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问君心》眠眠宇宙

2、接送（一）

　　宿醉，伴随着剧烈的头痛，祝星灿在口干舌燥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房间，他眯起眼睛，意识逐渐回笼，将孙航口中的“小少爷”和记忆碎片中清亮的双眼联系起来。

　　看来第一次见面就给这位弟弟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他抬起胳膊压在额头上，试图压下翻涌的烦躁，过了好一会才认命地起身走向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宿醉的混沌感，他撑着洗手台，目光向下瞥去，却看见自己昨天穿的那套西装胡乱扔在地上，散发着隔夜的酒气，衬衫上还有明显的酒渍。
　　祝星灿不由得眉头蹙起。
　　孙航明明平日里做事一向妥帖周到，这次竟连帮他换下的脏衣服都忘了收拾。

　　换下睡衣，祝星灿穿着惯常的黑色西装走出卧室。下楼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昨夜站在门口的模糊人影浮现在他的脑海。
　　认亲的第二天，就把亲生儿子接回家中，他万万没有想到父母会如此心急，甚至直接将人安置在了二楼。明明昨天佣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打扫顶楼的房间。

　　今天别墅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父母已经坐在餐桌旁，精致的早点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同以往的是，餐桌上多了一个人——父母的亲生儿子，他名义上的弟弟，祝煦阳。
　　他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头发蓬松，整个人看起来轻松惬意，毫无初来乍到的拘谨。
　　一张漂亮夺目的面孔，细而锋利的眉毛，一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却额外清亮，鼻子是恰到好处的精致，完全集齐了父母长相的优点。
　　坐在谢悯慈旁边，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是亲母子。

　　祝星灿走下楼梯，只见祝煦阳循着脚步声迅速抬头，眉眼弯弯，热切地向他打招呼，“早上好啊，哥哥。”

　　如此迅速和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自己在新家的新身份。
　　祝星灿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不知怎的，想起孙航评价的那句“好相处”。
　　真是并非虚言。
　　想来，一定是从小就得到很多很多很多爱才能养成如此性格吧。
　　他脚步微顿，眼神下意识迅速移开，只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回应了那句过于亲昵的称呼。

　　余光里，他瞥见父母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母亲笑着招呼他坐下。

　　还未坐稳，祝盛国的目光就投了过来，神色郑重地开口，“星灿，昨天电话里和你说了大致情况。煦阳刚刚回家，今天是你们兄弟俩第一次见面，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作为兄长，务必好好照顾弟弟。”

　　祝星灿听着这番专门说给他听的话，只是配合着点点头，转而垂眸，慢条斯理地擦着餐具。
　　父亲刻意的介绍让他隐隐觉得有些好笑，毕竟昨晚他早已和这位弟弟打过照面。
　　任谁也不会相信一个深夜醉酒的人能是照顾弟弟的好哥哥。

　　“顶楼的房间收拾出来还要重新装修，费点时间，你妈却等不及要把你弟弟接回来住。这段时间，只好先让小阳住在二楼，你们兄弟俩也方便熟悉熟悉，你看怎么样？”

　　祝星灿擦拭餐具的指尖收紧。人都已经住进来了，何必多此一举询问他的意见。
　　他回视父亲带着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二楼空置房间很多，你们安排就好。”

　　“谢谢哥。”祝煦阳正低着头，专心享用着盘中的蛋包饭，听到房间的安排，他抽空道了句谢，便又迅速埋头吃饭，仿佛一切都没有眼前的美食重要。

　　谢悯慈欣慰地看着小儿子，脸上笑意更深，“慢点吃。”
　　目光转向大儿子时，语气温和带着商量：“星灿，今天晚上我想请谦成一家，还有小阳的养父母一起吃个饭，好好谢谢人家。你手上的项目能不能先放一放，早点回来。”
　　她顿了顿，“开车带弟弟去A大接一下小卓，顺便接一个小阳的朋友，也在A大读书。”
　　说着，她看向一旁专心吃饭的小儿子，确认道，“是叫文时吧？”

　　祝煦阳闻言勉强从食物中分神，快速点了几下头。

　　祝星灿的目光扫过这幕亲密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母亲脸上，那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的期盼神色。

　　许谦成有个妹妹叫许卓，在A大读研，是许家的掌上明珠，许谦成尤其对这个妹妹宝贝得不行，经常亲自接送妹妹。
　　也许，母亲是希望我能像许谦成对待许卓那样，无微不至地对待这个弟弟吧。祝星灿心中冷嘲。
　　拒绝的话已到嘴边，C市度假区的项目正是关键节点，他一刻也不想松懈。可迎着母亲脸上罕见的期盼和恳求，却又生生哽住。

　　也许是感受到他的迟疑，一旁狼吞虎咽的祝煦阳从食物中分给他一丝渴望的眼神，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鬼使神差的，一个硬邦邦的“好”字，已从他喉咙中挤了出来。还是答应了母亲的要求。

　　祝煦阳很给面子地整颗头抬起来，冲他绽开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哥，你人真好。”
　　一边殷勤地夹了一个鸡肉三明治递到他面前的餐盘里。

　　祝星灿垂眸。鸡肉并不是他会主动选择的食物，不过他从不挑食，想来甚至爸妈都不知道他偏爱什么、不爱什么。
　　他沉默着把三明治吃了干净。

　　出门前，母亲又温柔地叮嘱了一遍，让他早些回来。伴随着的，还有弟弟充满活力的声音，“哥，我在家等你。”

　　这一切都太陌生了，喧闹的、充斥着烟火气的早餐，被反复叮嘱的行程，以及自己突然被赋予的作为哥哥的身份。
　　祝星灿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习惯。

