”
“权力和名声是没有关联的,帕乌尔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国王是因为名声太臭而引咎退位的。”皇太子回答,他睁开眼,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他们在忌惮什么,而且,是一件远超他们能力范围,足以改变一切的事。”
“丹尼尔?”我下意识回答。
“有可能。”他点头,“但我觉得不仅如此。我的好盟友,我有预感……奈黑里蒂要迎来更大的巨变了。”
我将这段对话说给了步泛,他皱着眉,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皇太子的担忧很对,我并不认为神殿的能力会让他们这么快就妥协,这唯一的变量只可能是丹尼尔。可眼下帕乌尔百业待兴,我并不认为我们会有时间和能力再去处理神殿相关的事宜。除去丹尼尔这个变量,我们剩下的人对他们而言几乎毫无威胁。
“而且……神殿没有插手。”步泛突然开口,“帕乌尔闹到这个地步,他们连找个人来劝一下都没有过。”
是的。我突然回想起来,在针对能源和冲突的会议上,神殿甚至让当时的圣女奈米带着使团远赴神殿,就是为了调解当时的冲突。他们似乎对冲突格外重视,当时也仅仅只是一场小规模的混战,更别提整个帕乌尔的范围了。帕乌尔的内战对他们而言应该是远超当时的威胁和重要性,可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神殿选择视而不见呢?
叛军的肆虐并不是短时间内的,帕乌尔的危机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我不认为是他们没来得及制定对策,或者被什么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丹尼尔的神力也是在很后面才出现,在那之前我们对神殿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区别。弱小,嘈杂,会为了权力和别的什么而陷入混战。内战刚起的时候,对他们来说应该是绝佳的时机,在那时候阻止我们,对神殿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或许神殿已经觉察到了其他势力的参与?那些来自其他世界的,实力远超我们的势力。
又或许……真的如皇太子所说,有什么远超我们想象的,绝对不可以被发现的事。
“哈哈,说不定是奈黑里蒂真的要完蛋了呢。”步泛开玩笑道。
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时间在我们的闲聊里慢慢流逝,一直到仪式开始。丹尼尔作为最重要的嘉宾,也是帕乌尔现在的英雄,被鲜花簇拥着站在民众的面前。他穿了一身尤为华丽的礼服,如果不出意外,估计是皇室特意为他设计的。亮色的搭配衬得他精神饱满,胸前挂着一枚亮闪闪的纯金制作而成的胸针,那些琐碎的装饰彼此交错,却并不显得累赘和杂乱。他的发型也被精心打理,佩戴着象征着希望与和平的干花作为头饰。他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向他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欢呼声在他鞠躬的一瞬间又立刻沸腾起来,不知怎么,我的心情却完全无法轻松起来。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裴亘的伤,还有……朱利安的死。一想起他,我的心情就跌到了谷底。
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显得不太真实,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或者说面对他,他的结局来得太早了。
没有时间来忏悔,也没有时间来改变,他像一辆疾驰的车,不顾一切朝着那个错误的终点远去。等我赶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除了弥漫的硝烟,只有一地狼藉。我竟然在当时也生出了一种可笑荒唐的念头,如果重新来过,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但我很快就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企图用回到过去来弥补当下的遗憾,简直懦弱又可笑。如果错误和伤痛可以被这样轻易地抹去,生死的价值就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我们之所以顽强地活到现在,绝不是因为逃避或是别的什么,而是能在风雨过后依旧等待晴天的决心和意志。
他错得太荒唐,也太可悲了。
同时,刚才和步泛以及之前和皇太子的交涉让我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似乎步泛的玩笑话真的是一个可能存在的结局,并且这样的结局正逐步向我们逼近。
这样的念头让我浑身上下的血液在一瞬间都降至冰点,想必我当时的脸色也一定不太好看。好在民众没有人关注我们这些陪衬的状态,都将视线紧紧黏在台上那个光彩夺目的英雄身上。
不过无论如何,在鲜花与掌声中,这场授勋仪式都落下了帷幕。
