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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李鱼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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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来的时候还带着人,许青山的家里漆黑一片,连半点光亮都没有。
他轻手请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踏进院门,院中央的台阶上赫然坐着三个黑漆漆的影子,一动不动,吓得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试探着开口:“大人?”
等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大人,你们怎的不点灯?险些没把属下吓破胆。”李鱼拍着胸脯,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方才那一眼,险些以为打草惊蛇被人瓮中捉鳖了。
孟非知率先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也藏着一丝谨慎:“这不是怕点灯惊动了暗处的人?许青山刚出事,若他背后真的有人,指不定盯着这儿呢。你带了多少人来?”
夜色浓重,恰好掩去了李鱼脸上的无奈,他翻了个不显眼的白眼,语气干脆:“加上属下,一共八个,都守在院外,没敢轻易进来。”
“走,下去看看。”江寻影缓缓站起身,指尖利落地点燃火折子,橘色的火苗跳跃着,影子映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她作为法医,对于各种环境早已熟悉,动作沉稳不慌,率先迈步走下密室台阶,方衍鹤紧随其后,周身自带一股清冷的气场,目光扫过四周,神色凝重。
密室的台阶不长,不过十余级,江寻影刚走到底端,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怔。
不算逼仄,也称不上宽阔的暗室里,整齐堆放着数十个木箱,箱子敞开着,里面的珠宝玉器在火折子的微光里熠熠生辉,金钗、玉佩、银锭堆得满满当当,晃得人眼晕。
她止住脚步站在那里,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许青山只是个到泔水的,就算背后有人,哪来这么多金银珠宝?”江寻影的声音很轻,带着疑惑。
“自然是他上面那个主子给的。”孟非知快步走了下来,听见她的嘀咕,轻嗤一声,望向珠宝的眼里没有半分光亮,只剩刺骨的冷意,“不过,倒也有些不对劲,哪家主子这么大方?就算有赏赐,也绝不可能到这般地步。”
他性子急躁,却也心思活络,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蹊跷,忍不住骂了句,“这老小子,倒是藏得深。”
方衍鹤自始至终没讲话,只是站在暗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神色冷漠而沉静。
他本身就地位颇高,见惯了这些俗物,眼前这些并未让他动容,唯有眼底的凝重更甚。
他漠然地扫过那一箱箱几乎要溢出的珠宝,视线最终定格在暗室最阴暗的角落里的空荡的博古架。
那博古架做工精致,本该摆满古玩玉器,却空荡荡的,唯有顶端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被阴影遮挡着,若不仔细去看,竟真的难以发现,与周围堆砌的珠宝格格不入。
“那个盒子。”方衍鹤的声音清冷,打破了暗室的寂静,视线定在那个木匣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直觉,那木匣里藏着关键线索。
江寻影寻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挑了挑眉,眼底的疑惑更甚。
她快步走上前,踮起脚尖取下木匣,指尖触到木匣的瞬间,便察觉到质感细腻,绝非普通木料所制。
她轻轻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银票,数额巨大,看得人咋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了然,江寻影垂下眼,指尖轻轻翻动银票,忽然摸到了几张质地不同的纸,竟是一叠信件,夹杂在银票中间,被藏得极好。
看见信件的那一刻,江寻影翻找的手顿住了,眼底掠过一丝审慎。
她抬头看了一眼方衍鹤,语气恭敬却不卑微:“你看吧,这信件想必是关键。”
方衍鹤没有犹豫地接过木匣,也没有当场拆开信件。
他轻轻将匣子关上,递到一旁的李鱼手中,语气清冷而郑重:“拿好,小心保管,回去之后再仔细查验,半点不得马虎。”
“这屋子,十有八九不是许青山的。”孟非知在暗室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气,忍不住骂骂咧咧,“他一个倒泔水的,哪来的这么多金银财宝!十之八九是背后之人私藏。这要是继续查下去,保不齐能挖出一条大鱼,牵扯出更大的案子!”他性子急躁,想到其中的利害,语气里满是急切,恨不得立刻就查清真相。
孟非知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落在在场众人的心上,尤其是江寻影。
江寻影的脑子里,却一遍又一遍地闪过那日审讯,许青山看向自己的眼神以及他说的那句话,还有那封信,像是在暗示着什么,让她始终无法释怀。
“好了,快些搜,天色很晚了,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数。”方衍鹤清润的嗓音在此刻格外冷漠,他并未接下孟非知或江寻影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自然知道孟非知说得有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搜完暗室,再做打算。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在暗室里仔细翻找起来,江寻影依旧保持着审慎,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指尖偶尔触碰那些珠宝,却不为所动,只专注于寻找与案件相关的线索。
可一圈翻找下来,除了匣子里的信件和那些珠宝,再也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没有一丝能直接指向许青山背后主子的痕迹。
孟非知连带李鱼都有些泄气,脸上满是沮丧,连骂人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大人,这许青山……莫不是真的是自杀?”李鱼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若是他背后的主子要杀他,何必留着这些珠宝和信件?若是他自杀,又何必藏这么多金银珠宝?”
