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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虚妄 ...

  •   这不可能。

      在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这不可能,不是吗?丹尼尔和我都从那次的惨剧中逃离出来,一起互相扶持走到了今天。我昨天还在和他说话,不久前还因为金曜扬的事而大吵一架,这怎么可能呢?

      在确认这一点后,短暂的动摇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所取代,我可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生气过,毕竟这牵扯到了我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我勉强克制住厉声责问的冲动,只冷冷地举着那份文件,冷声开口。

      “这是从哪里来的?”我问,“对于帝国来说,这算是机密文件,不是轻易就可以弄到的。”

      我的潜台词便是在质疑这份文件的真假,从文件的格式来看,这都和帝国的文件如出一辙。眼前看到的资料和我的记忆产生了实在太大的分歧,动摇的同时我也心知肚明,这或许并非空穴来风。我不认为这样规模的文件可以造假,帝国瞒着我们的事实在太多了,安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冷孜骞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自顾自翻着手里的另一份资料。我有些没了耐心,迫切地想要弄明白眼下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落日镇的事就连我们这些亲历者都不知道内幕,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我问。

      “你不需要知道这点。”冷孜骞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些都是真的就可以了。”

      “这也仅仅是一张纸而已。”我说,“况且你回答不出它的来历,有很大的伪造嫌疑。”

      这也是情理之中。他们确实有这样的动机,从贫民窟这几天的情况来看,帕乌尔的内战已经影响了太多的人。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前神殿护卫队的一员,有心之人若是想离间和利用我们也有很大的可能。

      不过更多的是我下意识不愿意去怀疑我身旁亲近的人,尤其是丹尼尔。我和他在一起度过了太久太久的时光了,如果要我去否定这一切,承认他和那些相依为命的时光都不过是一个谎言,我的人生或许也不剩下什么了。

      “你不愿意相信也是正常的。”他说,“我能回答的只有,我们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造假,这没有意义。况且,就算这份文件说明不了什么,你就真的没发现过那家伙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这并不像你。还是说……只是因为是童年玩伴的缘故,你就对他太过于信任了?”

      冷孜骞说话的时候眼睛也微微眯起,颇具打量意味的视线让我下意识感到愤怒。我知道他或许是对的,但眼下我心里烦躁得要命,我偏过头摆手示意我并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话题。所幸他似乎并没有要立刻说服我的打算,只是简单地和一旁的尹榆霜交代了些事,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金曜扬不知何时凑到了我身边,她从以前开始就很擅长察言观色,眼下自然看出了我的不耐,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文件并没有过她的眼,她自然也没有看到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不过她似乎听出我们在谈论丹尼尔的事,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开了口。

      “怎么了黛西姐?”她说,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试探。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扯住了我的袖子,有些讨好地用她的脸颊去蹭我的胳膊。“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吗?冷孜骞惹你生气了?”

      这件事还没有被证实,告诉她也没什么作用。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随意打发过去,随口只说了我并不喜欢有人议论丹尼尔,况且我能看出冷孜骞对待丹尼尔的态度并不算友好。虽然不知道金曜扬有没有发觉这一点,但这也是她最能够理解的理由。

      她果然有些为难地凑在我身边,似乎是想为现在的同伴说两句好话。我本来就没有和他们成为同伴的意思,只沉默地听着金曜扬絮絮叨叨地说冷孜骞和尹榆霜平时有多照顾她,他们又是怎样互相帮助走到今天。

      “他平时就那样啦,脾气怪得很,但是人很好的,是那什么……刀子嘴豆腐心!对对,就是这样!”金曜扬说,“黛西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我有时候都要被他气得半死呢!”

      “知道了。”我应付道。

      金曜扬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和尹榆霜似乎还有别的安排,也匆匆离开了。

      帝都的晚上安静了很多,这也是拜内战所赐。以往的夜晚是帝都最喧闹的时候,酒馆的酒香总会弥漫在大街小巷,街道也灯火通明。他们费心寻找的藏身地还算是安静,透过窗户隐约能看见帝都中央的街道燃着冲天的火光。这一切都恍若隔世,过的时间算不上多,却总给我一种已经过了数十年的错觉。

