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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给我摘朵花,就当是谢过了 林 ...

  •   林月白掐指算了算,自己入宫竟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弈帝高坐明台,端着杯盏的手一顿,忽朝她笑了笑,让嬷嬷将她从一众秀女中领出来。从此她被册为美人,住进洛女宫。宫里的娘娘们各个都不一样,有将门虎女、相府闺秀,还有她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她像只被拴了细线的蜻蜓,被嬷嬷带去各宫请安,唯独遗漏了皇后娘娘。

      “娘娘染了风寒。”嬷嬷如是说。

      不见也罢,隔壁宫的花婕妤说过:“皇后出身外邦,性情孤介,常人难测,只有上官姐姐能与她说上几句话。你若独自去见她,万万记得要拿捏好分寸。”

      是不去的好。

      不待她高兴太久,一桩憾事从前朝传来,她听闻方寸大乱,着急忙慌地赶去了皇后寝宫——坤宁。

      恰好,未央四年隆冬,兆华城中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风冷雪重,时闻折枝。

      坤宁宫前,林美人步履顿止,漫天琼瑶纷纷落在她的肩头,衬出她稚嫩与胆怯的神色。她遥望着厚重的朱门上斑驳隐隐,耳边传来宫中的琵琶音,悠扬曼妙。

      如此贸然而入,岂不是要惹得她不高兴?

      正沉吟未决,琵琶曲也不经意间落入了尾声。
      殿门打开,皇后的傅嬷嬷走出来朝她行礼:“林美人,外面寒凉,容奴婢请您移步殿内。”

      “多谢嬷嬷。”

      殿中铺着雪白柔软的地毡,四面锦帘垂落,烛火照明。林美人走进这里,恍惚觉得冰雪消融,春和景明。

      绕过锦屏,琵琶女复挑弦而奏,皇后的模样也逐渐映入眼帘,只见一个女子斜倚在美人榻上支颐,云纹繁复的银花丝袖衫披在身上,内着鹅黄襦裙。

      她长得很美,面若桃花,细眉如黛,眼尾挑起完美的弧度,神态淡雅,举止淑真,纵然满身珠翠罗绮,亦有仙人之姿。

      林美人惊叹于此般容颜,愣了半晌,直到曲子戛然而止,她才恍然回神过来。

      “你站着做什么?”皇后慵懒地坐正身子,笑着问她。

      她朝皇后作了一揖:“臣妾来拜见娘娘。”

      奏乐的宫人轻车熟路地领了赏银退下。

      皇后温然地对她笑道:“爱喝什么茶?”
      “臣妾无有不宜。”
      “那便喝些泷里茶罢。”

      泷里茶来自皇后故国——昭国,想来是更合她的口味的。

      “你进宫多时,你我却没能早些见上一面,真是可惜。”皇后惋惜的神色一转,会心笑道,“今日来可有旁的事?但说无妨。”

      林美人年且十九,本来也沉不住气,此时见皇后行事谦和,更是寥寥数语就使得她心防殆尽,猛地跪伏在地,哭道:“娘娘……”

      皇后也吃了一惊,忙唤宫人将她扶起:“慢慢说罢。”

      “家父……被陛下降罪了。”

      林月白的父亲,是林侍郎么?
      皇后安抚着她,努力回想着与之相关的一切,“本宫记得他画过一幅《仙鹿采撷图》,陛下对其赞不绝口。怎么突然就被降罪了呢?”

      在家族长辈的荫蔽下,林美人俨然还是孩子模样,她抽泣不止:“陛下命父亲画一幅美人画,以此作为样稿去制作一张美人皮影。可父亲疏忽,成画与陛下所述有差。”

      皇后敛起娥眉,素手搭在暖炉上:“画错了就再画一幅,何必如此?”

      这便是林美人来坤宁宫的原由。
      林美人心中有些忐忑与迟疑,可鼓起勇气后仍旧道:“娘娘不知。陛下想将那只皮影送给娘娘作生辰礼,如今恐怕来不及了。”

      皇后的生辰是明日。

      “画在哪儿?”她垂目沉思了片刻,忽道。

      “娘娘过目。”林美人的贴身宫女——若夕拿出了一幅画递给皇后。

      “父亲的画被扣押在刑部,这是臣妾命人描摹而成。恳请娘娘代为陈情,好让陛下从轻发落。”

      皇后细细地端详起画,眉头逐渐舒展,只见此画色彩雅致,细节入微,红衣美人眉目传情,竟似要破壁而出。

      分明是上品。

      “陛下有说这幅画差在哪儿吗?”