回去的路上,我低着头,心里的不安感越发明显起来。
那些可疑的细节像是遇到了雨水的种子,在我心里的土壤中迅速生根发芽。我没办法不去思考那些潜藏的危机或是别的什么。皇太子的猜测很可能正确,现在的胜利不是一件好事,而是……另一场危机的开端。
似乎要印证我的猜想,整个奈黑里蒂在之后的三个月出现了频繁的异常状况。用来维持生活基本供给的源开始出现短缺的现象,导致许多的设施比如照明和出行都出现了不小的危机。停电停水甚至成为某些地区的常态,就连帕乌尔的帝都都出现了三次全城停电的情况。这在神殿抽身而退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那么问题的对象也就不言而喻了。
最开始民众只是将它当作是混乱的后遗症,但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在逐步恶化。胜利和英雄带来的喜悦开始被现实的某些东西冲淡,到了第三个月,帕乌尔已经出现了多次规模不小的抗议和游行。人们聚集在帕乌尔的街道,试图讨要一个说法。
这样的情况显然在皇室预料之外,被通知去参加会议的时候,我就猜到他们恐怕也因为这些事乱成一片了。
我见到皇太子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上一回那么游刃有余,眼下明显的青黑痕迹透露出他这几天恐怕没睡过一个好觉。我依旧疏离地坐在他面前的会客位上,等下仆给我端一杯能安神的花茶。这次会议到场的人不多,基本是帕乌尔的高层,这些人大多数都满面愁容,想必被源短缺的事弄得焦头烂额。
我没有让丹尼尔一起,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
等我们到齐,皇太子才长叹一声。
“一个坏消息,各位。”他忧愁地开了口,“神殿拒绝了我们的求助。”
“什么?!”一位端庄的妇人惊呼,如果没记错,她似乎是负责之前那场授勋仪式整个流程的人,“拒绝了求助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愿意相信,但这就是结果。”皇太子回答道,“神殿推卸了责任,他们认为既然是我们接手了源的管控,就不该再向他们寻求任何帮助和建议。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们造成的,无论是现在的危机,还是当时要求他们交出对源的掌控权。”
“那他们就可以一点都不管了吗?!”一位衣着得体的男性拍案而起,满脸怒意。
“我想……是的。”皇太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仅如此……”
在那之后,皇太子向我们详细叙述了和神殿的书信往来。正如他所说,神殿拒绝了提供帮助和建议,并将责任全部丢给了现在负责管理源的各国皇室,甚至声明就算现在各国皇室愿意让步,将对源的控制权还给神殿,神殿也不会再接受。
比起这个事实,它的原因更加让人感到无助和绝望。
因为:奈黑里蒂已经没有多余的源了。
这并不是一场报复,或者说神殿企图控制奈黑里蒂的阴谋诡计,而是他们已经没有了更好的办法,也没有任何能够挽救一切的手段了。源是不可再生的,没有人能够凭空让那么多源出现,就算是神殿也做不到。这些年他们已经尽力将窟窿填上,可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奈黑里蒂的源储备早在一段时间以前就已经告急,神殿为了延缓这场惨剧的发生,只能严加控制所有地区对源的使用,而杜绝一切潜在的冲突便是其中一环。
等到彻底枯竭的那天,奈黑里蒂将迎来终结。
这个消息让整个会客厅都陷入了沉默,所有人似乎都在拼命寻找着理由,来证明这只是一个荒唐可笑的玩笑或者是威胁。但这三个月的生活让所有人都清楚地明白,这就是事实,没有人能够掩盖,也没有人能够改变。
这个消息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巨刃,在未来的任何时候都会悄然落下。
“我和神殿达成了协议,这样的消息当然不能让民众知道……我们眼下只能尽可能掩盖,直到有新的办法出现。”皇太子最后说。
说不定有办法呢?我们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抗议发生的频率开始增高,除了日常的工作,我们也需要上街去安抚情绪激动的帕乌尔人。我们没办法告诉他们那样的噩耗,只能用“会好的”来搪塞一切的责问和质疑。哪怕我心里知道这一切的原因,但也不能透露半点。我和步泛为了这件事忙了一个多月,到了后来我开始怀疑,这样的谎言还能持续多久。
虚假的幕布总会有被揭穿的一天,而我们的计策已经累积了太多的危机,等到彻底瞒不住的那天,反噬会来得比以往都要剧烈。
而那一天,还是来了。
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屏幕,那上面是我绝对不会忘记的一张脸。
苏利马。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帕乌尔街道上的混乱,他的视线越过了民众和我,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皇宫。
“在这样的场合打扰你们的兴致,我很抱歉。我是苏利马,是你们最熟悉也最喜欢的丹尼尔的……另一面。”