      和步泛遇到他们之后我便被冷孜骞牵着鼻子走,等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想起来要联系丹尼尔问问情况。我并不确定是否还会有别的势力在我离开之后去找丹尼尔的麻烦,他和安琪待在贫民窟算不上长久之计。我们的住所已经暴露,眼下能够节省时间就要砍掉一切可能会浪费时间的举动,如果有什么异常我也能立刻准备动身回去,以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其实,除了这些之外,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冷孜骞给我看的文件的事。

      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直接问他的身份,还是旁敲侧击一些我们都知道的儿时回忆。在想到这一点后我又开始责备自己怎么能因为陌生人的挑拨而怀疑和自己相处了十几年的伙伴,但这又像是一根刺一样,被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头一次祈祷起来,我希望这一切都是阴谋,或者只是用来离间我们的计策。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和丹尼尔的联系断了。

      我联系不上他,但我能确定我的通信设备并没有任何问题。这让我心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尤其是在得知丹尼尔的身上恐怕有我也不知道的秘密之后,一切都让我原本坚定的信念摇摇欲坠。

      或许是因为天色太晚,我也只能快速收敛了情绪,也跟着休息。

      这晚我睡得并不好,有关丹尼尔的事一直让我心烦意乱,最后我还是勉强陷入沉睡,又在第二天太阳升起前转醒,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八九点的时候我又联系了一次丹尼尔,这次也依旧是石沉大海。我的呼叫信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无论我如何摆弄通信设备,它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步泛此刻不在这里,我开始莫名担忧起来。按照现在战火蔓延的速度,波及贫民窟并不是不可能。或许事态已经超乎了我们的想象,丹尼尔和安琪已经陷入危险。我赶忙收拾起东西,思考现在立刻赶回贫民窟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步泛推开了我的门。他神色凝重,没有以往轻飘飘的样子,金曜扬和尹榆霜在房门外神色不安地看进来,我回望步泛,点头示意他开口。

      “出事了。”他说。

      “战火蔓延到贫民窟了吗?”我问。

      步泛似乎有些惊讶于我能够大致猜到事情的内容,但他还是皱起眉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桌子上已经凉掉的红茶。

      “差不多,也不全对。”他说,“按照预计,战火不会这么快波及那里的,现在待在贫民窟的只有丹尼尔他们,我怀疑……”

      “人是冲着丹尼尔或者安琪去的。”我接话。

      步泛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在离开前我大概猜到了我们的行踪或许已经暴露,如果真有要找我们的人,找过去也是时间问题。丹尼尔原本还思考过或许他们只是希望我作为前军官能够参与战队,这也是不小的助力。但眼下我已经离开贫民窟一天了,能够摸到我们的行踪,我不相信他们不清楚我已经离开贫民窟的信息,这个时候再前往贫民窟,甚至不惜大张旗鼓地制造混乱的,只可能是冲着他们来的了。

      或许是安琪作为废弃圣女的事情已经暴露,如果真是这样,丹尼尔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她。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问。

      “丹尼尔的位置暴露了。”步泛回答,“并且,那边的线人说,注意到附近有大批不明人士在聚集,估计是有人从中作梗,之后可能会发生些激烈的冲突。”

      “并且……我原本打算安排人带丹尼尔离开,借着采买的名头,但我的人从一早起就失去联络了。”他说,“这不难推测,恐怕是我们之前的想法成真了。”

      糟了。

      我原本还在想他们的动作或许没那么快,留给我们的时间再怎么不充裕也有几天,可眼下的发展比我预料中要快太多了,接二连三的疑问和矛盾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我没办法再冷静地等待消息,几乎没有思考,我立刻起身。

      “我回去一趟。”我说。“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已经没有时间再给我犹豫了,有关丹尼尔身份的事情也只能日后再回头深究。我不知道他所谓的隐情到底是真是假,眼下我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我必须保护他,我需要看到他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才能像以前一样责问他其他事情。

      否则,一切都是空话。

      “黛西姐,我和你一起去!”金曜扬急忙开口。

      我刚想开口拒绝,毕竟贸然回贫民窟算是一步险棋,那里已经异常危险和混乱,我没办法确保在寻找丹尼尔的途中还要抽出时间和精力确保金曜扬的安全。我不愿意她和我一样身陷险境,留在这里至少冷孜骞和尹榆霜会保护好她。

      但当我看向她的时候,那张我记忆里熟悉的有些稚嫩愚笨的脸,却异常坚定起来。

      “我对不起丹尼尔哥……”她说,“所以我,我想……我一定要做些什么弥补才行。黛西姐,我已经成长了很多,虽然可能没有你那么厉害,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正当我有些犹豫,正当我思考的空档,裴亘在一旁紧接着开了口。

