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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晚君亲启:

      见字如面。

      南都春深,柳絮已老。想来军中岁月倥偬,君一切安好。

      今日提笔,非为诉离愁,亦非为道平安,实有一事,积郁于心久矣,不得不言。

      忆往昔,两家因长辈戏言,定下这一纸秦晋之好。

      婚约本是汝亡兄之盟,如今却履于你我二人身上,实乃荒唐。

      你我皆为女儿身,本该是金兰之契,却因这身份桎梏,作此违心之约,实属不该,于我等亦属不幸。

      这段时日,我每每思及此,只觉心中惶恐,夜不能寐。

      如此离经叛道之举,非我所能承受;如此有名无实的虚妄,亦非我之所求。

      今日,云归斗胆,欲效仿古人,断情绝义。

      自此之后,婚约作废,各寻良人。

      望君念及两家世谊,勿复相寻,勿再相扰。

      山高水长,愿君珍重。

      此生,不复相见。

      李云归写于
      民国二十六年四月

      辰海,十六铺码头。

      江上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与腥咸,卷起千层浊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远处,几艘巨大的军舰像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江心,炮口虽然还覆盖着帆布,却已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陆晚君独自立在栈桥尽头,身姿挺拔如松,可那背影在浩荡江风中,却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萧索。

      那日自此处携手回到南都时,两人曾并肩立于船头,指点江山,讨论时局。那日,云归说舍不得辰海,而自己曾握住她的手,说还会陪她再回来。

      言犹在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温软的触感。

      如今,寥寥数月,却是物是人非。

      自那日将重伤的古彦送进南都医院后,连口水都未及喝,部队便接到急电,连夜拔营,秘密调防至辰海一线驻守。

      这两个月来,她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构筑工事、勘测地形。

      也就是在这两个月里,那封母亲带来的家书,成了她唯一的念想,也成了她最大的梦魇。

      陆晚君慢慢地从贴身的胸袋里掏出那封折痕处都快要断裂的信纸。

      这两个月来,每当无事可做,或是训练间隙的片刻安宁,她都会像着了魔一样拿出这封信。

      她一遍又一遍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那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笔触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找出一丁点“被逼无奈”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如此离经叛道之举,非我所能承受;如此有名无实的虚妄,亦非我之所求。”

      “作此违心之约,实属不该,于我等亦属不幸。”

      这两个月来,这些字句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她的心口反复拉锯,直到那里结成了一层厚厚的、不再流血却依然会疼的痂。

      云归啊,原来,我之所求,是你之不幸……

      陆晚君对着滔滔江水,低声唤着那个名字。她不懂,分开的那段时间,李云归为何如此,何止如此。

      可是,接到这封信的那一刻,她连得到一个答案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晚,最后一抹残阳也被江水吞没。陆晚君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收起信,转身向家中走去。

      陆公馆,灯火通明。

      周云裳和彭书禹早早就备好了一桌子好菜。

      “君君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儿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响油鳝糊。”周云裳一见她进门,便热情地迎了上去,帮她脱下外套。

      陆晚君轻笑着,顺从地让母亲忙活:“妈,辛苦您了。我自己来就好。”

      说罢,走到桌边,先给大夫人彭书禹盛了汤,又给周云裳布了菜,礼数周全,温和恭顺。

      “君君。”彭书禹忍不住开口,“是不是部队里太累了?近来你实在瘦了许多。”

      “还好,最近训练是紧了些,不过我都撑得住。”陆晚君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地安抚着,“您别担心,我身体底子好,过阵子就能养回来。”

      周云裳和彭书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她们能感觉到孩子心里的苦,可孩子不想说,她们也不敢逼问,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点表面的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周云裳强笑着点了点头,给陆晚君夹了一块最好的鳝段,“来,多吃点。明儿一早就要归队了,在部队里可吃不到这么好的菜。”

