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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青翠的嫩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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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翠的嫩叶在枯黄中挣扎着,拼命冒出头又被大风压下去,它只等黄叶凋零的那天。
在平凡无味的街道上,行人忙忙碌碌,擦肩而过。一条条无形的丝线在其中纠缠又散开。直到某次的回眸,于是终生不分离。
这世界多奇妙。
这奇妙的世界如果不存在魔法该有多可惜。
海浪爬上你的脚背,又退回去,再爬上你的脚背,再退回去。它们随风而动,却又乐此不疲。大多数的人都爱大海,那神秘莫测的深处,那幽蓝暗黑的深处。阳光透不进去,于是人们的眼睛也难以到达。静静沉下去的,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终极的死亡。
因此这个世界,必须又的的确确存在着魔法。
阳光透过玻璃杯,在木桌上刻出一个一个菱形的小格子。杯中醇厚的可可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其上漂浮着未融化的可可粉。林俣舟伸手轻抚着炙热的阳光,暖流顺着血管涌入心脏,可她依旧阵阵唉声叹气。
“喂,林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平时爱皱眉也就算了,今天又一直’唉唉唉‘。和我出来喝东西就这么难过吗?”
明森坐在对面,她用小勺子轻轻敲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来吸引林俣舟的注意。
她收回抚摸暖阳的手,又晃晃杯中剩余的可可粉,阳光此时变得渺茫,似乎走去了很远的地方。
“光芒太微弱,情绪太啰嗦。”
咖啡厅的音乐轻轻飘在在每个人的头顶,又温温柔柔地传进耳朵。
“我和蒋莫违分开了。”林俣舟忽然轻飘飘的开口,言语却极度沉重。
“什么!不可能吧!”苦涩的咖啡堵在明森的喉咙里,吐出来的都是惊讶。
林俣舟没再开口,依旧呆呆地盯着杯中剩下的可可粉。
明森见状了然,看来是真的分开了,并且似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小舟?你想和我说说吗?为什么忽然分开了呢?”明森温柔地询问着,她的眼睛亮亮的,似乎比方才的阳光更为柔软。
林俣舟在此时回过了神,她抬头看着明森,眼前温婉漂亮柔和的女孩,自己最好的朋友,但此时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又或者是——根本不能说出口。
秘密仿佛沉重的秤砣,变本加厉地仅凭一根丝线吊在林俣舟心间,令她连连叹气,令她不知所措。
“小森,你知道的。我有个绝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明森再次了然,她将身体前倾,慢慢地握住了林俣舟的手。
“小舟,我明白了。蒋莫违他,是接受不了你的隐瞒吗?”
林俣舟点点头,除了那个秘密,自己其余什么也瞒不过明森。
“这也不能怪他。恋人之间要想亲密无间,本就不该有沉重的秘密。”林俣舟双眼紧闭,又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爱上他,不该与他相爱。是我的错。”
明森急了,她下意识地啧了一声,意图打断林俣舟此刻的沉重。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更热。
“小舟!你不能这么想!这种事是没有对错的。”她忽然停住,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偏颇,便改口道,“或者换句话说,站在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你俩都有错!但谁也不该被谴责。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有沉重的秘密,这并没有错。他爱你,他想和你共享一切,他也并没有错。”
明森收回了双手,她也沉沉地叹了口气。
“终究是你俩不合适。这本就是背道而驰的。”
风缠绕在脸庞,林俣舟轻轻理着鬓角的碎发,也试图掩盖夺眶而出的泪水。好不容易把咸涩的泪水吞进肚里,她又故作轻松地说道:
“有缘无分吧。”
明森捕捉到了她的伤心,但并未点破。她只是轻轻地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心疼地看着林俣舟。
“小舟,从认识你的那一刻起,我总觉得你时刻都紧绷着。除了上课,就没在学校见过你的身影。你不住寝室,也不参加社团。你说你是去打工,却从来不肯让我去看看你。就连今天这杯咖啡,都是我央求半个月才约出来的。我能感受到,你的秘密就藏在你的那些紧绷里。或许不痛苦,但总归是沉重的。“明森的眉心始终紧紧揪着。
“我不想探查你的秘密,因为我能感受到你同时也为它欢喜着。你,你就没想过要和谁一同承担这个秘密吗?”
明森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害怕自己的建议太过尖锐。
林俣舟略微惊讶,在小姨之后,这是第二个人同她说这句话。
“小森,我并不孤独。说来或许有些玛丽苏,但这个秘密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也不仅仅藏在我一个人的紧绷里,它被世界各地的人们护在角落。为了,为了一些伟大的事。而且,我有我小姨,还有你。有你们就足够了。”
她苦笑着,眼里却溢出来满足的目光。
明森听她这样讲,心中不免有些雀跃。
“行啦。忽然这么肉麻,受不了。”她摸摸自己的耳垂,假装嫌弃地撇嘴抱怨,却又说,“你既然有我们就够了,那就别去想蒋莫违的事儿!散了就散了吧,说不定下个更帅更好呢!”