      “没关系,我会保护好她的。”他说。

      我明白金曜扬的想法,也只能由她去了。临行前我特意再度叮嘱她,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想着脱身,如果她再受伤,丹尼尔只会更担心。

      出城的路并不止一条,更何况在裴亘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了一条几乎不会惊动任何人的小路。只是这让我们需要绕更远的路,不过比起被卷进纷争里,这是更优的选择。

      在路上,我看见了一个人。

      他算是老熟人了,不久以前我们还见过。

      黑宝石商会的杰斯,或者说,凯文·金。

      他对我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倒不如说,他是在等我。

      我不明白他费尽心思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按照推测,恐怕又是来劝我加入黑宝石商会的。我和凯文在原来的军官学校有过几次交流,不多,但我明白他是个信念坚定的人,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崇拜者,那时的我也是其中一员。他优秀,和善,平易近人,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少见的天才,每一个加入学校的人都以凯文为榜样和偶像,可谁曾想过,他本质上是这样一个会引发暴乱的人。

      他挡在我面前,轻松地向我挥着手。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问,“不要再用假名试图隐瞒了,凯文。”

      他对这一切都并不意外,依旧波澜不惊地抚平自己被风吹起的衣摆。他没有急于回答我抛向他的直白的问题,而是反手问了我一个看似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真的觉得帝国是正确的吗?”他问道。

      “我没工夫和你讨论哲学辩题。”我说,“这和我没关系。”

      “不,当然有关系。”他微笑起来,“我本意是邀请你作为我的盟友,自然有必要向你阐述清楚我的理由。我们会有一次愉快地合作,希望是这样。”

      “你觉得我会和仇家谈合作?”我气极反笑,“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你做过调查的话。落日镇的惨案毁了我的人生,而黑宝石商会就是幕后真凶。”

      “这只是表象。”他打断了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一切都沉冤得雪。”

      “你指的是加入凶手的大本营,意图毁灭世界,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道,“暴乱会让整片大陆都走向灭亡的结局,这里活着的所有人都会为了这样一个荒谬可笑的理由和目的而死去。落日镇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别把自己当作隐忍多年的无名英雄了,你只是懦弱又可恨的加害者而已。”

      “白日梦还是回家去做比较好。”

      我自认为我的用词已经直白到了极致,但他依旧站在我的对面,甚至连一丝生气的征兆都没有。

      “现在的你并不懂这些。”凯文并不生气,“这不是你的错,我选择的路本就注定孤独。”

      “你是太入戏了吗?”我眯起眼,显然已经没了耐心,“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给我让开!”

      “你只会后悔。”他说。

      我向来不是个爱讲道理的人,见他没有收敛的意图,我便立刻抽出随身的佩剑向他攻去。他的动作快得让我有些恍神,但这不难预料,他毕竟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天才,要是动起真格,我恐怕胜算不大。幸运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和我动手的打算,脚下的动作也都是以躲闪为主。我不甘地发觉我的攻击几乎一次也没有伤到他,甚至连划伤他的衣服都做不到。他向后一跃,拉开了和我的距离,随后定定地凝视着我,又垂下头去。

      “你我不该同室操戈。”他说。

      没等我回答,他便转身离去。我刚打算追,胳膊就被一股力气扯住。我侧过头,看见金曜扬皱着眉向我摇头,我这才猛地想起来眼下我不该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尽快赶回贫民窟才是要事。

      我不知道凯文为何会预料到我们要从这条小路出城,也不明白他所说的那些歪理到底意欲为何,或许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又或者只是为了让我心烦意乱。一路上我们的交流都少得可怜,连一向活泼的金曜扬都发觉气氛有些沉重,只是沉默地紧紧跟在我的身后。

      风声呼啸,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归心似箭。我的心脏跳得厉害,心底那点不安也逐步被放大。

      空气中隐约传来些焦煳味,我再度踏上那片荒凉的穷苦的土地,迎接我的只是一片荒芜。

      火焰冲天而起,尘土四处飞扬,枪声不绝于耳,尖叫和哭喊声响彻云霄。我踉跄着向前奔跑,几乎忘了金曜扬和裴亘还跟在我身后,我的视野里满是浑身是血和泥污的贫民窟百姓,以及那些被炸断了腿脚躺在地上不住哀号的可怜人。

