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陷阱》了雀

30、冷渡 他健康漂亮

　　冷渡看着镜中的自己，肤色苍白，肌肉萎缩，身体羸弱，早已不是一年多前的样子了。

　　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忽地被推开，景玉喘着粗气闯进来。

　　“你、你醒了？！”他走近，目光落在冷渡半裸的身上，“感觉怎么样？脑子还清楚吗？”

　　冷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放下病号服的下摆，遮住那些植皮后像补丁一样的皮肤。

　　医生在一旁翻着病历，对景玉说：“他能醒来是个奇迹。昏迷了一年零八个月，脑功能没有明显损伤，认知测试我们稍后会安排。但他的肌肉萎缩很严重，需要至少半年的康复训练才能恢复自主行走。烧伤植皮的创面愈合得不错，长期卧床也没有出现严重的褥疮，护理做得很好。”

　　景玉松了口气，挥挥手让医生先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看着冷渡，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又像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骂。

　　最后他把手里的车钥匙往床头柜上一拍，一屁股坐进那把陪护椅里，椅子被他压得咯吱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躺这一年多我花了多少钱？ICU住了快一个月，护工请了两个轮班，植皮手术做了多少次你自己数。你再不醒，我都打算把你这烂摊子扔了不管了，自生自灭去吧你。”

　　冷渡一句话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景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些：
　　“你要是死了也就算了，半死不活的，我每个月都得签字、交钱、跟医生谈你的病情。你倒好，睡一觉就醒了。”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偏转了视线，看向窗外的树。

　　“他们说你是自杀，真的吗？”景玉等了一会儿得不到回应，追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倒是说句话啊！一声不吭的，不是脑子坏掉了吧？我告诉你，你要是脑子不行了，住院费手术费可要赔我。”

　　“你先闭嘴行吗？你有点吵。”他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很久不曾使用的锈迹。

　　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总算是愿意说话了。
　　见他还是没变，景玉安下心来。

　　“行了行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和周叔说，我先回公司，”景玉站起来，把车钥匙揣回口袋，“我让人给你做康复计划。先把这一年多的肌肉养回来再说，你现在这样子，出门会被当成诈尸。”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冷渡。冷渡还坐在床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怎么样？”冷渡忽然问。

　　景玉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不知道。有一年没联系了。”

　　他离开后大约半小时，周叔进来了——严格来说，是和周叔共用一张脸的新的机器人。

　　冷渡撑着床沿，试图下床。手臂在抖，青色的血管从苍白的皮肤下浮起来，紧绷到了极限。
　　臀部刚离开床面几厘米，双腿就开始剧烈地打颤。
　　膝盖像两截被水泡烂的木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咯吱声。

　　周叔不知几时已经绕到床前，抬手就要抱他——主动识别主人的需求并自己做出判断然后执行，这是他写好的程序，原意是作为陪伴型机器人必要的功能，在此刻却提醒着他的无能。

　　“别碰我！”他低吼道。脚掌触碰到地面，然而在手臂卸力的瞬间，膝盖却软了一下，猛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床边，双手撑在地上，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

　　“是否需要扶您？”周叔问。

　　冷渡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
　　那些曾经骨节分明的手指，现在像几根枯枝。
　　他想起以前温夏躺在他身边，举着他的手，一边捏着指腹，一边说“你的手真好看”。

　　现在这双手连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声音很低：“抱我起来。”

　　让周叔找来一个轮椅，他坐上去时脸色十分难看。
　　“带我去找她，”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病服，“要换一身衣服。”

　　“找她？她是谁？您的人际关系网中只有景玉景先生。”

　　“......”
　　该死的景玉居然没有把温夏放进数据库里！

　　他冷着张脸，一五一十地交代道：“我的妻子，温夏。”

　　“......经查找，您没有妻子，倒是有一位前妻，”周叔看向他的主人，识别为恼怒的情绪，需进行安抚，“没有关系的冷渡先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总会有新的妻子的。请不要难过。”

　　“闭嘴！！”

　　-

　　周叔推着冷渡出了医院，先是去了趟商场，给他购买了新的衣服鞋子，并理了发。

　　看着主人焕然一新的面貌，他点评道：“您留长发非常美丽，十分符合您的病美人气质，只是发质有些枯黄，建议您进行一次染黑。”

　　“滚。”冷渡冷冷吐出一个字，用新买的手机噼里啪啦地给景玉发去微信：【把你研发部的那群白痴工程师开除！立刻！马上！】

　　他啪地把手机丢给周叔，说：“带我去找她。”

　　这一路上，周叔的驾驶技术倒是没有问题，只是那没话找话且精准踩他雷区的情感交互功能堪称灾难。

　　原来的周叔已经在火灾中化为灰烬，这台由景玉他们改造出来的次品，实在是难用。

　　情绪逐渐平静，他不禁问起温夏的近况：“刚让你查的人查到了么，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

