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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潮(四)   洛阳北 ...

  •   洛阳北郊,月明星稀。

      江辰坐在篝火旁的一根粗木桩上,脸色阴沉得很。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唯独广益还在低声交代着什么,不停地有鹰隼飞来又飞走,可拆开的每一张纸上写的都不是好消息。

      “还折腾什么!都过去一整日了,早他么死干净了!”

      江辰突然这么一吼,把广益吓了一跳,他振飞落在臂膀上的海东青,小心翼翼走了过来:“公子,这事儿是我的疏忽……当时乔小娘听说玉明被抓,一直哭着嚷着要去找人,我怕她坏了事,便着人按住她,又差人去找玉明,谁知道……”

      提起这个江辰就来气:“玉明怀的是妖胎,别人不清楚你那双眼难道看不清楚吗?乔小娘那她当赚钱的物件,对她能有几分真心?赶她出府就有乔小娘在背后推波助澜,偏生就你死心眼觉得是乔小娘真的有苦说不出!”

      其实江辰是知道广益对玉明有那么点小心思的,但兰明向来拎得清,也从未因为怜香惜玉耽误事,便没放在心上,谁知这回竟直接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其实,只是一个梦的话,官家未必会这般雷厉风行,连见都不愿意见镇国公,要命的是乔小娘拿着所谓‘罪证’敲响了登闻鼓,当庭状告镇国公豢养妖邪,意图颠覆赵宋王朝。

      造反,多大的罪名!

      如今引龙潭落到了赵舒手里不说,母亲生死不明,父亲还被困在府中如同待宰羔羊,自己也是被暗地里通缉的存在,可谓是步履维艰。

      这时,有个人悄悄摸了过来,低声道:“兰印回来了。”

      “在哪儿?”

      “柚子林。”

      。

      柚子林幽暗,只有点点萤火虫的荧光照亮。

      兰印一见到江辰,直接开门见山:“整个善河村都被封得严实,冥玉没反应,夫人估计已经不在善河村,十有八九被他们带去引龙潭了,云婶子没信儿,放出的哨子也无人回应,怕是凶多吉少。”

      江辰捏紧手指:“云婶子还好,我给她留有保命的手段,就是我娘,她身上还背着诅咒,再过两年便年满四十了,这段时间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要不,我用引龙诀……”

      “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秘法,此刻引龙,只怕龙椅上那位真的要定咱们家死罪了。”

      江辰想了想,问道:“兰庆呢?”

      “在车里。”

      “他的身体怎么样?”

      兰印摇了摇头:“不太行,妖毒太深,拔不干净,只怕没多少时候了。”

      江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的香包,赵侑泽给他的树心就在里面。

      “我去试试。”

      。

      第二日天不亮,赵舒便带着赵侑泽离开了汴京,直到入夜才抵达引龙潭。

      黄芪正坐在院子里与人玩儿叶子戏,见赵舒过来,赶忙迎了上来,目光乜了一下跟在后面的赵侑泽,心中满是不屑。

      赵侑泽站在院子里,燥热的山风将他的衣摆吹起,空气中带着草木香气。这地方他有些熟悉,跟江辰关他的地方有些像:到处都是墨绿色的荧光,生机勃勃。只是这些荧光不像之前那般亲人,反而如同蜜蜂一般颤动着翅膀,焦躁不安地在外围徘徊。

      “东西呢?”赵舒问。

      黄芪指了指地下:“都埋好了。”

      “行。”赵舒将赵侑泽丢给黄芪,“你带他去认认人,我去鼎那儿瞧瞧。”

      黄芪扶着赵侑泽的肩膀将人往外带,走过一片灌木丛时,赵侑泽瞥见一道闪光,他定睛一看,一枚散发着月白色的炁的珠子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炁的颜色很特别,他在宴会上见过好几次,那是昆仑山巅的冥玉,是镇国公送给镇国公夫人的定情信物。

      。

      宅子离引龙潭不远,原就是江辰关赵侑泽的地方,后来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但江辰又在不远处盖了一座新的,一模一样,连里面的家具都按照原位布置。

      如今落到了赵舒的手里。

      他打开镜门,走进地窖,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见稻草铺就的床上坐着一位形容狼狈的女子,对方穿着一袭水蓝色绢衣,挽着简单的发髻,被一块布包着,没有带任何发饰。

      负责看守的人搬了把椅子过来,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赵舒没有坐,而是踹开牢门走了进去,他伸手钳制住女子的下颌,微微拎起来,逼迫她以极为难受的角度仰头看着自己。

      “好久不见啊,大师。”

      镇国公夫人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看她这幅模样,赵舒忍不住笑起来:“你不认得我了?”