      直到被告知丹尼尔被人抓走前我还在祈祷,但一切已成定局。

      巨大的痛苦在一瞬间将我吞没,我只觉得四肢都冰得要命。金曜扬这时候才匆匆赶上来紧紧抱住了我,随后将脸埋进我的怀里大声抽泣。我下意识伸手抚摸着她的脑袋试图安抚着她,但我此刻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要张口我的声音便开始不住地颤抖,连一句完整的“不会有事的”都说不出口。

      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

      四周除了呼啸的狂风外,我听到一声微弱的哭嚎。我抬起头,看到两个身影正重叠在一起,被尘沙卷得不断摇晃。

      我将金曜扬交给裴亘,随后快步上前。眼前是一对看似兄妹的小孩,男孩已经没了呼吸,双眼无神地瘫软在妹妹怀里。小女孩放声大哭,嗓子已经开始变得沙哑,她紧紧抱着自己至亲的尸体不愿松手。

      不远处走来两个提着枪的高个子男人,这里的暴乱也都是拜他们所赐。为首的男人啐了一口,骂了句吵闹的丫头,随即便要举枪将枪口对准跌坐在地上的女孩。我心下一紧,立刻上前抽出佩剑刺穿了那两人的胸腔,鲜血飞溅,直到倒下他们都没来得及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哀号。

      小女孩止住了哭声,她满脸是泪地抬起头,似乎被我半张脸都染着血的模样吓到。

      “快逃吧。”我说,随意地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血污,“他已经没救了。”

      小女孩盯着我,半晌才挤出一句拒绝。

      “我要和哥哥一起走。”她说。

      我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情况下的孩子,再加上失去丹尼尔的愧疚和自责让我处于一种难以控制情绪的状态,我没了好言相劝的打算,只是安静地收刀,随后有些冷酷地看向她。

      “没用的。”我说,“他已经死透了。”

      话音刚落,我顿感一阵天旋地转。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尘封的东西正在破土,我竟然会觉得眼前的场景和话语无比熟悉,好像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般。

      我突然想起,曾经我似乎也是这样拖着丹尼尔从落日镇的断壁残垣中逃出来,那时的我还太过弱小,只能扶着丹尼尔不断向前奔跑。途中我无数次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在地,丹尼尔沉默着,只麻木地靠在我的身侧,被我拖拽着一点点从火场中向外前进。

      我们被巡逻的佣兵发现,两个孩子当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我被为首的男人一脚踹开,而丹尼尔被他提着头发抓起来。他们似乎是觉得有趣,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似乎我们的苦痛只是他们嘴里最平凡不过的调味剂一般。

      我怒火中烧,拔出身侧的小刀冲上去,那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了,巨大的怒火和一定要带丹尼尔走的决心让我像失控的猛兽,只知道扑上去对我的敌人撕咬啃食。佣兵的个头将近是我的两倍,我的努力在他眼里似乎如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一样可笑又滑稽,他将我打飞出去,又夺过我手里的小刀,戏谑地看着我笑。

      “差点放跑了两只老鼠。”他说,“你觉得你能救下他吗?真是天真又可爱啊。”

      我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被另一个人踩住了脸,被迫向他们的方向看过去。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束缚,我的骨头像是断了一样疼,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脸颊摩蹭在沙石上火辣辣地疼。

      “这家伙是死了?”那人说,“和个死人似的,没意思。”

      他说完,便拿着从我手上夺去的小刀刺入了丹尼尔的肩膀,我看见鲜血从丹尼尔的身体里飞溅出来,围着的佣兵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兴奋地不断将刀子拔出,又再度刺入,耳畔是利刃刺进皮肉的噗呲噗呲的声响,直到后来已经没有鲜血随着刀子拔出的动作而四溅出来,他们才兴致索然地埋怨起来。

      丹尼尔因为剧痛而不断地哀号,他的声音让围着他的人更加兴奋,骂骂咧咧地朝他的脸上招呼。

      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攥住了踩在我脸上的脚,随后在那人一瞬间的慌乱中挣脱出来,又再度向抓住丹尼尔的那个人扑去。

      为首的人大骂一句,随后一脚将我踢飞。我的头重重撞上地面的石块,疼得我惊呼一声,随后便昏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我仍能听见丹尼尔的惨叫声。围在一起的佣兵笑着殴打他的身体,我想哭,却控制不了我的身体和表情,我像是掉进水里的无法动弹的人,只能被迫地下沉,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响。

