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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傀儡无心(十) 夏初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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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时节,天气最是不讲道理。昨日还细雨蒙蒙,今日便酷暑难耐。
可小渚里创造出的小世界并不受影响,它只随主人的心意变动。
没有行者头陀“大参——”、“四参——”的报晓声,也没有国公府里凌乱的脚步声与轻声漫语。
安澜起得比平日里晚了许多,直至兰英领着一众侍女端来垫肚子的蒸饼、糍糕,还有一应洗漱器皿来时,她才从梦里迷梦回神,掀开床帐朝外望了一眼,天色已然破晓。
不知何故,起先梳妆时还晴空万里,待四般闲事做好已然小雨霏霏了。
此刻,安澜正坐在千年梨树旁的八角亭里,八角亭紧挨着一处月牙状的小湖,说是湖也有些太抬举它了,最宽处也不过十丈罢了。
最急她跟兰英接触很多,两人几乎无话不谈,兰英从一开始两天找她一回,变成了一整天都待在这里。
这样的变化,让安澜知晓时机到了。
她倚着纤细的美人靠,呆呆俯视着池子的表面。许久不做烧香、点茶、挂画、茶花的雅事,明显生涩不少,维持人设属实不易,一通做下来,安澜已然七魂丢了八魄,动也不想动了。
但是,一旁正与云簪一道摘荷叶的兰英依旧精力旺盛。
先前,兰英等她洗漱完之后,兴高采烈地盯着自己,安澜还以为是自己脸上粘了什么东西,谁知兰英竟是在等着她做那四般闲事。
天知道她至少五年没做过这些了!
自从离开汴京四处云游后,连洗脸水、漱口水都是去洗面汤铺买的,十日里有八日都要露宿在船舱、破庙这种地方,又如何有时间、有兴致去做这些耗费大量时间与金钱的事?
她本想糊弄过去,谁承想兰英的毅力远超想象,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相同的话一直重复,一直重复,一直重复……
最后,安澜只能咬着牙与她一道进行四般闲事。
期间,兰英像个好学的小孩子,不停地问问题,从香车用什么香球,到如何制最有名的“意和香”、“小宗香”,问题千奇百怪,有些安澜都答不上来,譬如“市舶司在香料上要抽解多少”。
这种事她怎么会知道呢?虽说入股了林羡雪的红袖坊,可她平日里只管拿钱、看人、制些驱邪的香药送过去,连账房的门朝哪儿开都不晓得。
安澜还记得当时兰英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嘀咕着:“你不是云管事的夫人吗?听姐姐说,薛小公子分得的铺子就是做制衣染香的生意,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以十为率,珍珠、龙脑凡细色抽一分,玳瑁、苏木凡粗色抽三分……”
兰英一个人嘀嘀咕咕半晌,如同背书般生硬,把市舶司各项抽成都背了一遍,还把博买的会要辑稿也背了下来。趁兰英去换纸的档口,云簪偷偷告诉安澜,她所背的内容与官府发的公文一字不差。
安澜暗暗吃惊。
兰英给她的感官很奇怪,行为动作略显笨拙,说话带着一些天真的孩童气,不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反倒像是七八岁,好奇心最重的那几年。
可她又时常会说出些经历过世故的人才会说出的话,违和得紧。
安澜想过她会不会也是纸人,并为此试探过,发现不是。无论是皮肤的触感、温度、划伤后流出的血、用燃着真阳之火的灯烛靠近,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之处,她就是一个人,或者说,即便过去不是人,现在的她也确确实实是一个人。
池水映着梨树,水面上被细雨点出一个又一个小圈,云簪与兰英采完荷叶回来,轻纱外披都已变得潮湿。
“今日采了好些鲜嫩的荷叶,正适合做荷叶鸡,待会儿我让人宰只鸡来,在这儿做给夫人吃。”兰英摆弄着手中比锦帕大不了多少的嫩荷叶,面含期待地望着安澜,见安澜没说话,脸上的笑意落了下去。
忍不住酸涩道,“夫人不喜欢吃是不是,我知道我做的糕饼很不好吃,甜得发腻,但我尝不出味道,只能姐姐说放多少,我便放多少,姐姐喜欢吃甜的东西,我便想着天下的美人应该都喜欢吃甜的东西,不承想,竟然得了夫人厌弃。”
这话说得着实重了些,安澜安慰道:“你也别妄自菲薄,每一次放料都能如同称过一般精准,也是一种本事。不如这样,我教你做荷叶鸡,倒是你也你也能送给苏老板尝尝。”
“好呀好呀!”兰英兴奋地拍手,忽而她又落了笑容,歪着头面带疑惑地问道,“云公子去哪儿了?这几日都天不亮就出门,为何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嘀咕道:“都辰时了,这个时候,不该回来陪娘子吃早茶吗?”
