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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   窗外的炮火声,终于从撕裂耳膜的近在咫尺,钝化为远方地平线上日夜不息的闷雷。这声音的变化,像一只沉重而缓慢的鼓,陆晚君就是在这样的鼓声中醒来,她先是先找回了嗅觉,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痛,肺部像塞满了灼热的沙砾,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床边那个伏案而睡的身影上。

      是她?!这场景何其熟悉,当初琴槐河上中枪,自己从医院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李云归,如今……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巨大的喜悦让她一阵晕眩,努力平复心情,再次睁开眼,她看到了那个人,不是李云归,是穆思晨,蜷在硬木椅子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睡梦中眉头都紧紧锁着。

      “思晨……”

      陆晚君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破碎的、含混的气音。

      穆思晨几乎是立刻惊醒了,医者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她扑到床边,手指迅速而精准地搭上陆晚君的腕脉,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缠满绷带的胸口。

      “别动,别说话。”穆思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肺叶擦伤,肋骨骨裂,失血过多……你能活着,已经是阎王爷手下留情。”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检查伤口。动作娴熟,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陆晚君任由她检查,目光却静静落在穆思晨憔悴的侧脸上。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汹涌回潮,爆炸的热浪,撕裂般的疼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有人说,别睡。

      说,那不算数……

      陆晚君动了动嘴唇,干裂的唇瓣传来刺痛。她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未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覆在了穆思晨正在为她调整输液管速度的手背上。

      这是穆思晨第二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是穆思晨这些时日在这里,寸步不离。不仅仅是为了救她的命,更是要在那些医院中往来穿梭的视线下,死死守住她最大的秘密。清洗、换药、检查,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环节,恐怕都是穆思晨亲力亲为,日夜戒备。

      穆思晨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陆晚君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用那双因重伤失血而显得格外深黑、此刻却漾着清晰水光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这样的眼神令穆思晨心头一痛。

      痛的是那双眸子太过清澈,清澈到望向她时不带一丝别样的意味,痛的是那眸中盛满了一览无遗的感激之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别这般看着我。"穆思晨别过头去,抽回手,语气故作轻慢,"你当谁稀罕救你,还不是周姨她们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赶紧好起来,我的出诊费可贵得很。"

      话音未落,她已端起换药的托盘,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走出病房,将那满室无声的沉重感激与心底无从言说的苦涩,一并关在了门内。

      陆晚君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覆在被褥上的手指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穆思晨方才那一瞬间通红的眼眶,仓促离去的背影,她并非没有看见。

      只是,自打她明白自己对李云归的心意那一刻起,便渐渐读懂了穆思晨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与她望向李云归时如出一辙,小心翼翼,求而不得,甘之如饴,却又苦不堪言。

      她何尝不懂那种滋味?

      正因为太懂,才愈发觉得残忍。

      穆思晨待她的好,她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底。从少时相识便处处照拂,到如今两度救命、守口如瓶,。

      可她这颗心早已给了出去,给得彻底,给得决绝,连残渣碎屑都不剩半分。

      对于穆思晨,她唯有感激,唯有敬重,再无其他。

      思晨,对不住。

      这几个字在心底无声地转了千百回,终究没能说出口。

      陆晚君轻叹了一声,缓缓闭上眼,将那片冰冷而感激的清明,也一同关在了眼底。

      又过了几天,陆晚君已经能从穆思晨勉强搀扶下,在床畔坐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污浊的灰黄,偶尔能透出一丝惨淡的白光。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微寒的穿堂风。

      进来的是彭书禹,自那日从家中告别,多日不见,大夫人鬓边竟也添了几缕显眼的霜色。看到她的那一刻,陆晚君心中一痛,若不是担心她的安危,大夫人何至于此。

      此刻,彭书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食盒。

      “母亲。”陆晚君低低唤了一声,险些落下泪来。

      “醒了就好。”彭书禹在床边坐下,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熬得米粒几乎化开的清淡米粥,还有几样精致却绝不油腻的辰海小菜。“云裳日夜守了你这些时日了,我让她回去歇着。这是她盯着灶火熬的,趁热用一些。”