      等我再度醒来,佣兵已经离开了。远处是已经成为废墟的故土,丹尼尔的尸体在我面前,我狼狈不堪地爬过去,扑在那具已经冰凉的躯体上。

      他的身体不再完整了,身前是利器刺破造成的坑洼,皮肉似乎被他们割下又随意丢弃,连半个脑袋也因为重击而变成了一团肉泥。可我竟然不觉得害怕和恐怖,我只觉得悲伤和痛苦,我颤抖着手去碰那团混合着破碎骨头的血肉,随后我号啕大哭起来,哭到再也没了力气,趴在他的身上不停地抽气。

      我爬起来,将丹尼尔背在背上,他的血已经干涸,冰凉的鲜红的皮肉贴着我的侧脸。我背着他一步步向前走,顺着碧绿的青草走向不远处的小溪,随后费力地跨过溪水,又一步步向远处走去。

      “放弃吧。”

      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人声。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褐发男人。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开口。

      “跟我走。”他说,“把你背后的东西丢下。”

      我望着他,眼神呆滞。

      “不。”我说,“我要和他一起走。”

      男人看着我,我不知道他面上是不是露出了些许哀伤的神色,我的视野也一片模糊,半晌,他才叹了口气。

      “没用的。”他说,“他已经死透了。”

      我不记得是如何离开那里的了,我只知道等我再度有记忆起,我便和那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男人的住处还有许多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们对我似乎异常好奇,但我那时实在无趣,连简单地回答问题都做不到。丹尼尔的死给我留下了太大的阴影,我只要一闭眼脑海里便是丹尼尔残破不堪的尸体。他没能合上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似乎在向我求助,但我却只能抚摸着他已经丧失生机的脸,无论我如何大哭,他都不会再回答我了。

      我在那时候真的失去了一切,已经什么都没有留下。

      男人的住处有一个红发的女孩,她总爱找我说话,哪怕我从不回答她,她也乐此不疲。有时候她会缠着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会被男人捡到;有时候又会抱着书过来兴致勃勃地说找到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想要分享给我。

      我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另一个卷发的男孩抱臂有些无奈地劝阻女孩,让她放弃和我的交谈,女孩有些气恼地让男孩不要打扰她,又兴冲冲地凑过来将脸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们的斗嘴持续了很久,女孩刚板起脸,男孩就能把她逗得笑起来。但我完全没有开心的感觉,只是木讷地盯着地板。

      这时,一盆冷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来,我抬起头,另一个小孩满脸不悦地抱着木盆,瞪了我一眼。

      “都说了这家伙是个傻子,你们俩干嘛要理她!”

      我没再关注他们之后的交谈,只盯着不断从我身上滴落的冷水,心里也无比寒凉。

      那里有许多孩子,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世和来历,只知道他们会定时跟着大人出门训练。他们的身手都超乎常人,只是性格各异,有的脾气也算不上好,少数还会被束缚住四肢,定期注射用于安神的药剂。红发的女孩在他们之中应该算是温和的,哪怕被我无视数次,也依旧乐呵呵地和我单方面聊着天。

      从她的口中我得知,这里的孩子们许多来自世界各地,或是被欺骗而来,或是被收留。这些天赋异禀的孩子每日都要训练战斗和谋略,未来要报答收养他们的人。这些孩子里不乏异类,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奇怪而说些什么,好像只要大家都不算是正常人,异常在这里就是正常了。

      有的孩子难以表达情绪,有的孩子又异常暴躁,有的孩子以恶作剧和伤害他人取乐,有的孩子阴郁又沉默。

      我在那里不知待了多久,后来,我逃走了。

      随后,丹尼尔又出现在了我的记忆里。只是他不再说话,不再微笑,甚至连眼神都像是一潭死水。从那时候起,我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和他相依为命,直到遇见资助的人,才顺利入学军官学校。

      破碎的被尘封的记忆缓慢拼接在一起,我这时才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丹尼尔的尸体无比清晰地再度出现在我的脑海,而那个凭空出现的活生生的人,却让我感到遍体生寒。

      我比谁都确信,丹尼尔已经死了。

      他死在那些佣兵的虐杀之中,死在八年前的落日镇惨案里。

      可那之后,和我度过这八年的人……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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