      “谢谢妈。”陆晚君乖巧地接过来,低头吃着。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每个人都在努力说着轻松的话题,可空气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饭后,陆晚君回房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要归队,这一次,或许很久都不回来了。虽然上峰的命令还没正式下达,但这几日团部频繁的电报往来、连夜加固的工事、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的硝烟味,都在无声地预示着,那场蓄谋已久的风暴,已经逼近了家门口。

      她将几件换洗的衣物塞进皮箱,动作利落干脆。收拾到最后,她的手停在了桌上那盏台灯旁,台灯下,是一个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细软,也没有机密文件,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关于同一个人的痕迹。

      最上面是一沓厚厚的剪报。从李云归第一次在校刊上发表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到后来针砭时弊的社评,甚至是她在投稿拍摄的几张并不完美的风景照……每一张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按时间顺序编好号,有些已经泛黄。

      那是她在无数个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哪怕隔着山海,也要拼命去捕捉的、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在所有这些零碎物件的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一份红底金字的婚书。

      那是当年家中给哥哥陆少君与李云归订下婚约时的红书。她还记得订下婚约那日,全家喜气洋洋地准备去南都下聘。母亲周云裳特意给她做了新衣裳。

      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名正言顺见到李云归的机会,可是她没去。

      她至今都记得自己那是怎样以身体不适为由,死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门外母亲和哥哥如何焦急呼唤也不肯开门。

      因为就在那一刻,就在听到定亲二字的瞬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心底涌上来的不是对兄长的祝福,而是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嫉妒。

      她嫉妒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李云归身边的哥哥。
      她甚至……把那个从小最疼爱她的亲哥哥,当成了情敌。

      这种背德的念头让她感到恶心,害怕。她不敢去南都,她怕自己一见到那个场面,就会控制不住露出那双嫉妒的眼睛,这样,便会毁了一桩喜事。

      后来哥哥没了,她顶上了这个身份。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是上天对她那份隐秘情感的惩罚,也是一次残酷的成全。

      每一次与李云归的并肩同行,都是她在用哥哥的名字,窃取那份本不属于她的缘分。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只要自己拼了命去守护,就能洗清那份“窃取”的罪孽,或者,奇迹出现,能让这份红书真正属于她们。

      可如今……

      “婚约本是汝亡兄之盟……”

      那封诀别信上的字句再次在脑海中炸响,字字诛心。

      原来,无论她怎么努力,在云归眼里,她只是那个错误的替身。这份红书,从始至终都是哥哥的,不是她的……

      陆晚君她伸出手,想要最后再触碰一下那份红书,喉头却突然涌起一股腥甜。

      其实细算起来,她们儿时不过寥寥几面之缘,后来更是远隔山海。到底是如何,自己竟然将这个人放进了心底那么久?久到仿佛成了呼吸的本能,久到甚至甘愿为了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缘分,画地为牢?

      思考良久,陆晚君没有答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一个人这回事,就是如此,毫无道理可讲的……

      陆晚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如刀绞的剧痛,缓缓合上了盖子,重新上了锁。

      她没有带走它们。

      只带走那封贴身的诀别信,也作为……哪怕是恨,也要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的唯一念想。可其实,除了思念,她对那个人,又何曾恨过半分?

      楼下,周云裳和彭书禹早已红着眼眶在等着了。陆晚君上前,郑重地给两位母亲磕了个头,说了些“保重身体”、“勿念”的话,便再也不敢多看那满屋的灯火一眼,提着箱子,毅然走进了夜色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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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藏陵》探墓惊悚探险类,欢迎大家看一眼再做定夺。 《藏陵》 古人认为,陵墓乃震慑安抚亡魂之重,若遭破坏轻则家宅不安,重则天灾人祸。 藏陵一脉因地制宜,划分出四种流派:点胜、执灯、埋骨、镇陵。 这一切都要从那天,火葬场的尸变说起。 从那以后命运偏离了轨道,直到“天命”轰然落下,将每个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生死从此不由心,不由己…… 感兴趣的话求收藏,谢谢各位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