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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等你回来》 林野发现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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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姐的脚步声消失在病房走廊尽头时,林野才敢松开紧咬的下唇。齿痕深陷在苍白的皮肉里,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比起唇齿的疼,心口那股莫名的恐慌更像附骨之疽,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响,规律得像在倒数。林野靠在床头,后背抵着冰凉的医用靠枕,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苏姐刚才削苹果时,指尖抖得连果皮都削不规整,苹果核上还挂着大片果肉;医生查房时,眼神总在她脸上绕开,落在病历本上的时间比看她还长,问话时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就连护士换药时,低声交谈的“晚期”“转移”“预后”,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耳朵里,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碎片凑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困在中央。她伸出手,指尖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摩挲,摸到一片冰凉的褶皱——是苏姐匆忙间掖被子时留下的。那个总在厨房替她挡开热油、在林建军闹事后把她护在身后的女人,此刻连撒谎都藏不住慌乱,刚才说“就是胃溃疡穿孔”时,耳根子红得像被烫伤。
床头柜的抽屉虚掩着,缝隙里露出半截白色的病历单,边角被空调出风口的风掀起,轻轻颤动,像在招手。林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胃里的隐痛突然尖锐了一瞬,像被针扎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变成一片麻木的空茫。她知道里面有答案,却又怕答案太锋利,会戳破她仅存的那点侥幸——万一只是苏姐太紧张,万一医生只是夸大其词呢?
挣扎了足足五分钟,监护仪的“滴滴”声像是催命符,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她用胳膊撑着身体,一点点往床边挪,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冷汗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输液管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针尖在血管里轻微刺痛,她却毫无察觉。终于够到抽屉把手时,她的指尖已经凉得像冰,连拉开的力气都快没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病历单被抽出来的瞬间,一股消毒水混着油墨的味道扑进鼻腔,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林野的视线落在诊断结论那行加粗的字上,瞳孔猛地收缩——胃癌晚期,伴多器官转移。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视线瞬间模糊。她手指颤抖着往下滑,医生的批注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插进她心里:建议立即化疗,预后极差,生存期约6-12个月。
“6-12个月”。
这几个字在她眼前反复跳动,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里的病历单轻飘飘落在床单上,却像压了千斤重,把她最后的希望砸得粉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胃会疼得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钝痛变成后来的撕裂般剧痛;为什么吐出来的血一次比一次多,从暗红的血丝变成粘稠的血块;为什么吃下去的东西总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连喝口水都觉得食道在灼烧——那些她以为的“老毛病”,那些她靠廉价胃药硬扛过去的夜晚,从来都是死神递来的催命符。
胃里突然传来一阵钝痛,尖锐却短暂,像针扎了一下就消失了。林野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胃,那里平坦得只剩一层皮,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摸到轻微凸起的骨节。可就是这片看似平静的地方,藏着足以致命的病灶。她想起十年前,顾清晚把温热的红糖姜茶塞进她手里,皱着眉说“林野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指尖触到她手背时的温度,比现在输液管里的药水暖多了;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她胃疼得睡不着,顾清晚偷偷从隔壁床铺爬过来,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暖热的肚子上,小声说“这样能好点”,呼吸落在她颈窝,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想起那些胃疼到失眠的夜晚,她在出租屋的黑暗里,用美工刀在胳膊上刻下歪歪扭扭的“晚”字,血珠渗出来时,心里的空洞好像真的轻了点;想起后来疼得实在熬不住,她甚至用烟头烫自己的胳膊,用皮肉的剧痛对抗心里的麻木——她以为这样就能把思念和疼痛刻进骨子里,却没想到,最先垮掉的是这颗装着思念的胃。
枕头底下的发圈硌着后背,她摸出来攥在手里。淡蓝色的蝴蝶结早就磨没了边,布料软得像一团洗旧的棉花,边缘起了毛球。这是顾清晚高一走时落下的,当时顾清晚把头发扎成马尾,跑过来抱她,发圈不小心掉在了她的课桌里。她捡起来收好,一藏就是十年。无数个胃疼的夜晚,她都是攥着这个发圈睡着的,闻着上面残留的、早已淡去的柑橘护手霜味道,好像顾清晚还在身边。她曾无数次摸着这发圈想,等攒够了钱,买上去南方的车票,到了那个城市,一定要把发圈还给顾清晚,告诉她“我等了你十年,我找了你十年”。可现在,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成了奢望。
