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喜讯 夫君将归 ...
-
惊蛰过后,春意渐浓,诰京城里,一扇朱红大门前,蓦然炸起震天响的鞭炮声,引得行人议论纷纷。
“陆府又出事了?”
“诶,指不定是他们郎君的尸首寻到了也未可知。”
此言立即得到多数附和,正当众人即将散去的当口,有人神情激动地拽住同伴,压低声音道:“昨夜是圣上身边的穆公公亲自登门报的喜,我爹瞧得清清楚楚!”
同伴倒不怀疑言语真假,原是这人父亲与那穆公公是同乡,只是无甚交集,他诧异道:“喜?陆家那位才弱冠之年的嫡长孙年前在龙脊隘失踪,人人都说他死了,陆家何来的喜事?便是赶在年前娶来的王氏女算是喜事,都过去这些日子,你竟还拿来说嘴?”
见同伴不信,那人急得连连跺脚,却仍不忘压低嗓门:“陆老夫人乃圣上的亲姑母,咱们这位圣上几年前登基时老夫人可是出了大气力的,既是圣上亲派心腹传话,陆府又这般兴师动众,想必定是件天大的喜事,否则以陆老夫人对嫡长孙的看重,岂会容许今日的热闹?”眼见同伴依旧将信将疑,他一咬牙,先四下张望一番,再拉着同伴到僻静地段,才故作神秘道:“你可知陆府今日做派是何缘由?”
同伴此时也有了好奇心,不由笑道:“你若不卖关子,我便替你还上前日的酒钱。”
听了此话,他哪还顾得上其他,赶紧将心中猜测道出:“若依我,说不准是死去活来。”
“何意?”
“陆氏嫡长孙,他还活着。”
陆府。
大堂里头,落针可闻,丫鬟婆子敛声屏气,人人盯着脚尖,恨不得盯出个洞来,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坐在主座上的人,忽然展颜笑出声来,连带着四周的人皆松了一口气,众人连忙说些吉利话,气氛随之一松。
气质雍容的陆老夫人眉眼温和,她将手里的书信随意交给身边的美妇人,笑言:“你瞧瞧明之写的信,说是会赶回来为我祝寿呢。”余氏早就眼巴巴盼着了,此刻把儿子的亲笔书信拿在手里,多日的煎熬剜心,竟全算不得什么了。
展开信,字迹俊逸遒丽,行云流水,果然是她儿陆珏亲笔,读到他亲手枭首大月氏昔年将领,一向寡言的妇人,竟是当众落泪,然无人觉得奇怪,当年余氏的夫君,就是死在此人手中,如今陆珏报仇,她岂能不喜极而泣。
在余氏看信的间隙,堂下诸人虽心思各异,却不约而同的把视线投向余氏身旁的位置。
一女郎上着玉色印花小袖衫,配碧烟色刻丝软缎齐胸襦裙,外罩淡色披帛,一眼看去,她鬟若堆鸦,纤腰修眸,仪容甚丽,宛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由不得旁人不去注意。
王乐昭自然察觉到四周或玩味或幸灾乐祸或隐含艳羡的目光。
心思虽千回百转,她面上仍平静淡然,只是略为发白的指尖稍稍泄露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陆氏嫡长孙,陆珏,王乐昭名义上的夫君。
他还活着,他竟然活着!
此人不仅活着,甚至立下大功,将大月氏整个撵出北苍十二州,现下在邬州东边肃清余孽,自昨夜四更听到陆老夫人亲口道出此事,她脑中天翻地覆,思绪混沌杂乱,直到门口鞭炮的动静将她拉回眼下。
按理说,夫君生还的讯息传来,她身为妻子,应该是最欢天喜地的几人之一。
毕竟两个月前她嫁来之际,整个京城都在看王乐昭的笑话。
人人皆知,天楚王氏与京城陆氏的婚约是两家老家主早年间定下的,王氏嫡女与陆氏嫡长孙,端得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陆氏嫡长孙陆珏,年少扬名,美姿容,三元及第,出身名门望族,其风流之盛,独绝当时,时人谓天瑞有五色云,人瑞有陆明之。
彼时无人不羡王氏有此乘龙快婿,王氏万般风光不必多言,然陆珏身死龙脊隘的风声一出,两家瞬间从亲家成了仇家。
王氏不愿意赔上嫡女去做陆家的寡妇,偏偏陆氏这里,长房唯余陆珏这最后的香火,陆老夫人为了延续长房一脉,岂会善罢甘休,强硬要求王氏嫁女,两家你拉我拽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皇后出面,两方各退一步,王氏答应嫁个女儿来,陆老夫人不再强求王氏嫡女。
王乐昭便是王氏给陆老夫人的交代。
千里迢迢来到诰京,有人骂她爱慕虚荣,有人讥讽她大好年华上赶着做寡妇,日后还要给别人养孩子,更有甚者,说她是私德败坏之人,被王氏拿来搪塞恶心陆老夫人的,只有一些不知里头弯绕的善良老百姓,惋惜她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
种种言论,不一而足。
王乐昭自进府的第一日,便打定主意深居简出,做好老夫人眼中乖顺的嫡长孙孙媳。
她的母亲只是府中侍妾,这门婚事原本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但谁叫王氏信了陆珏已死,匆匆忙忙把她推了出来。
而今陆珏大胜归来,她实在不知天楚王氏日后对此的反应,旁人不知,王乐昭心底似明镜,那位王氏嫡女,分明愿意嫁过来,然做母亲的,又怎能眼睁睁瞧着女儿往火坑里跳。
王乐昭心乱如麻,身后的观雀忽然轻轻揪了下她的衣袖,她回过神,登时察觉周围的安静,抬眼就是婆母余氏略含责怪的目光,以及不悦的话语:“老祖宗唤你,你发什么愣?”