      镇国公夫人眯了眯眼,依旧一言不发。

      赵舒觉得没意思,松手将她甩到墙上。沉重的撞击声响起,镇国公夫人只觉得脑袋疼得厉害,嗡嗡的,特别想吐。

      “有时候我真的挺不耐烦跟你这群凡人说话,一个个磨磨唧唧,一点都不痛快。”说罢,他松了松领口,将扎在胸口的一枚铁钉取了出来。

      随着取出的过程,他的双目渐渐赤红,一双圆润的耳朵变成尖尖的三角,耳后皮肤长出无数根如同刺猬一般的尖刺。他冲着镇国公夫人张开嘴,有七八根细长的触角从喉咙眼里钻了出来,耀武扬威。

      他的嘴越发的大了,大得快要将皮囊从脑袋上蜕下来,翻卷的触手下面露出一张熟悉的人脸。

      二十五年前,镇国公夫人还是司天监的小师妹,有一日,她接到圣旨,要迎南巫圣女入京,在渡淮水时遇到有人用幼女供奉邪神,她便斩杀了这个邪神。

      二十五年过去,当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如今再见到这个人,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待那张脸从嘴中长了出来,原本属于‘赵舒’的皮囊从脑袋上蜕了下去,镇国公夫人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丝毫的恐惧,脸上反而带着笑意:“可惜了,当年真该听崔姑娘的,直接用至阳之火将你的魂珠一并烧干净才是,也不至于留下祸患。”

      赵舒闻言,恨意更甚,他猛然张开大嘴,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

      与此同时,七根触角挺直化为尖刺,以极快地速度戳穿了镇国公夫人的五脏六腑。

      “既然毫无悔过之心,那就去死吧!放心,要不了几日,我便送你的丈夫和儿子下去与你团聚!”

      。

      艳阳天下,安澜拿着镰刀在地里收小麦。

      这是她在佘奶奶家住下的第三日,因着在定州耽搁了许久,今年比往日来得晚了十几日,错过了收小麦的时候。

      当他坐着廖村长的牛车进村后,正碰见隔壁邻居的三个儿子越界多收了佘奶奶家的小麦,还欺负佘奶奶独居一人,安澜便跳下牛车一脚一个,将三个围上来的恶邻居踹翻在田地里。

      廖村长善做和事佬,不敢得罪安澜更不敢得罪这三个恶邻,没办法,人家里去年秋闱出了个二榜十三名,光宗耀祖哟。

      而安澜毕竟只是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

      汴京城离这里有五六百里不说,便是真告到了镇国公哪里,难不成堂堂镇国公还要为难他们这些穷苦的小老百姓不成?

      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安澜看得出廖村长的态度,也不跟他白话,只让那三人把多收的还回来。那三人自然不肯,安澜便撸起袖子打算再给他们一人一脚,就瞥见不远处一捆秸秆子着了火,脚刚抬起来,那三人便嚎叫着‘着火了’跑过去灭火。

      廖村长在一旁看得着急,不免责怪安澜行事肆无忌惮。安澜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她既没有动用术法,也没伤着那三人半分皮毛,她怎么就肆无忌惮了?

      安澜正要反驳,就听得廖村长说了一句‘巫女后人该积德行善才是’,所有的辩驳都被咽了回去,因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不知从何时起,附近几个村里都流传着‘巫女害人,得报业火’的流言,而其中讲的巫女自然就是她的母亲南巫圣女。

      百口莫辩,那就不辩。

      安澜扶着佘奶奶回家,离开前她不忘告诉廖村长,偷也是业罪,她不喜欢死后去阎罗殿找说法,她更喜欢现世报。

      廖村长听出了威胁之意,索性不管闲事,只将田间的事如实告诉了赶来的姜家二老,在二老‘作孽’‘轻浮’之类的骂声中,牵着牛车离去。

      当夜,麦子就被人从墙上丢了进来,那三人中的老二不怕死,骑在墙上调戏安澜,结果根本不用安澜出手,他爹妈就将人拽了下来,连连训斥着‘巫女你也敢弄,不怕死哦’、‘她会吃你的魂,吃你的肉’……

      安澜只当没听见。

      老实说,她每年只在给父母祭扫前的二十日会呆在这里,帮佘奶奶做些活,再置办些东西,然后给廖村长留下些钱,让他看顾好佘奶奶。属实没必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来之前,云簪她们都想跟着,安澜不让,她们不是安澜的附庸,平日里该有些自己的生活。更何况,往年都没一道来,今年一道来作甚?佘奶奶家就盖了一间房,这么多人也住不下。

      。

      收完这半亩田的麦子,安澜和佘奶奶一道将粮食带回了家。

      路上,安澜望着佘奶奶佝偻的背影,有些惋惜:如果不是父亲走得太早,佘奶奶的后半生应该是顺遂如意、福寿绵长的。

      因为,她是父亲的奶嬷嬷,也是她在祖父祖母战死后,拼劲一切护着父亲从契丹人的铁蹄下逃了出来,供他读书习武,送他从军。

      父亲答应过要报答这份恩情,然而去得太早,如今便由安澜替他报。

      临近家门时,有两个探头探脑的鬼祟身影在门前乱晃,安澜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谁,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尽量平和的喊了一声:“二位,有事?”