林俣舟忍俊不禁,眼泪早已干涩在心底。
“这才像是你安慰我的话。”
再一番寒暄过后,明森说自己还有其他的约会,便先离开了。只剩林俣舟一人坐在阳光下。
那个秘密是伟大的,又如夜光般隐秘。
屋外秋风吹的紧,一棵梧桐树的叶子不老实,轻轻一吹便掉了,于是满地都是秋黄。环卫工人站在树下,一边怼着落叶扫,一边嘴里忍不住抱怨:
“我这都要下班了!就你一棵树掉,哎呀。”
林俣舟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她伸出手,将手掌隔空落在那棵梧桐树的位置,随即又收回那只手,只听见她对着自己的手悄悄说道:
“停。”
叶子没再落下。
这是魔法,伟大又细微,深刻又隐秘的魔法。
这是秘密,沉重又令人欢喜的秘密。
母亲在生她时难产去世了,这是林俣舟持久、阴冷、酸涩的痛。
人类的整体是一棵大树,生机勃勃的青绿,沉稳厚重的粗糙,都在一棵树上。婴儿在襁褓中咿咿呀呀,它伸出小手在空中抓取生命的色彩,像嫩叶随着微风在空中摇曳,它们被厚重的老叶子一层一层怀抱着,对世界只有新奇。濒死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干枯的手微微蜷缩着努力抓取生命的记忆,像树皮被风吹雨打后的斑驳,年轮在其中彰显着生命轮回的可贵。
这痛始终绵延不绝,像是一面鲜艳的旗帜深深插进她的脊梁里,于是林俣舟始终不敢停下。
九岁那年,平日玩世不恭的小姨忽然庄重地对她说道:“小舟,你得长大了。你要继承你母亲的意志,守护我们共同想要守护的东西。”
年幼的林俣舟此时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她依旧从小姨严肃的口吻中意识到了什么,似乎是责任,似乎是负担,似乎她从此要失去一些自由,似乎——她将拥有更宏大的东西。
“姐姐已经离开我们九年了。在这九年里,她的辖区无人看管。小舟,我们在等你的成长。”
辖区,是现实世界的镜子世界,在魔法界被统称为【第二世界】。
“你知道吗小舟,降生在这个时代,或许是我们终其一生的悲哀。人类的喜怒哀乐太奇妙,也太可恶。如果我们都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那么这个世界将平和的多。但同样的,也会失去色彩。爱与恨,善良与恶毒,总是相互交织着。人类存在于世的意义或许是...”林彩欢单膝跪在地上,袖长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小侄女的肩头,她眼里含着泪,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小舟,你要永远记得,我们魔法师存在的意义是——拯救。世界需要平衡,我们就是维护平衡的人。我们被上古选中,成为了人类中不可多得的天才。所以,我们得一直承担这份责任。你姓林,你是你林彩乐的孩子,你需要继承你母亲的意志。”
在真实的世界里,恶意往往体现在施害者可怖的面容、背后的算计、嘴里吐出来的尖刀,体现在受害者痛苦的眼泪、结痂的伤疤、午夜梦回时的惊惧。但在【第二世界】中恶意是浓厚的黑烟,它吞噬一切,过往之处寸草不生。一旦【第二世界】崩塌,真实世界会遭受不可磨灭的影响。魔法师的责任便是在真实世界与 【第二世界】中徘徊穿梭,在真实世界阻断恶意的滋生,在【第二世界】消除黑烟的蔓延。
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了妈妈的灵魂出现在自己身边。妈妈温柔又骄傲地看着她,轻柔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眼中浸满泪水。一举一动都在诉说着她的爱,她的理想,她的希望,她的寄托。
少女从这天开始有了沉重的心事。她不再与朋友们一起在操场上无忧无虑地踢足球,不再同女孩们分享自己的欢喜秘密,不再沉浸于母亲的离世中不可自拔。因为,母亲的理想变成了她的理想。从此之后的每时每刻,母亲都在背后注视着她,怀抱着她。
她不再孤独了。
她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完成现实生活的学业,其余时间都用在学习魔法上。
直到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独立进入【第二世界】——那处曾经属于母亲的,如今属于她的辖区。
黑烟弥漫,瘦小的树木在其遮掩下瑟瑟发抖。它们像失去双亲的孩子,无人庇佑,只好报团取暖。林俣舟听见它们在哭泣,在呜咽,在忍耐。它们始终在等待,等待黑雾消散,暖阳出现的那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从那之后,林俣舟在两个世界中不断穿梭徘徊。她用自己的身体吸收黑烟,又用魔法将它们消解。
这是最笨的办法,但她等不及,树木也等不及。她成长的速度太慢了。她因神秘又魔幻的责任而骄傲,却又因为弱小的能力而惆怅。
这时她很焦急,恨不得能立马成长,恨不得成长所带来的必须的痛和必须得苦她都立马经历,哪怕一瞬间全身骨头都碎了,她也愿意。但后来她明白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恨不得”是“逃避”。快速的痛比漫长的痛要好的多的多,但成长都是漫长的,那么痛也是漫长的。
这一切,痛也好,爱也罢,都是该经历的。
直到人类死亡的那天,似乎一切都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