几人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大理寺时,天将亮未亮,天边泛起几笔暖橙的光线,似有若无,勉强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
大理寺的厅堂里一片寂静,烛火摇曳在这厅堂中倒也显得几缕暖意,也映得众人脸上的疲惫愈发明显。
江寻影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难掩疲惫,眼底却依旧清明。
她闭上眼,脑子里将所有的线索又仔细梳理了一遍——许青山的死因是曼陀罗中毒,身上有莫名的松香味,暗室里的金银珠宝和隐秘信件,背后有不明身份的主子,一切看似关联,却又有诸多疑点,尤其是那松香味,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狱卒里,会有人用松香吗?”一室的寂静,终究被江寻影的一句话打破,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困意,却异常清晰,目光缓缓扫过孟非知和方衍鹤,眼底满是笃定,她敢肯定,这松香味,绝非偶然。
孟非知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满眼惊讶地看向她:“此话何意?你这话,是说许青山身上的松香味,和狱卒有关?”
“是。”江寻影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我们一开始的关注点,全部放在了许青山身上,放在了他身上的毒、他背后的主子身上,从而忽略了最关键的外因,毒是如何能顺利进入许青山的口中?他被关在牢里,看管严密,饮食起居都有人监视,若非有人刻意为之,绝不可能中毒。”
“也怪我,之前只顾着验尸,没及时告诉你们。”江寻影揉了揉额角,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却依旧保持着审慎,“我在验尸时,就闻到许青山的衣物、发丝上,有淡淡的松香味。他在牢里关了那么几天,终日不见天日,又没有地方去熏香,身上怎么会有松香味?”
“更何况,我们去他家搜的时候,仔细查过每一个角落,并没有找到任何熏香、松香之类的东西,他的家中也没有熏香的痕迹。”江寻影的目光愈发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他身上的松香味,一定是来自外界,来自和他有过接触的人。”
“抛开他背后之人不谈,我觉得我们目前的关注点,应该放在曼陀罗是怎么入的许青山的口,以及,他身上的松香味,到底是怎么来的。”江寻影说完,终于松了口气,斜靠在椅子上,垂着头,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并未注意到,孟非知在她说完后,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讶,还有一丝赞许,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仵作,心思竟这般缜密,观察竟这般细致。
孟非知佯装摸了摸不存在的白须,眼底的惊讶渐渐褪去,转而看向坐在那里,一直阴沉着脸、沉默不语的方衍鹤,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守白,你怎么看?江仵作说得有理,这松香味,确实蹊跷。”
“那日给许青山送饭的狱卒,身上并无松香味。”方衍鹤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清冷,神色却依旧凝重。此事他倒是可以确认,看守牢狱的狱卒,大多是家境普通之人,不穷不富,平日里连温饱都要仔细算计,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财去买松香、熏香之类的东西,更何况,他那日特意留意过,送饭的狱卒衣着朴素,身上只有汗水和粗布的味道,并无半分松香味。
“那……若是狱卒被买通了呢?”江寻影带着困意的嗓音,轻轻插了进来,她的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闪烁着敏锐的光芒,“狱卒们要轮值,到了深夜,牢狱里并没有多少人,大多只有两三个狱卒轮值,人少,也好支出去。若是有人暗中买通了其中一个狱卒,让他趁着轮值的时候,将曼陀罗毒下在许青山的饮食里,再不小心将松香沾到他身上,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
她刚刚就在反复思索,是不是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许青山中毒,必然有内应,而最有可能的,就是看守他的狱卒。若是狱卒被买通,那么所有的疑点,似乎都能串联起来,松香味来自被买通的狱卒,曼陀罗毒由狱卒送入,许青山死后,狱卒再趁机脱身,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又觉得哪里说不通,不过现在有个方向,若真的有突破呢?
室内,因着江寻影的话,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江寻影没有得到回应,缓缓掀开已经半阖的眼皮,望向一旁的两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说得太多了。她不过是个仵作,做好自己的验尸工作就好,这般插手查案的细节,会不会越界了?眼底,渐渐掠过一丝忧虑和局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许久,方衍鹤的一声叹气,打破了这静默的房间。他缓缓站起身,衣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落在江寻影身上,清冷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和认可:“江小姐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这一点。”他之前太过专注于许青山背后的主子,太过在意那些珠宝和信件,反倒忽略了那些细节。
“我这便让人再去审问那日夜值的狱卒,一一排查,务必找出那个被买通的人,查清曼陀罗毒的来源。”方衍鹤的语气变得坚定,不再有半分犹豫,转身对着门外轻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便和孟非知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他们看出了江寻影的疲惫,不想再打扰她休息。
听着两人悄声离开的步伐,渐渐远去,江寻影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倦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