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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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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号公路上,风卷着碎尸沙砾拍打着车底盘。
贾探春咬着牙,双手戴着一副刚买不久的蕾丝手套,死死握住千斤顶的摇杆。
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顺时针一下、一下艰难地搅动着。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随着金属摩擦的“咔咔”声,沉重的车身终于摇摇晃晃地悬空了。
探春喘着粗气,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细密的汗珠。一低头,才发现那双精致的奶油色手套,早已染上了黑漆漆的油污,像朵被浇了墨汁的百合花,狼狈不堪。
她摘下手套扔在一旁,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七点半。
“换好轮胎应该用不了一个小时。”她暗自估算,对自己的动手向来很有信心。
万幸的是,新西兰夏日白昼漫长,天空要到十点后才会完全黑夜吞噬。
她拉开车门,倚靠在副驾车旁,抓起矿泉水灌了几口。窗外是坎特伯雷平原一望无际的草场,晚风裹挟着南半球特有的暖意,吹乱了她的头发。
橙红色的夕阳低垂在天边,将无边的草场染成一片壮丽的暖金色。远处散落的牛羊还在悠闲地啃着青草,影子被拉的细长,宛如绘本中的剪影。
“先松螺母,再顶千斤顶……”
探春对着手机里的视频喃喃自语,脑子里已然确定了第一步操作。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后备箱,吃力地拖出全尺寸备胎,把它滚到了左后轮旁。
她拿出手机,正准备把进度条拉回去,再确认一遍螺母的旋转方向。指尖刚触到屏幕,滋的一声,屏幕画面诡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归于死寂的黑色。
探春楞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半晌才失声叫道:“……不是吧?这个时候掉链子。”
她急忙从车里翻出充电宝插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约莫五分钟后,她开始疯狂按动开机键。可屏幕却像一块冰凉的黑砖头,毫无反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耐着性子等了十分钟。
寂静的荒野中,只有她按压开机键的微小“咔哒”声,但屏幕依然黑漆漆。
是坏了吗?
她懊恼自己没有把视频看完再行动,双手抱住头,指尖没入发丝,急促起伏的胸口,在微凉的晚风中,慢慢平复下来。
她告诉自己:别慌,我要淡定,一定还有办法。
她猛然想起,行李箱里应该还有一台备用机。可就在冲到后备箱,火急火燎地翻遍了每一个夹层后,大脑却像被雷劈中一般瞬间空白。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台手机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墨尔本公寓的床头柜里。
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73号公路向来人烟稀少,哪怕是在圣诞节这样的长假,车流也寥寥无几。
平日里,这里的静谧开阔,固然令人心旷神怡;可随着太阳西沉,光线渐暗,那份无边无际的草坪便幻化成了一种神秘的压迫感,随着凉风直钻进她的臂膀,让人心里阵阵发毛。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感涌上心头。探春鼻头一酸,眼眶有些发红。
她本来在墨尔本大学医学院的念大三。前些日子,男朋友伊费罗的母亲刚刚继任毛利族国王,她才特地飞来新西兰,出席这场盛大的庆祝宴会。
原本,伊费罗的母亲还盛情邀请她前往部落,过一个正式而特色的毛利族圣诞。
可一想到要面对那繁复冗长的礼仪、仪式感十足的传统歌舞,还有那些必须保持端庄与敬意的社交场合,她心里便隐隐发怵,最终还是婉言谢绝了。
早知如此,她苦笑了一下。
还不如老老实实和伊费罗他们待在一起。至少此刻,她会坐在温暖明亮的客厅里,而不是被困在这荒郊野外。
可她偏不。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依附”二字。
于是,在参加完伊费罗家族的圣诞庆祝后,第二天一早,她还是恋恋不舍地和伊费罗告别,独自踏上了南岛的自驾行程。
等他忙完手头的事,两人再在西海岸的霍基蒂卡小镇碰头。
她蹲在地上,正对着那抛锚的轮胎发愁,忽地,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那发动机的咆哮,此刻落在探春耳里,简直就是天籁!
她猛地跳起来,冲到路边拼命挥手。夕阳的余晖下,她那身黄色碎花连衣裙熠熠生辉,风卷起层层叠叠的裙摆,整个人像一只急欲求生的金凤蝶。
“救命,救命,这里!”
一辆双排座红色皮卡,带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势,在那辆秀气的白色宝马敞篷后,缓缓停住。
副驾驶的车窗缓慢降下。车里坐着个男人,身上穿着一件印满双G Logo的Gucci T恤,脸上还架着一副宽边的Prada墨镜。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暴发户的俗气。
探春顾不得许多,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用流利的英文求助:“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你,我的轮胎爆了,手机也关机了,我被困在这里了,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那男人没说话,只是转过头。他伸出手,慢吞吞地拉下墨镜,那双有些浮肿却依旧招人的桃花眼,盯着探春足足看了一会。
然后,他咧嘴一笑,拖着一口熟悉的京味:“咦——三妹妹,学校放假,你怎么没回北京?”
探春背脊一僵,心中一惊。这声音……“你是……?”
那人推开车门跳下来,大概是因为开车太久,他还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笑嘻嘻地道:“是我呀,你薛大哥!怎么?几年不见,就忘了我吗?”
探春嘴角抽搐,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薛……薛大哥?好巧啊,你不是在英国吗?”
薛蟠一脸晦气地摆摆手:“别提了,伦敦那破地儿呆不下去,老是下雨。老妈非逼继续念书,说澳洲暖和点,我就过来了。”
他走到探春那辆Mini白色宝马旁,扫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轮胎,只见它已经完全瘪掉,胎壁撕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胎底磨损严重。
薛蟠啧啧两声:“你这轮胎怎么爆成这样?”
他蹲下身,手指沿着轮胎顺时针摸了一圈,又逆时针摸了一遍,指着那胎底边缘的位置,煞有其事地分析道:“看见没,这儿有了一个小孔。这小孔让轮胎慢慢漏气,你又没及时发现,又一直开直到爆裂。”
薛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油腻灰尘,“幸亏你停了下来,不然再开两公里非失控翻车不可!”
探春呆住了,不敢想像车子失控后的场景,“那……这轮胎你会换吗?”
薛蟠眯着眼,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会。”
”哈哈,可惜……我不会。”
虽然她早知道他不学无术,只会斗鸡走狗、吃喝享乐,刚才她也不过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现在听到答案。
探春长叹一声,失望道:“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再次蹲下,回忆了一下换轮胎的经过,正准备再次动手。
薛蟠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悠悠地说:“如果我帮了你的忙,你怎么报答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