      陆晚君由着穆思晨将她扶起些,小口地啜饮温热的粥水,胃里有了暖意,神思也更清明些。但她依旧沉默。

      彭书禹的目光落在陆晚君苍白而沉默的面容上,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木然与空洞,令她心尖一阵揪紧。

      这些时日,陆晚君大多时候都是这般模样,清醒着,却异常安静。纵是穆思晨与周云裳同她说话,她亦往往只是听着,以点头或摇头作答,眼神时常飘向某个虚空之处,仿佛有半缕残魂仍滞留在那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不得归位,亦不愿离去。

      沉默良久,彭书禹轻叹一声,提起食盒缓缓起身。穆思晨亦随之站起,声音放得轻缓:"大夫人,您先请回罢。她的伤势已过了险关,眼下最紧要的是静养。您与周姨这些天耗费的心神太多,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这里有我守着,您尽管放心便是。"

      彭书禹的目光掠过穆思晨眼下浓重的青黑与愈发消瘦的脸颊,心中那复杂的感激之情再度涌了上来。她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穆思晨的手臂,这动作里带着长辈少有的,近乎依赖的触动。

      "思晨……这些日子,当真是累坏你了。若非你拼了命将她抢回来,又这般没日没夜地守着,她怕是……"

      话未说完,已然哽住。有些后怕,终是说不出口。

      穆思晨微微摇头:"大夫人言重了。我是医生,这本是分内之事。在这里,我救过的人、送走的人,皆不止一个,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您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她话说得平淡,却将这天大的恩情,轻描淡写地稀释成了职责本分的一部分。

      彭书禹望着眼前这个清冷坚毅的姑娘,明明可以在南都安享太平,此刻却冒死出现在这烽火连天之地。这般举动,她岂能瞧不出其中深意?

      只是这世间之事,万般皆是无奈。

      爱之一字,强求不得,横刀不得,退缩不得,空想亦不得。

      在心底幽幽叹了一声,彭书禹最后望了一眼陆晚君沉默的侧影,终是只能对穆思晨颔首道:"好。那便……辛苦你了。"

      门扉被轻轻带上,隔开了室内沉寂的一切。

      陆晚君安静的看着窗外的天空,在不远的地方,隔着租界,隔着河,依然有战士如同她当初那般,义无反顾冲向敌人,那片战场依然在厮杀。而这里,却能换的片刻安宁,这感觉着实割裂。

      这些天里,陆晚君经常惊醒,经常梦到战斗中的一切,她熟悉的战友们,刹那之间,成为了残肢断臂散落天地之间。梦见每每他们浴血拼杀,占领了据点,下一秒,便遭到敌军军舰,飞机都炮轰。

      面对那般猛烈的炮火,顷刻之间,多少命填了进去。可令人绝望的是,他们用命填起来的优势,又常常在敌军飞机,军舰到达之时,荡然无存。有时候她会想,是我们努力的还不够吗?

      不,尽力了,我们尽力了。可我们守不住,这是我们的国土,可我们,守不住……

      满腔悲怆无处可诉,只能在这死一般寂静的病房里,听任它在破碎的心底,发出无声的悲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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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藏陵》探墓惊悚探险类,欢迎大家看一眼再做定夺。 《藏陵》 古人认为,陵墓乃震慑安抚亡魂之重,若遭破坏轻则家宅不安,重则天灾人祸。 藏陵一脉因地制宜,划分出四种流派:点胜、执灯、埋骨、镇陵。 这一切都要从那天,火葬场的尸变说起。 从那以后命运偏离了轨道,直到“天命”轰然落下,将每个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生死从此不由心,不由己…… 感兴趣的话求收藏,谢谢各位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