安澜眸色一动,她竟忘了这茬儿。
她甚少住在国公府,平日里与簪星曳月在吃上都比较随意,基本都是在樊楼的酒阁子里用完早膳,再推开临街的窗户,看东方既白,霞光万丈。
在外云游的日子自不必说,都是跟着师傅走哪儿吃哪儿,早膳和晚食都不定点。
可即便在国公府里,她也有自己的小厨房,给婶婶问过安之后,就回自己院子里了,不过大多数时候她也用不上小厨房,因为只要江辰在,餐食的事就无需她操心。
安澜想了想,解释道:“如今来了此处,自是要吃些平日里吃不到的,譬如野鸡、野兔之类的。他身上的功夫虽然浅薄,但抓只鸡抓只兔还是绰绰有余的。”
兰英歪着脑袋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什么意思,不由叹道:“跟姐姐在这海市呆了许多年,最常见的便是貌神合离的夫妻,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明明以前的感情也很好,可现在却恨不得对方死了才好。”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里是小洞天,没有生灵的,云公子只怕要无功而返了。”
“无妨,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安澜手中捋着荷叶,转移话题,“对了,先前你说的关于桃妖的故事,能再与我说说吗?”
“桃妖?”兰英眨了眨眼,“那只是个传说。”
“我从小到大都喜欢听神神鬼鬼的传说故事。”安澜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兰英险些被这丝笑意晃了眼,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弯着腰摸着美人靠,小心翼翼坐到了安澜身边。
“夫人愿意听,我就给夫人讲。其实,我也很喜欢人妖恋、神鬼恋、人神恋这些故事,只是没人愿意听我讲,我一讲,他们就跟姐姐告状,说我吓唬他们,还要姐姐将我赶跑。”
她撇着嘴,表情颇为委屈。
“那正好,你讲给我听,我爱听。”
委屈瞬间变为灿烂的笑意。
……
相传,桃妖原是大荒境的守门人,就在大荒境西门的西南侧,是木棠树的伴生树。
大荒境四境失衡后,它意外掉入人间陷入深沉睡,因着桃木辟邪,便有农人将它挖出卖给了一位客舍老板。
那客舍老板在城郊有一座山头,开了一间汤浴客舍,并按照风水师的指点,将这株桃木种在了西南角,与东北角的银杏树遥遥相对。
客舍老板娘喜爱翠竹,客舍老板便将每一处汤浴小院都种满了翠竹,反倒成了当地有名的竹林翠海,生意极好。
有一日,有位客人带着家眷来此处泡汤,因着夫人身体不好,便想着住在离桃木最近的院子。
谁知客舍老板说桃木附近没有院子,只有马舍。但客人先前经过抄手游廊时,透过密密麻麻的竹林见到西南角确实有一片装点的精美绝伦的围墙,墙后透出飞檐,绝不是马舍会有的建筑。
他一再强调可以加钱,但客舍老板坚称那里并没有院子。
客人无奈便要了老板口中最好的院子,在西北角,北面靠山,南边环水,确实是个风水宝地,夫人也非常满意。可他仍旧对桃木旁边的院子不甘心,便想着去瞧瞧,一定要打听出那处院子住的是什么人,就算不是客院,也肯定有特殊用处。
于是,他就溜达着去了西南角,谁知越往那边走,越僻静,路上没有见到任何侍女、小厮、其他住客,只遇到一个年迈的婆婆,皮肤如枯树皮一般干裂褶皱,一双眼睛眯缝着,似乎不太看得清人。
她就坐在游廊上,面对着灰色的围墙,嘀嘀咕咕。
客人唤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直到客人站到她面前,询问她是否知道西南院怎么走,谁知老婆婆从篮子里摸出一颗桃子递给他,问他要不要吃桃子。
客人婉拒了,并再次询问离桃木最近的西南院怎么走,老婆婆定定看了他一眼,直把客人看得发毛后,才答应带路。