“想必你们也感受到了,奈黑里蒂的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枯竭。尽管我们尊敬的皇室不愿承认,也不愿告诉你们事实的真相。但事实不会改变,无论他们如何花言巧语企图欺骗人心,如何用一场又一场的仪式和典礼麻痹你们的神经,奈黑里蒂的灭亡终将到来。”
“三年。”他顿了顿,“只有三年,三年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丹尼尔,大名鼎鼎的冒牌货英雄,我很期待在那时候看见你可怜的狼狈的蠢脸。我很好奇,等到那个时候你还能不能说出那些可笑的正义的蠢话。等我吸收你的时候,你是会向我求饶,还是会……”
“让我们,在灭亡的那一天再会吧。”
“好了,奈黑里蒂的人们,还请你们享受死亡前最后的安稳日子。等到三年之后,我会亲眼见证你们的灭亡和哭嚎。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因为……你们的时间也只剩下这短短的三年了。”
他看起来异常轻松,像是在诉说今天的天气一样云淡风轻。最后,那张大屏和投影又立刻消失,好像刚才只是一场有些真实的噩梦。
我的心情无比沉重,皇太子的计策完全失效了。不仅如此,它还被敌人利用,用来瓦解奈黑里蒂的民心和希望。
苏利马的话像是掉入热油的一滴水,几乎在瞬间让整个帕乌尔都沸腾起来。人们不顾我们的劝阻全都涌向皇宫,互相推搡大喊着要一个真实的说法。之前用来拖延的所有话术都像是累积而成的燃料,让这一次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难以平息。
迫于压力,皇室和神殿都不得不承认,那些话都是真的。
抗议和游行在那一天后都彻底消失了,整个帕乌尔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沉寂。街道不再繁荣,只剩下一片死寂。我低着头行走在道路上,却没有一丁点儿实感,好像我踩着的不是石板铺好的道路,而是软绵绵的像是棉花一样的东西。哪怕抗议消失,我们还是轮班在帕乌尔的街头查看情况,步泛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全程他都是沉着脸,似乎在思考什么。
在那之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又联系上了我。
冷孜骞秘密约见了我和丹尼尔,我们在现在住所的客厅碰头。他比之前的状态要差很多,眼窝深陷,身形也消瘦了不少。见到我们的时候,他甚至反应有些迟缓,还是丹尼尔喊了他好几次后,他才有所反应,和我们一起进入室内。
我以为在那件事之后,他们都已经返回了炎黄。但事实也许比我想得还要糟糕,因为他带来了一个极为相似的线索。
“那个女人说......三年后就要世界末日了。”他说。
三年,又是三年。
这与苏利马前段时间在帕乌尔宣告的时间几乎如出一辙。如果推断没错,这场“世界末日”不单单是针对奈黑里蒂一个世界,而是……全部。
我们并不知道奈黑里蒂之外到底还有什么,但很显然,和他们有所牵连的地方都被划入了这场悲剧的名单。奈黑里蒂,炎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世界。
不会有比这更糟的事情了。
冷孜骞继续说着他在炎黄的经历,说话时,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颤抖起来,最后,他猛地上前攥住丹尼尔的肩膀,睁着眼绝望又狼狈地朝他嘶吼起来。
“就在一瞬间,她就换了个人。”他痛苦道,“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的妹妹到底是生是死……”
他的妹妹,冷紫文在一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开始用扭曲又可怕的声线同他说话,他被这样的转变吓到,本能地攻击了对方。可就在那时,他的妹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原状,可怜地在他手下苦苦挣扎。动静引来了不远处的尹榆霜,他百口莫辩,情急之下只能先逃离了那里,过来找他们寻找下一步的对策。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我皱眉开口。
“我可以是所有人。”冷孜骞的神色变得哀伤起来,“虚无的源已经枯竭,他的时间只剩三年,在那之后会是真正的末日。”
语毕,他顿了几秒,随后在我们面前蜷缩着,号啕大哭起来。
我和丹尼尔对视了一眼,他上前去安抚情绪崩溃的冷孜骞,我撑着下巴仔细思考那些话里能够获取的信息。
虚无的源已经枯竭……他的时间只剩最后三年……
这和我们了解到的事情没什么差别,但这个他指的究竟是谁?能让暗域如此重视,在我们之中就只有一个人了。可这个三年又代表着什么?是丹尼尔身上的神力,还是丹尼尔本身……
如果是前者,这说得过去。他们忌惮丹尼尔的力量,不敢轻举妄动。等到三年后,萦绕在丹尼尔身上的力量消散殆尽,那时就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了。而后者……我看向还在安抚冷孜骞的丹尼尔,心脏开始狂跳起来。我知道丹尼尔是一段执念的化身,是一部分力量的体现,如果这代表着丹尼尔本身在三年后会消失,那么.......