　　“您的前妻温夏小姐现就职于蓝瑟文化有限公司，在旗下的《意树》杂志当文字编辑，目前是独居中，位置在湖东区。”

　　他沉下声音提示道：“再让我听见前妻两个字我把你报废了。”

　　检测到主人恼怒的情绪，需进行安抚。
　　“对不起。温夏小姐现在生活得很好，事业很顺利，前几个月才在主编的带领下在《意树》发表了一篇人物专栏，在网上热度很大，感情方面，几个月前和主编交往过，同居日常很是恩爱。”

　　冷渡闭上眼，紧紧皱着眉，深深做了将近十个深呼吸。
　　“禁止你用主观臆断她过得好不好。”

　　“对不起，但我不是主观臆断，而是通过分析数篇她发在社交媒体的帖子得到的结论......”

　　“闭嘴。”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从扶手箱拿出一瓶清凉油，涂在太阳穴才觉得冷静了些。

　　从湖西到湖东，汽车整整行进了三个多小时。
　　冷渡在车上睡了一觉，被喊醒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刚从病床上下来，这样折腾大半天，他的体力已经见底。

　　“冷先生，我们到了。”

　　他从车窗望出去，蓝瑟文化有限公司。
　　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了。

　　“你确定她还在公司？”

　　“是的冷先生，通过追踪温小姐近三个月的日程表，我已知她每天加班到凌晨十二点。”

　　冷渡戴上一顶帽子，将帽檐往下压，遮住了大半张脸，长发藏进卫衣帽子里，坐在轮椅上，让周叔将自己推到公司对面的公交车站旁。

　　大约等了十几分钟，果然看见温夏独自走出公司门口。

　　她的长相身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头发留长了，走下公司阶梯的时候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有些放空。

　　还是春末，天气有些凉，他看见她缩了缩肩膀，打了个寒颤。

　　好想冲过去抱紧她。
　　吻她。

　　可是周叔调出的离婚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离婚日期。
　　在他沉睡的日子里，她还是选择了离开自己。就连项链都还了回来。

　　贸然出现在她面前，只会让她生厌吧。

　　冷渡低下头，绷紧了下颌。
　　他看见自己那双枯瘦的手，很丑。

　　他健康漂亮的时候，她都不曾喜欢，何况是现在这副样子。
　　一滴热泪滴在他手背上。

　　识别到主人很难过沮丧，根据白天的对话，判断为主人对前妻余情未了，想要见面谈话却不敢主动。
　　好了，现在我开始行动了。

　　“温夏小姐！”周叔将音量提高至80%，冲着街道对面的女人喊道。

　　冷渡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骂道：“你神经病啊！”

　　识别到主人恼怒的情绪，但是为什么？
　　周叔木在原地。

　　“神经病！回去就报废你！”冷渡连忙将帽子往下拉了些，遮住自己的脸，“带我回去！马上！”

　　“是。”

　　温夏看着马路对面的男人，身形很高大，大晚上的戴着副墨镜，刚才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此刻却推着一个轮椅匆匆离开。

　　是认识自己的人么？
　　可为什么叫了一声就走了？

　　戴着墨镜......

　　她忽然明白过来，看了下没车，跑着过马路：“等一下！”

　　周叔停了下来。

　　冷渡攥紧了手，额角已经渗出些汗：“......快走！你听她的做什么！”

　　周叔又推着他往前。

　　身后的脚步声很快追了上来，温夏喘着粗气喊道：“等一下呀！你是谁？”

　　周叔又停了。

　　这种被人叫一声就停下来的程序到底是谁写的！
　　他压低了声音：“你只需要听我的，快推着我走！”

　　但温夏已经追上来了，她拉着墨镜男人的胳膊，果然看见了熟悉的属于周叔的脸。

　　那么，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她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后退了一步，移开目光。

　　“请问还需要推着您走吗？”周叔老实问。

　　这样一句话，瞬间暴露了冷渡躲着温夏的意图。
　　真是个傻子！

　　冷渡一言不发，握紧的手指节泛白。

　　温夏垂着头，有很多话想说，唇却闭得很紧。
　　这样突然见面，她没有心理准备。

　　识别到主人尴尬的情绪，以及温夏小姐为难的情绪。在这里我该作为一个气氛调节者，找一个话题糊弄过去。

　　“你好，温夏小姐，我想你和冷先生并不认识，我们现在该回去了。”

　　这句话错漏百出，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准确地点出了他的姓氏。

　　冷渡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等着温夏认出自己，提问自己，甚至可能会看到自己现在的这副样子。

　　然而，片刻以后，她只是说：“好吧，是我认错了。”

　　听见出乎意料的回答，他松了口气，可随即又垂下头去。

　　明明知道是他，为什么不认他，是不想见到他了是吗？

　　那阵脚步声远去，周叔声音响起：“您不要难过，我想您的前妻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总算说了句人话，可又提“前妻”。

　　“回去。”冷渡冷下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