手机还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上面沾着她刚才不小心蹭上的血渍。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想起里面存着的余额——两千六百七十三块。离那张去南方的高铁票,还差三百二十七块。她原本想,再加班两次,帮苏姐盯两个夜班,就能凑够钱,就能踏上那趟列车,就能站在顾清晚可能在的街头,哪怕只是看一眼她看过的蓝天,看一眼她提到过的槐树林。可现在,这两千六百七十三块,连一天的住院费都不够,更别说一张车票了。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保温桶碰撞的轻响。林野猛地回神,慌忙想去捡地上的病历单,可刚撑起身子,喉咙里就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她捂住嘴,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下去,指尖却沾到了嘴角渗出的血珠——又是血。她看着指尖的暗红,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血珠,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狼狈的痕迹,刚好落在“胃癌晚期”那几个字上,把白纸染成了刺目的红。
“小林,粥买回来了,还是你爱喝的小米粥,我特意让老板加了点红枣和桂圆,补气血……”苏姐推开门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笑意,可这笑意在看见林野苍白如纸的脸和床上散落的病历时,瞬间僵住。手里的保温桶“咚”地砸在地上,不锈钢的桶身发出沉闷的声响,盖子弹开,温热的粥洒了一地,红枣和小米混着粘稠的汤水溅在她的黑色裤腿上,烫得她一哆嗦,却浑然不觉。
林野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像被野火烧过的草原,连一点绿色的生机都没有。她看着苏姐,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戳心,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回音:“苏姐,我不治了。”
“你胡说什么!”苏姐像被烫到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林野的手凉得像冰,没有一点温度,指节因为用力攥着发圈而泛白。苏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林野的手背上,“化疗能延长时间的,医生说了,说不定能有奇迹!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去借,去凑,我把这饭馆抵押了都成,我还有点积蓄,我再找我老家的亲戚借点,总能……总能撑下去的!”
“没用的。”林野轻轻抽回手,指尖指了指病历上“预后极差”那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多一年,何必浪费钱?”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里的天空很蓝,像极了高一那年,她和顾清晚在槐树下看见的蓝天,没有一点云,干净得晃眼,“我想把剩下的时间,用来做点想做的事。”
做点想做的事。比如,去ATM机取出现金,凑够那三百二十七块,买一张去南方的车票。比如,去那个城市,看看顾清晚说过的“最蓝的天”,走一走她提到过的青石板路。比如,把这个淡蓝色的发圈,放在顾清晚可能经过的槐树下,说不定她能看见。比如,再喝一次温热的红糖姜茶,就像顾清晚当年递来的那样。
苏姐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林野的脾气,倔得像头驴,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更知道,这“不治了”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绝望——这个才二十七岁的姑娘,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心里还装着十年的执念,还没见到想见的人,怎么能甘心就这样放弃?
“小林,你再想想,”苏姐蹲在床边,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因为用力而嵌进她的皮肉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外婆还在等你回去,她昨天还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好,说给你晒了被子,炖了你爱喝的鸡汤。她还盼着你好起来,盼着你带那个叫清晚的姑娘回家呢!你要是走了,外婆怎么办?她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提到外婆,林野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一颗石子,泛起细碎的涟漪。她想起外婆粗糙的掌心,想起外婆看见她胳膊上的疤痕时掉的眼泪,想起外婆说“哪怕卖了这房子,也不能让你再受他的气”。心口突然一阵抽痛,比胃疼更难熬,像有只手在狠狠攥着她的心脏,疼得她呼吸都变浅了。
她低下头,看着床单上的病历单,“胃癌晚期”四个字被血渍晕染,变得模糊不清,却依旧像针一样刺得她眼睛发酸。她不是不怕死,只是怕这一年的化疗,耗光了外婆的养老钱,耗光了苏姐的积蓄,最后还是留不下什么。更怕化疗把她折磨得头发掉光、瘦得脱形,连去见顾清晚的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她想让顾清晚记得的,是高中时那个虽然倔强但还算鲜活的自己,不是现在这副病恹恹、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苏姐,”林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别告诉外婆。”她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苏姐的手背上,凉得像冰,“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吓。等我……等我走了,你再慢慢告诉她,就说我去南方了,跟清晚在一起,过得很好,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啊……”苏姐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哭了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像一首绝望的挽歌。监护仪的“滴滴”声、苏姐的哭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混在一起,成了最刺耳的背景音。
林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姐的背,像苏姐以前安慰她那样,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她看着窗外的蓝天,手里攥着那个淡蓝色的发圈,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处的皮肤都有些发青。胃里的隐痛又开始了,从钝痛慢慢变成尖锐的疼,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了——心里的疼,早就盖过了身体的疼。
她还有时间,还有最后一点时间,去完成那个藏了十年的愿望。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看完之后就倒下。至少,她试过了,她没辜负当年那个攥着发圈说“等你回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