　　直到踏入公司，熟悉的秩序感才让他稍稍得以喘息。

　　面前的屏幕上展示着C市大型综合旅游度假区项目的规划图，经过团队连日来的反复核查，所有流程都已确认无误。
　　此刻只等集体总部下达正式的开工指令。

　　他弓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开工指令迟迟未到，难免令人不安。
　　他不知道父亲在犹豫什么。

　　这个项目倾注了他两年的心血，只差临门一脚，他就可以让父亲对他刮目相看。

　　“咚咚”
　　孙航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祝总，时间差不多了。”

　　祝星灿深吸一口气，伸手关掉了屏幕。
　　现在，他必须赶回去，在母亲面前扮演一个符合期望的、关爱弟弟的好哥哥。

　　“你先回去吧，”他拿起车钥匙，“今天我自己开车。”

　　孙航会意点头，“那我到家后告知小少爷，请他提前在门口等着你。”

　　黑色的轿车驶近祝家别墅时，夕阳洒下一片暖金色。

　　祝星灿远远看到阳光的余晖里两张肖似的美丽面孔，是母亲陪同弟弟站在门口等候。真是无微不至。

　　车刚停稳，祝煦阳立马抬起胳膊招呼，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的青春活力。

　　谢悯慈温柔地笑着，“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转了一圈，语气里满是无奈，“真该让你弟学学你。瞧他这一身，晚上第一次见你许伯父许伯母，未免太随意了点。”

　　祝星灿细细观察母亲，明明嘴上说出的是抱怨的话语，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纵容。

　　“没事的妈，许伯父许伯母不是外人。”祝星灿顺着母亲的心思替眼前的弟弟开脱。
　　他心知肚明，母亲并非真想让小儿子换身正装，说到底不过是一次家庭聚餐而已。

　　“听我哥的。”祝煦阳立刻顺杆爬，扬声附和。话音未落，人已经钻进了副驾，带入一阵暖洋洋的气息。

　　谢悯慈笑着摇了摇头，俯身叮嘱，“小阳，你哥没见过文时，记得给哥哥好好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关心的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完。

　　“放心吧，妈。”祝煦阳答得干脆，脸上摆出一副我很靠谱的神色。

　　如此亲昵而陌生的分别场面让祝星灿有些无所适从。
　　他沉默地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

　　就在车子驶出别墅区的刹那，身旁的祝煦阳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莫名的动静让祝星灿不解地瞥去一眼，恰逢对方也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真是太离奇了，你不觉得吗？”
　　祝煦阳蓦地开口，语气里再无半点之前的亲昵。

　　感受着一旁投来的强烈视线，祝星灿目视前方，没有理会。
　　他心中不禁冷笑，想道此人竟惯会在家里装乖，连自己都被骗了过去。这才刚离开母亲的视线，就急不可耐地暴露本性，连哥都省下不喊了。

　　祝煦阳得不到回答，自顾自开始说下去，“太突然了，我就多了一对爸妈，还多了一个哥哥，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到现在我还懵着。怎么我竟然不是我爸妈的孩子，亲生父母竟然另有其人。简直像在做梦。”
　　他漂亮的脸上一副怀疑人生的神情，嘴巴说个不停。
　　“可亲子鉴定的结果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出结果的时候你妈抱着我一直哭，真把我吓坏了。”
　　他顿了一下，改口道，“当然也是我亲妈。”
　　“其实我看得出来，我跟咱妈长得很像。也难怪我小时候经常有人说我基因变异了，生得这么漂亮，跟爹妈一点不像，原来遗传的是咱妈。”

　　祝星灿的双手握紧方向盘，尽管他未曾侧目，余光还是能感到祝煦阳如有实质的视线还直勾勾落在他脸上。
　　一股莫名的困惑涌上心头，此人在家中明明将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表演得滴水不漏，现在怎么突然摆出一幅故作天真的样子。

　　然而下一刻，这点困惑就被一阵惊疑所取代。

　　他听见祝煦阳小声的嘟囔。
　　“但是，怎么你长得跟咱爸妈一点都不像呢。”
　　“完全不一样的帅气。”

　　祝盛国和谢悯慈二人都是深邃浓艳的长相，祝煦阳完美结合二人优点的脸已经漂亮到锋利的程度，但祝星灿的五官组合起来却是截然相反的中式清俊淡颜。

　　会是故意的吗？
　　这看似无心的问题，却戳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事情。

　　祝星灿蓦然垂眸，指尖在方向盘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旋即抬眼重新看向路面，声线平直地反问，“哦？是吗？爸妈没跟你聊起过？”

　　祝煦阳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一愣，有点不明所以，“爸妈要跟我聊什么？你的长相吗？”

　　这个反应，也许是真的不知情。
　　“没什么。”
　　祝星灿无意多言，一句话敷衍过去。
　　即使是迟早会知道的事情，也不该由他在此时此刻点破。

　　好在，祝煦阳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没有进行追问，话头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接上。
　　“你是没看到，咱妈在医院的时候，真是哭得伤心极了，说是肝肠寸断也不为过，好像我不认她，她就了无生趣一样。”
　　他说着，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虽然我理智上知道那是我亲妈，但是。”
　　他顿住了。
　　“唉，她想让我尽快回来住，我实在是怕刺激她，只能顺着答应。”

　　祝星灿眨了眨眼，缓解长时间目视前方带来的酸涩。
　　祝煦阳的每句话，都如同冰针刺入心脏，但在尖锐的阵痛之下，翻涌的是更为难堪的嫉妒。
　　被带回祝家的这些年，他在情感上得到的只是忽视。
　　他一时竟难以分辨，眼前的弟弟只是单纯跟他倾诉？还是在隐秘的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