就这样,客人跟着老婆婆沿着游廊往南走,穿过好几条小径,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处院子,这院子里的房屋很老旧,还是几百年前的制式,飞檐也是三国时期的,并不像他先前瞧见的那处飞檐,以为是老婆婆没听清他要去哪儿,带错了路。
谁知,院门一开,一株遮天蔽日的桃木映入眼帘,他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看向自己背后,依旧是他来时的那条路,若是院子里种了这么一株高大桃木,他来时就应该能瞧见树顶才对,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正要询问,就见老婆婆进了屋子,把屋门一关,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院子里有几位少年少女,聚在一起一遍瞧他一边嘀嘀咕咕,客人走过去要上前询问,少年少女如同受了惊吓一般四散着跑回了屋子。
客人无奈,便想离开,可他看了一眼高大的桃树,又瞧了一眼角落里堆放着的砍下来的桃木枝,心里瞬间活络了起来。
因为夫人体弱,他一直想要寻一个辟邪的东西,但在千金阁、聚宝斋寻遍了,也没找到满意的。他曾听人说过,若是能寻得一节千年桃木,再雕琢成西王母的模样,那便是全天下千金难买的好宝贝。
于是,客人趁着老婆婆还没出来,拿了一段大腿粗细,小臂长短的桃木,匆忙离开了。
……
“这是他自己贪,却拿他夫人当借口。”安澜点评道。
兰英点点头:“姐姐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人生自有定数,该是自己的就去争取,不该是自己的也莫要强求。”
“那后来呢?”
“后来啊,客人就发现他怎么也走不出院子外的游廊,无论朝哪儿走都会回到院子门口,并且,那些跑进屋子里的少年少女们都扒着院门朝外瞧,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更诡异的是,原本那些听不清的嘀嘀咕咕,在客人一次又一次回到院子门口后,变得越来越清晰。”
安澜了然:“鬼话。人与鬼不能通,像燃生犀的方法只能开阴路,让活人看见鬼,却无法交流,需得灭掉身上三把火,引出三尸才能与鬼通。”
说着,她从平整的一摞荷叶中随意拿了一片,在手中折叠翻弄:“那些鬼在说些什么?”
“他们说,瞧,好新鲜的人啊……”
……
瞧,好新鲜的人啊。
这句话吓得客人一个激灵,顿觉寒气萦绕。
正常人谁会这么说呢?都是说“瞧,有陌生人啊”、“瞧,有认不到的人”,却不会说“有新鲜的人”。
客人被吓得不轻,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这一退,退出了桃木树冠遮蔽的范围,这时他才发现,天不再是蔚蓝色,而是血一般的殷红色。
他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跑了,这一回,他没有再经历鬼打墙,而是沿着来时的路,很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此时,已经是阴阳交界时分,天边泛起了火烧云,他的夫人已经泡完汤,正与几个丫头打叶子牌。客人只觉身上一片潮湿,应该是方才被吓出了冷汗,便去换衣服泡汤了。
汤池在院子外,被周围全是竹子,在竹子和汤池中间还围着金丝绸,微风拂过时宛如阵阵金浪,煞是好看。
可在客人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他看到的竹子是红色的,如同被血浸透了一般,每每有风吹来,浓厚的雾气中隐约可听到有人在呢喃细语,说什么“把木头还回去”之类的。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询问池边添茶点的小厮。