      “陛下说美人的鬓边须得画一朵淡粉海棠。”

      闻言,皇后神色一滞,半晌默然不语,最后才轻道:“本宫会与陛下求情的,你先回去吧。”

      林美人初次离家,宫中举目无亲,既见皇后对她颇是照顾,忍不住又哭了半场,才抹泪回去。

      看着那道的身影消逝在幽深的宫门外。皇后不由对身边的宫女珞夕道:“你瞧她,像不像我从前的时候?”

      “林美人一阵笑一阵哭的,娘娘何时有过这样的时候?”

      皇后听她这样说也无有质疑,秋水似的眼底蒙上一层阴翳,微颔首道:“是不像。”

      当然不像。
      珞夕只认得弈国皇后,又不认得曾经的昭国公主,当然不觉得她们像。

      “我睡一会儿。若是陛下来了,就告诉他,林侍郎画的那副画我很喜欢,望陛下休要再为难他。”

      说罢,她复又慵卧在榻上,拨着故乡茶,望着异乡雪。那雪愈下愈大,似乎此夜就会将整座兆华城就此掩埋。待来年春时,万物复苏,候鸟回头,这一切才会再次醒来。

      这样想着,皇后阖眸睡去。

      傍晚,暮钟响了三声。
      在前朝理完朝政的皇帝行步至坤宁。宫人正欲跪拜,却见他施施然地命她们噤声。

      “都出去吧。”
      宫人纷纷退出去,沉重的殿门关紧。

      皇帝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黑金龙袍布着了日月山河,在烛火旁流光溢彩,朝堂上渊渟岳峙、淡定自如的眉眼也在此时镀上了几分柔光。
      他解开九环玉带,摘下玉犀簪,层层玄裳剥落在地,而后躺下环住她的腰,与之同衾而眠,鼻子息间萦绕着淡香。

      “宓儿。”
      他阖上眼睛,视若珍宝地唤着。

      皇帝名为微生珩,皇后乳名叫薛宓娘。

      世人都知道,微生珩九岁做质子,十七回宫廷,十八逐北夷,二一弑亲变。凶残闻名的游牧因他不敢南下,民生凋零的枯萎山河经他四海升平。
      他是个不世出的皇帝,偏偏还生了一副好皮囊,面若冠玉,神情俊雅,活脱脱的是谦谦君子。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金玉之下的面目,知道他性情怪癖乖戾,最恨人瞧不起他,如果谁欺侮过他,压他一头,待他强时就要千百倍地踩回去。

      故事要从十六年前说起。

      那时她八岁,帝后偏宠,无人能及,而他却是身载无尽屈辱的敌国质子。

      “小妹,你有没有见到一只脏兮兮的老鼠?”

      昭国大皇子薛淮安走进晏宸宫,身着龙纹明黄锦袍,四处巡视张望。

      “我这儿怎么会有老鼠?”
      薛宓娘身着殷红襦裙,坐在秋千上嬉笑,不时地让宫女楚儿再推高一点,乍泄的天光落在脸上,帔帛翩飞似彩云。

      薛淮安又命侍候的宫人来回找了几圈,仍然一无所得,平日神采飞扬的脸庞也逐渐恼怒起来:“真是没用,我分明见他进来了。若是让我逮着,就让你们都吃一顿杖抽。”

      宫人们听此无不胆寒,忙跪下求饶。薛宓娘见他如此苛责呵斥自己的人,不由计上心头,大声喊道:“大哥,你前阵子出宫,说好要给我带竹雀儿的。我的竹雀儿呢?”

      不好。她怎么还记得这茬事?