      两人被吓了一跳,其中穿着丝绸锦缎的中年男人转过身,看清安澜的容貌厚,搓着手脸上带着笑意:“哎呀,炽羽啊,这,好久不见了,这来了下北杨村,怎么不来咱们安家村瞧瞧,额,瞧瞧你爹?”

      安澜冷眼瞧着这位曾经在汴京远近闻名的公子哥,如今双手粗糙,生活拮据,却改不了穿金戴银的臭毛病。

      她很不想认他这个小叔爷,一个被契丹人吓得屁滚尿流,将自己亲哥亲嫂亲侄子丢在城里送死,独自一人跑回汴京的逃兵。

      后来父亲死了,平西侯的爵位没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你有事直说。”往前五年她每年都来,也不见这人来找她,如今突然来寻,必然是有所求。以安澜对他的了解,定是为了那几枚铜板。

      安澜接话,却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他也不敢提,便站在门口扶着木栅栏道:“今年是第六年了,老话都说六六大顺,我寻思着得给你爹好好办一场,祈求他来世事事顺遂不是?置石这大办得要不少钱,我这手头上吧……”

      安澜没吭声,只盯着他的眼睛看。

      一旁的佘奶奶没忍住,出言训斥道:“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寄人篱下,都是靠人脸色过活,你这个做叔爷的不想着帮衬些,竟还有脸来要钱!”

      “嘿,老太太,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与我安家非亲非故的,我安家孙侄却时常帮扶你,我瞧着你挺心安理得的,半分客气都没有,我是她亲叔爷,让她出钱给她爹办事儿,难道不应该?”

      佘奶奶正要叫骂,被安澜拦下:“好呀。”她答应得爽快,可脸上并无半分笑意,甚至有些冷肃。

      安小叔爷也不傻,发觉安澜情绪不佳,赶忙找补道:“我也不是不掏钱,只是他毕竟不是我生的不是,论血缘这块还得是你亲近。而且你爹生养你一场,你总得尽尽孝不是?不能说人没了就什么都不管了,总要顾及他在地下生活得好不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嘴上说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可每次借他名号敛财的时候,却句句不离亲生二字,好似他才是那个将父亲拉扯大的人。

      安澜懒得与他辩,只让他说个数,然后给了他一张三张交子,让他自己去城里跟川渝的商人换钱。

      安小叔爷有些傻眼,拿着三张薄薄的纸正要说什么,就被安澜截住了:“这是川渝商会印造的凭证,朝廷有意收归官办,我独身前来,手头没有银钱,你且拿着这个去用,若你不愿,我也没法子,只能让你随我回汴京城的镇国公府拿钱。你觉得如何?”

      “这……你就没些银票……”

      “我父母死后,除了官家赏赐给我父母的物件和宅子外,我可什么都没带走。”全都落到了你的口袋里。

      后半句安澜没说出来,但安小叔爷也明白什么意思。当即不敢再言语,拿着三张交子带着车夫跑了。

      佘奶奶有些着急:“你怎么就让他把钱拿走了,你现在多不容易啊,他就是个吸血的水蛭,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你怎么这么傻哟!”

      安澜轻轻拍了拍佘奶奶的背,安抚道:“放心吧奶奶,我没你想得那么穷。更何况交子没那么容易换到钱,通得让他先吃一番苦头呢。”

      “哎……”佘奶奶叹气。她将粮食放在棚子下面,舀了一瓢水匆忙净了净手就钻进了屋子。

      不多时,便拿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将它打开,露出立面用油纸包住的东西。

      “这是你父亲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的物件,还说将来如果他不在了,就拿着这东西去找你,你一定会养我。嗨,我当时就没想过这些,便收了起来,本想着等你结婚了就还给你,谁晓得你这丫头眼瞅着都要二十一也没找个知心人安定下来,如今给了你吧,可别再被那吸血的骗了去!”

      油纸包里是一块红色的泥,中间凹下来一块,瞧着像是某样东西的模具,圆润光滑。

      安澜伸出手摸了摸,这形状让她不由得想到了万民祠雕像下,那扇缺了一枚刻有字符的珠子的暗门。

      她隐约记得,母亲的陪嫁里有一条白玉手钏,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字符,其中有个字像极了‘禹’,与这模具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串手钏上,会不会有她需要的暗门钥匙?

      她望着手中光滑坚硬的红泥,将其重新包裹起来,塞进了荷包里。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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