那小厮闻言,脸色微变,只道他是听错了,然后匆匆离去。
客人觉得奇怪,但转而一想,这里这么多人呢,阳气旺得很,就算是鬼也不敢来,更何况他有桃木傍身,一般邪魔根本无法靠近。
睡之前,他将桃木缩进了一个箱子里,打算等回去的时候找个手艺好的匠人雕刻成西王母像。躺在床上时,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抱着自己的夫人进入了梦乡。
谁知,梦里也不太平。
……
“梦属阴,《鬼话夜辞》中写,梦可通神宫鬼府,若是夜枕黄粱便可窥见神宫,若是蚁织牢笼便会入地府,”安澜依旧在摆弄手中荷叶,桃花已折出一瓣,“其实说白了,就是吃的好穿的暖,自然有好梦,那些日日宿在荒郊野岭之中的人,多是生活不易,噩梦便接踵而至。”
“可他应该很有钱,能住客舍最好的院子,应该美梦多一些才对吧?”兰英道。
安澜摇头:“未必,贪心不足者,自然噩梦连连。”
……
客人是否是贪心不足之人,尚未可知。只知道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院子,几个少年少女正在院子里玩击鼓传花,可他们手中来回抛掷的并不是花球,而是一块雕刻成头颅的木头。
客人不想进去,只想醒过来,却无论怎么捶打自己,或者往外跑,都脱离不了梦境。他对着浓厚的雾冲了一次又一次,最终都会回到院子前。不仅如此,他发现院子外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大荒西境。
而石碑旁摆着一方破旧的桃木摇椅,上面坐着先前给他带路的那位婆婆。
明明是七老八十的模样,却穿着一身粉中透白的少女衣裙,头发上还簪着桃花枝,她见客人愣在原地,不再跑了,这才上前来,推着他往院子里去。
“别怕,你去仔细瞧瞧,瞧瞧那鼓,瞧瞧他们手中的木头,我会在后面保护你的。”
客人内心是极为害怕的,可他的双脚却不听使唤,被老婆婆这么一推,竟真的往院子里走去了。
而那些少年少女见到他进来,顿时双眼放光,正要起身就看见跟在他身后的老婆婆,便撇了撇嘴,老实地坐在地上继续击鼓传花。
客人这时才看清,他们手中拿的不是普通木头,而是断得只剩半块的牌位,那牌位做得也奇怪,并不是寻常的平整四方形,而是半圆形,上面刻着几个字,大半已经模糊,隐约可见“句芒”二字,而背后刻着“孟春之月其帝……”云云,客人幼时读过《礼记·月令》对着这段有些印象,讲的是四季之神,春神句芒、夏神祝融、秋神蓐收、冬神玄冥。
难不成这是句芒的神牌?
他又朝那面大鼓走去,只瞧见敲鼓的少年面容森森,见他过来还露出一口獠牙,可瞥见老婆婆站在桃树下,又冷哼一声继续敲鼓,只当客人是空气。
客人被那口獠牙吓得不轻,飞快地跑开了,但仅仅是方才那一瞥、一摸,就已经明白那鼓不是普通的羊皮鼓,而是一面人皮鼓,鼓面上有一张人脸,正哀哀戚戚地望着他,留着血泪,仿佛在求救。
“可仔细瞧了?”那老太太问。
客人飞快点头,朝着老婆婆跪下连连求饶,生怕这老婆婆索了他的命。
老婆婆说:“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把你拿走的那半块牌位还回来。”
客人一听,登时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他明明记得自己拿走的是一块桃木,什么时候变成牌位了呢?
老婆婆也不多解释,直接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客人便觉得一阵天地倒悬,晕了过去。等再醒来时,人还躺在床上,只是天已大亮,床边坐着一位年轻大夫,他夫人正站在大夫身旁,面露担忧地望着自己。
他这才知道,自己一直昏睡未醒,如今已是第二日的酉时了。
待饮用了汤药,他顾不得夫人的询问,从床底拉出木箱打开一瞧,果然是半块牌位,上面写着金字“木德之帝太皞”。
他夫人一瞧,惊叫一声,怒道:“你怎么在床下放这个?不怕撞鬼吗?”
