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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   联络完各处在南都城内的落日人,回到李公馆时,已经夜深,令陈天烬意外的是,推开门,一股饭菜都香味扑鼻而来,这味道他很是熟悉,分明出自陈疏影。
      可是,自从得知他的身份以后,陈疏影已经数月不曾跟他说过话,唯一的一句,还是诅咒他不得好死。
      他心中一刺,那痛楚尖锐而清晰。这世上,血脉相连的,终究只剩这一个姐姐了。

      “哟,陈队长回来了!”一名留守的落日人从偏厅晃出来,带着酒气拍了拍他的肩,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你姐姐,手艺,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咧嘴笑道,“正好,饭菜还热着,一起吃点?”

      竟然真是她做的。

      陈天烬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疾步冲向饭厅。昏黄的灯光下,只见陈疏影正端着一盅汤从厨房出来,素色的旗袍外罩着半旧的棉布围裙,身影单薄。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身形明显一滞,随即垂下眼帘,转身便要往回走。

      “姐!”

      陈天烬抢上几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冰凉,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姐,”他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卑微的恳求,“你看到了,这些天……我没伤李家一个人,李成铭也好,李云归也好,我都……”

      “回来了就快吃饭吧。”

      陈疏影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她抽回手,将汤盅轻轻放在桌上,汤面平静,映着摇晃的灯影。

      陈天烬的目光落在桌上。三四样家常小菜,一盅热汤,两副碗筷。菜色简单,却样样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这绝不可能是给那些落日人准备的。

      他心里那点冰冻的角落,猝不及防地裂开一道缝隙。

      “姐……”他喉头发哽。

      “今天,”陈疏影没看他,目光落在墙角那座老式座钟上,钟摆正规律地摆动,她轻声说,“是你的生辰。”

      陈天烬猛地抬头,看向钟面——时针与分针,刚刚在罗马数字“XII”上重合。原来,已经过了子时。

      生辰。连他自己都早已抛在脑后的日子。

      一股酸热直冲眼眶,他慌忙低下头,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砸在光洁的桌面上。这么久了……姐姐她……是不是终于……懂了?终于……原谅他了?

      他像个得到赦免的孩子,连忙在桌边坐下。陈疏影走过来,默默为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他捧起碗,几乎是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烫得他心口发疼。

      “这些天,你都瘦了。”陈疏影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有他记忆中的慈爱,却又蒙着一层极淡的、他看不懂的恍然与哀伤,像是透过他,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好吃,”陈天烬连忙夹起菜,大口大口地吃着,甚至有些狼吞虎咽,像个急于讨好大人的孩童,“许久没吃到姐姐做的饭了。”

      他吃得专注而虔诚,仿佛桌上摆着的是琼浆玉液。灯光照着他低垂的侧脸,这一刻,他眉宇间那些阴鸷、算计、冷酷都奇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乖巧。

      仿佛那个双手染血、与魔鬼共舞的陈天烬从不曾存在。仿佛他还是很多年前,那个跟在姐姐身后,温和有礼的稚童。

      陈疏影静静地看着他吃,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桌下用力地攥紧了衣袖的边缘。

      炮火将夜空染成一种诡谲的暗红色,在经历几天不断的炮击,空袭,火烧之后,阵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穿灰布军装的躯体。

      仅存的活人,围在那挺沉重的民二四式重机枪旁。枪身滚烫,水冷筒早已被打穿,冒着嘶嘶的白气。副射手半个身子趴在弹药箱上,没了声息。供弹手匍匐在几步外,身下是一大滩暗色。

      两个脸上稚气未脱、却已沾满血污烟尘的新兵,一个手臂被流弹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捆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仍咬着牙往弹链上压着最后的子弹。另一个趴在沙袋后,用一杆老套筒步枪,颤抖着朝黑暗中隐约晃动的影子射击,枪法早已没了准头,更多是凭着本能。

      陆晚君单膝跪在机枪后,肩胛抵着枪托,脸颊紧贴发烫的枪身。她的军帽早已不知去向,短发被汗水、血水和尘土黏在额前、颊边。军装上遍布破口和焦痕,左肩有一处新鲜的绽裂,血正缓缓渗出,将布料染成更深的颜色。一同被染红的还有周云裳苦苦求来的平安符。

      “班、班长……没……没子弹了……”压弹的新兵带着哭腔,将最后一条压满的弹链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陆晚君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手,接过那条冰冷的金属弹链,熟练地卡入供弹口。她的动作依旧精准,带着一种濒临极限、却反而沉淀下来的机械般的冷静。

      “听着,”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透越来越近的喊杀与爆炸声,钉入两个新兵耳中,“我数三下。你们,立刻从后面那条沟,往山下指挥部方向撤。”

      “班长!那你……”拿步枪的新兵猛地回头。

      “执行命令!”陆晚君低喝,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片被照明弹和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斜坡。那里,土黄色的身影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钢盔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光,刺刀雪亮。距离,不到一百米。

      没有时间了。

      “一。”她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再次发出怒吼,枪口喷吐出长达尺余的炽烈火焰,将夜幕撕开一道血腥的口子。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身影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栽倒。但这火力,在汹涌的人潮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二!”她的吼声混在枪声里。

      更多的身影倒下,但潮水只是略微一滞,便以更疯狂的姿态涌上。子弹打在机枪护盾上当当作响,溅起火星。一块弹片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带起一溜血线,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一侧视线。

      两个新兵看着班长浴血的、纹丝不动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条黑黢黢的、通往未知生机的撤退通道,牙齿几乎咬碎。

      “三!!!”陆晚君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枪口火焰未熄。

      几乎在喊出“三”的同时,她左手猛地将身边那箱仅剩的、原本备用的炸药拖到了机枪座下。引信就在手边。

      “班长!”新兵们嘶吼了一声,哭着扑向了身后的壕沟,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阵地上,彻底空了。

      只剩下她,和那挺滚烫的、仍在咆哮的重机枪。

      以及,已近在咫尺的敌人。

      陆晚君忽然松开了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戛然而止,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敌人越来越清晰的嚎叫和脚步声。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冲上来的敌军也愣了一下,脚步微缓。

      陆晚君忽的笑了起来,她大喝一声,忆起那日在辰海小屋中,与好友们把酒言欢,唱的那出穆桂英挂帅。不由唱道:“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杀敌之心!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然后,她顿了顿,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串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紫檀佛珠,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告别。

      紧接着,她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无比稳定地,拉燃了炸药的引信。

      嗤——细微的声音响起。

      她重新握紧了滚烫的机枪握把,挺直了脊梁,将自己、机枪、以及身下这箱足以吞噬一切的烈性炸药,化为了这紫金山上,最后一座沉默而致命的堡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中迅速逼近,看着他们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决绝的身影。

      然后——轰——!

      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李云归几乎跳起来,她死死握住手中的玻璃,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片刻后,那门被人打开,却是一张熟悉的,让她思念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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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完结,不知不觉写完了,一天没吃饭,后面的剧情每写一个字都在反问,我是魔鬼吗?我修完以后一起发出来哈,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真的受到了鼓励!谢谢!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