恐惧和绝望感在瞬间几乎要将我吞没,我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直到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味才从那种手脚麻痹的痛苦中缓过神来。
等到冷孜骞情绪平复下来,我们才继续商讨。
从说话的口气和方式来看,占据冷紫文身体的恐怕是那个座使慕瞳。她本来该死在飞艇上,却不知为何躲过了一劫。苏利马并没有危言耸听,暗域的计划一直都没有停止过。他们比我们想得更加顽强,也更加执着。他们对毁灭世界的执念已经远超我们的认知,大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感觉。
之前的对峙中,我们从未主动发现过那些人的踪迹。对我们而言,他们更像是潜伏在暗处的影子,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而我们却连他们的藏身之处都找不到,只能无助又被动地承受每一次袭击。并且,慕瞳的附身能力比任何直接的手段都要难缠,我们无法得知这样的附身意味着什么,被附身的对象又会如何。有关暗域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我们只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猜测,再被愚弄。
如果她附身了任何一个人,我们该怎么做?杀了那些人吗?
可是这样做和暗域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丹尼尔开了口,打破了这份有些沉重的氛围,“冷孜骞刚到这里,需要几天休息。这几天我们再思考一下解决方案,再怎么样,不也有三年吗?”
“三年的时间想出办法,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说,“相信我吧,黛西。”
“会有办法的。”
他温和地朝我微笑,我却有些恍惚。我不得不承认丹尼尔确实有稳定人心的力量,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总是温柔又无比坚定的。
是啊,帕乌尔最大的奇迹,不是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吗?
另一方面,我们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这绝不是我们简单思考一下就可以以我们自己的力量解决的难题。将冷孜骞安顿好,我提议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皇室那边需要酌情,至少等和步泛他们商量过后再决定是否要全盘托出。眼下的危机已经超过了我们的预料范围,如果可以,能够联系上神殿也是不错的选择,他们和源打交道的时间,比我们要长太多了。
丹尼尔垂着头听我的安排,随后点头,说他都没有意见。
走出房门,帕乌尔依旧阳光明媚,只是这样的晴天,我们还能再看多久呢?
一周后,我们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安琪和洛克的墓前祭拜。
金曜扬带了一大捧花束,隔了还有一段距离便踉跄着向前奔跑,最后跪坐在安琪的墓前流着眼泪。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那之后的事,说大家是如何齐心协力一起作战,如何打退叛军,丹尼尔又是如何解决了危机,保护了帕乌尔的安全。
她有很多话想说,好像在放声哭泣的时候,这个强装坚强的女孩才会变回我记忆里那个活泼的有些胆怯,又总爱闯祸的少女。
我看着洛克的墓,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似乎我能和他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这时候再说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黛西。”
我侧过头,发现丹尼尔正在不远处朝我挥手。
我顺着他的呼喊朝他小跑过去,他正单膝跪在一个整洁的新的墓碑前,小心地在地上放上了一束纯白的花束。
我看过去,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朱利安·亚瑟。
我没有说话,他也默契地没有多说,直到我开始忍不住流下眼泪,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的哭声被任何人听见。丹尼尔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他太了解我了,也愿意照顾我此刻有些滑稽的自尊心。我和他在那座小小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夜幕降临。
“走吧,黛西。”丹尼尔轻声开口。
“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说,“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我看向他,那双曾经稚嫩青涩的眼瞳,在时光的打磨下,如今已经坚定又沉稳。
“好。”
我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