客人不敢说自己真的撞了鬼,赶忙安抚了两声,便拿着牌位出去了。
他在小厮的指引下来到了栽种桃木的地方,那里哪儿有什么院子,只有一处马棚,棚里拴着客人们的马、驴、骡,还有牛,几个小厮正在刷马洗车,还有几位客人的随从正在旁边的空旷地套车,为主人家的出行做准备。
马倌听闻他是来找千年桃树的,便给他指了路,就在马棚西门外,一推开门走上七八丈远就能瞧见。
于是,客人遵照马倌的指路找到了桃木,这株桃木没有梦里那么大,树干有许多刀剑留下的痕迹,下层的树枝都被人齐齐砍去,只余头顶的一片,也是半死不活的模样。
树下有一块石头,上面没有刻字,但模样与他在梦中看到刻有‘大荒’二字的石碑相通,正当他思索是讲这半块牌位放在树下,还是放在墙角的时候,客舍老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意吟吟地望着他。
“客官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迷了路?”
客人不敢说自己的经历,只说做了个梦,帮梦中老人寻回了一样东西,但发现这里并非她居住的地方,可能是找错了之类的。
老板瞧了一眼他手中的包袱,脸上的笑意更深:“没事,你没找错,就放那块石碑后就好。”
客人一听,顿觉寒意更甚,但他不敢问,只依言照做,然后匆匆离去。
刚走到月洞门门边时,就听见那老板幽幽叹道:“你瞧你,都自顾不暇了,却还要舍身相护,那些不问自取的人,你就叫我的人吃了他们又如何?都是自作孽,死了就死了。待我的人拿了他的皮囊,得了他的人骨,摘了他的心脏,化作人形,此后便不需要你用血肉供养他们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待客人浑浑噩噩走出马棚时,不知是谁又叹了一句:“哎,今年这桃木又枯了一枝,也不知道还能为我点化成人多少妖。”
客人抬头朝着桃木栽植的方向望去,除了飞檐、翠竹,看不见半分桃木的影子,可身边的人还在感叹。
感叹这千年桃木天上来,终究人间留不住。
……
“没了?”
“没了。”兰英叫人去拿的白条鸡被送来了,她欢欢喜喜地跑去拿,留安澜一人坐在美人靠上,心中掀起阵阵涟漪。
兰英将鸡包进荷叶,用水和了泥包裹住表面,然后投入了火坑之中:“其实夫人,这故事还有个结局,只是姐姐说那结局是假的,是后人杜撰续上去的,不让我乱讲。”
“什么结局?”
“姐姐说了,不能乱讲。”
“你悄悄与我说,我定不会告诉你姐姐的。”安澜一脸真诚。
兰英犹豫了一下,这才伸着两只满是泥巴的手蹭了过来,悄悄道:“说书人说,那桃妖的树枝是被人砍下来的,带去了神州各地,种在地上长成了独立的树,相当于桃妖的分身,它们拥有神力,只要吃下它们树上结出的桃子,心中默念自己最想要实现的愿望,就能成真。”
“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不用。”
“那我不信,天下没有白吃的道理,不要钱的东西往往最昂贵。”
兰英定定地望着安澜,望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可人就算是没了性命,也是能往生投胎的,神、魔、妖却不行,所以凡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钱的呢?他们所有的东西就算丢了,拿去换了愿望,下辈子还能再得到,就算想现在就拿回来,也可以求神拜佛获得怜悯,人家不怜悯,就拉出去暴晒抽打,将一切责任都推给神佛,凡人根本不会真正失去什么,他们的一切都廉价,廉价,太廉价了。”
安澜小心地打量着兰英,终于发现兰英身上违和的地方:她一直保持着微笑,不论当下处于何种情绪之中,她始终在微笑,愤怒时皱着眉微笑,疑惑时歪着头微笑,包括现在说这番长篇大论时,依旧挑高着眉微笑,她始终在保持弧度一致的微笑。
她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意识到兰英真的不是人,可她不怕火,定然不是纸人,那会是什么呢?
思索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安澜好奇走到围墙边,透过花窗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