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澜集》刘千羽

28、夜宿盖罗小镇

　　戴着太阳镜的司机在跟时间赛跑。即便是开在狭窄的隧道里，也不想收油门。我们是一路狂奔，紧赶慢赶地，终于在总时长结束之前，停在了盖罗小镇外的一间“荒野”宾馆门前。司机卸完我们的行李，再把车停放在车位上。总的开行时间，就剩下不到五分钟了。惊险，差点没扔在半道上。

　　八月下旬，北欧天黑的时间很晚。晚上八点半了，太阳还在西边的天空中，不肯回去休息。我们住的宾馆名字叫：Resepslon。除了一层的地面，这是一款全实木定制的宾馆。老红色的木头外墙，灰色的斜瓦顶。正门上边的挑檐和窗框，都被漆成了白色。就如同宾馆名字中那个字母“o”，被写成了四个小斜杠一样。看上去，倒有几分俏皮。

　　Resepslon酒店在半山腰上。刚刚下了车，大家都拿着行李等在门口，老姜就不见了。老姜每次都十分积极地去领房间的钥匙牌，从不用我插手。要是领完钥匙牌看不见我，还会四处找我，告诉我房间是几号。我本来还想着让他少走一点儿，我去小张那等着的。但每次都能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姜，已经站在小张的最近处等待了。老姜除了挂在嘴上的“哎呦”，没啥毛病，人也十分和善。

　　我们的房间朝南，面前就是斜着向下的山坡。站在房间的露台上望过去，近处是草地，稍远点是暗绿色的树。窄窄的公路，就躲在草地与树之间。隔着一湾湖水的对面山上，只能看到毛绒绒的树头，一个紧紧地挨着另一个。酒店与小镇之间有一大段距离，周围只有星罗般的几户人家。好静啊！除了风滑过山谷的悠响，听不到别的声音。风送来的阵阵草与树特有的香味，浅浅的，飘忽着。

　　在四面都是木板的房间里，没啥好待着的，还是去外边看看。站在宾馆前面的斜坡上，看整个宾馆。它就像是一只基恩山大狗，扁乎乎地趴在了半山腰。我和老姜住的房间，在基恩山的肚子上。妻子、女儿和其他女生，都住在基恩山的尾巴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些老外，他们都住在基恩山的脖子和脑袋那边儿。

　　这个宾馆，原本应该是为滑雪爱好者就近休息才盖的。宾馆大门正对着的山上，有一条生了锈的索道。索道下面，只有半人高的蒿草，没有什么树。索道架子的左右，各有一间的破破烂烂的谷仓。看那四处漏风的样子，却不像原本是做谷仓用的。趴在板缝上往里边看，各种清雪机器、绞盘飞轮和破桌子破椅子啥的，没个正经的农具。

　　小张在我们狂奔着来的路上，电话跟宾馆的老板联系了好多次，让她务必给我们准备晚餐。在挪威，工作时间是严格受到法律保护的。到了下班时间，员工可以依法撂挑子不干。想让人家继续工作，不单单要加钱，还要人家愿意。更为重要的是，加班是否符合法律规定。三者缺一不可。一个计算不周密，或者强迫了人家，那女老板离挨罚和进去就差一韭菜皮儿了。

　　我们的晚餐，不是她宾馆自己的厨子做的，是老板临时雇来的帮厨。临时工不一定能把中国菜做好，但做起一样一样油盐不进的自助西餐来，那还是手拿把掐的。肉切片炸一下，面包也是切片。蔬菜和大点的水果洗干净后，一顿烂刀剁，稀里糊涂地装盘，再往上边挤满沙拉。体型小点的水果，洗吧洗吧，就能整个上桌了。其他的肉类，只要能撕开塑料包装袋，不行还有剪子，会放在烤箱里加热就行了。咖啡机和饮料机就摆在那里，客人只要还长手的话，基本上可以自己搞定。

　　我和女儿在等晚餐的时候，把宾馆的上坡下坡转了个遍。妻子嫌累，让我带着女儿去玩，她想休息一会儿。从奥斯陆出发到盖罗小镇，坐了七个多小时的汽车，快把人坐出毛病来了。而且，下午只吃了一个汉堡。坐在车上，又不让吃蛋糕。也不能吃，女儿的生日仪式还没开始，哪有先霍霍蛋糕的道理？在没进餐之前，妻子不能再消化食儿了。我和女儿没管，我有厚脂肪，女儿多一杯咖啡，就算饿着肚子也要四处看看。

　　盖罗小镇的天空可真干净！除了两大朵云，在西边的天空中挤在了一起。那样子就像天使的两个翅膀。不过，这得是大天使。换做丘比特那种小天使，连翅膀都能把他压扁。更别提弓和箭了，怕是早都甩没影了。

　　我们吃晚餐的时候，老外们坐在餐厅里，一边喝红酒，一边吃着盘子里的小块点心和零食。还摆着刀叉，用吗？就那点儿玩意，还不够我塞牙缝的。餐厅可能是为了烘托气氛，给他们的桌子上还点了蜡烛。他们是在吃宵夜吗？搞不清，也不想问。我看他们像摸瞎似的，聊的却得挺开心。资产阶级的调调，跟真事似的。

　　我也挺开心，凭实力，肉、水果、蔬菜加了几次。老姜也有实力，造得沟满壕平，笑眯眯地回了房间。等我和妻子给女儿过完生日，端着一块蛋糕回来给他时。老姜接过蛋糕寻思了一下，晃着脑袋哎呦着，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太阳落山好像也没多长时间，但却已经快半夜了。夜色渐深，站在房间的露台上吸根烟就睡觉了。湛蓝的夜空中有那么多星星，很多都在不停地扑闪着。上次见到满是星星的夜空，是什么时候？忘记了！我在不知不觉间，躲进露台的暗影里。整两句带着诗意的话：不敢靠近栏杆，怕烟头的火，伤了眼前这一方，扑闪着星光的湛蓝。

　　夜里睡得真香，该叫酣眠。山里又下了一场雨，我都不知道。清晨醒来时，看见如柳絮般的云正在飞过我们房间的窗前。爬起来，站在露台上，把手伸进云絮里。湿湿的，流动的，仿佛有许多细小的颗粒，在不停地触碰手指上的皮肤，好痒！

　　我们的旅行大巴已经整装待发了。告别小镇，还是套用一段徐志摩的诗吧！轻轻地我走了，正如你静静地等待，挥一挥衣袖，不带走絮飞的云霭。

　　20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