      薛淮安秀眉一挑,颇为心虚地往外走:“老师要与我讲文义,不与你多说了。”

      衣摆一晃,这人立刻消失不见了。

      薛宓娘得逞地笑了笑,正巧秋千高荡,就借力跳下,“咚”地落在绵软的草地上。

      楚儿吓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忙跑去瞧她有没有摔疼。她却只道十分好玩,说什么都要再来几次。

      就在楚儿万般劝阻之际,不远的杉木丛中发出了轻微声响。薛宓娘被吸引去目光,心想定是黄莺儿,于是踮着脚走过去,将手里的槐花糕捏成小块、往丛中扔。

      忽然,那粉白云杉左右摇晃起来,在楚儿的惊呼声中,一个人出现在她们眼前。

      他与薛宓娘年纪相仿。不过薛宓娘一身白白净净,他却黑乎乎的像只煤球,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失去杉草香的遮掩后,他身上那股浓郁刺鼻立时溢散开来。

      是发臭的长霉的墨汁味。
      身后的宫人纷纷捂起口鼻。

      楚儿显然认得这位“不速之客”,渐渐松开怀里护着的薛宓娘,讶然道:“珩殿下?”

      年纪尚小的薛宓娘既不懂朝堂国事,也不懂何为敌国质子,只是奇怪地歪了歪头,思忖着笑道:“父皇何时多了一个皇子?我怎么不知道?”

      楚儿被她天真的话语逗笑,弯腰在她耳边道:“珩殿下是弈国来的殿下,可不是咱们昭国殿下呀。他的名字叫作微生珩,自然应该唤珩殿下了。”

      薛宓娘闻此,不由涌起几分好奇的念头,提起罗衫裙慢慢走近他,走到半途却鼻头翕动、皱起眉头。微生珩羞惭地往后退了一步,绯红漫到耳根,垂头不再瞧她。

      “你身上很脏。”
      微生珩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知道的。

      余光中,画眉在海棠间掠过,歌声从枝桠上流淌。可于他而言,这分明是戏曲中为丑角出场而弹响的手锣与檀板。思及此处,他心中泛起无边的悲哀来。

      然而倏忽之间,一样很柔软很香的东西触上了他的下睑。

      “楚儿说,脏东西弄到眼睛里会害眼睛瞎掉的。”薛宓娘笑起来,眉间的朱砂点成了芙蓉的轮廓,身上散发着暖媚的薄光,恍惚像月下仙娥,世上再无人与她一般美。

      微生珩惊讶地抬头,发梢里还挂着糕点屑。看见这一幕时,平日里倔强的偏灰眼珠也忽然怔楞住。

      眼周的墨迹被渐渐擦干净,薛宓娘总算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对美人目。
      双目狭长,眼尾微挑。

      楚儿想起方才那出闹剧,恍然明白这是薛淮安做的“好事”,于是她道:“殿下,我去打盆热水来。”

      微生珩却并不喜欢这样的施舍,这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不领情地回身就要离开。

      “你真失礼。你应该和我道谢的,怎么二话不说就跑呢?”
      薛宓娘扯住了他的袍子,不许他走。

      “你松手。”

      “我就不松。”
      薛宓娘朝他吐舌头做鬼脸。

      他们僵持着,直到微生珩无可奈何地问她:“你要我怎么谢你?”

      犹记天光正好,日头像江南春水般暖媚,海棠开得红艳,瑰丽动人。

      薛宓娘很是得意,盈盈笑道:“胆小鬼,你去给我摘一朵花儿来,这样就当是谢过了。”

      他看了看花儿,又看了看她。她正以为他要拒绝,不想他却傻傻地走过去,踮起脚尖折下一朵娇媚的淡粉海棠。

      公主接过花戴在鬓间,笑容明瑟动人。
      可是他却并不稀罕瞧她,他宁愿瞧地上的杂草。

      薛宓娘不明所以,想着:也许是因为弈国美人多,她在他眼中算不得好看。

      “听说弈国美人如画,我没见过,你便与我说说罢。”

      珩殿下微抿着唇,半晌才答话,声音微哑,轻如鸿羽。

      “我娘。”

      怪不得。
      他的眼睛一定随了他母后,所以才这么好看。

      “那我可以见到她吗?”

      他眼中浮出血丝,像赤藤萝花沿壁绽开,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薛宓娘无措地围着他打转:“你哭就哭罢,怎么还将墨汁擦眼睛上呢?一会儿你眼睛看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找御医也没用了。”

      他依旧不理她,直到趁她不注意,一溜烟地就跑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给我摘朵花,就当是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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