王乐昭的心随之一紧,情知是自己方才兀自发怔惹的祸,下意识便要起身开口请罪,孰料陆老夫人笑吟吟说道:“小娘子欢喜得出神又怎么了,好容易夫君要回来,难道不许她高兴高兴?”
底下的人附声不停,多是善意的打趣,圆润丰腴的二房夫人性子最为和气,又掌着本应由长房管着的中馈,此刻连忙打起圆场:“老祖宗说得真真顶好,侄媳妇到底年纪轻,嫂子何必苛责呢,依我看,嫂子该挂念的是来日做祖母的事,也好给老祖宗添个重孙,大伙一块热闹热闹。”众人一齐笑开,饶是向来不苟言笑的余氏,亦露出微微笑意。
王乐昭低眉,弯起明眸,端得是娴静温婉的端庄模样,而被长睫覆住的眼底,微微慌乱。
陆老夫人止住笑,抬手唤道:“你来。”王乐昭顶着四周的视线走上前去,规矩行礼:“祖母。”
陆老夫人握住小娘子的手,触感细腻柔软,如上好美玉,再细看眼前女郎容颜,朱唇玉面,宜嗔宜喜,周身气派宛如秋蕙披霜,松生空谷。
两月里她冷眼瞧着,王氏贤淑乖巧,待人接物无不周道体贴,短短两月间,她做了上百个平安符穗子,为生死不明的陆二祈福,那些平安符如今尚在春山堂里头的佛堂挂着,只这一点,便比原本宠坏了的王氏嫡女更讨她欢心,再者,就婚事而言,终究让人受了委屈,陆老夫人也是方才记起,眼前女郎年前刚满十七。
王乐昭打起万分小心,本欲说些讨巧的话,谁料陆老夫人忽而往她腕子上套了个冰凉温润的物件,定睛看去,一个通体散发幽幽青芒的镯子安在她左手手腕上,一旁的余氏一眼认出此物,慌忙劝道:“母亲休忙,当年母亲及笄时的御赐之物,她如何当得起?”
这话唬了王乐昭一跳,脑海里的念头一个追一个。
陆老夫人的及笄赐礼,必然先帝所赐,何等贵重,若是磕着碰着一星半点,哪天得个毁坏天家之物的罪名,谁担得起?思及此,她立即欲出言婉拒,陆老夫人见状,笑意不变:“不必推辞,你已是我陆家妇,就当作是我这个祖母送你们的新婚贺礼,虽迟了些,东西是实打实的,明之将归,你既为他妻,自然担得起,乐昭,你可明白?”
余氏几度欲言又止,终究默默看着,其余人只当陆老夫人一时兴起,并不上心,独二婶娘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淡下几分。
窗外春光融融,草长莺飞。
迎着老夫人不喜不怒的目光,王乐昭莫名有些恍惚,曾几何时,有人居高临下,语气似冰,看她的眼神如看道旁乞儿。
乐昭,你可明白?
她明白,为了病弱的母亲与年幼的妹妹,她只能明白,王家夫人为了那非要嫁去做寡妇的女儿,选择逼她替嫁,而王乐昭答应替嫁,换母亲的放妾书。
谁都不能阻拦她与母亲和小妹在京城团聚。
手腕上的玉镯似棘条缠绕,刺骨凉意侵入骨肉,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乐昭明白。”
陆珏活着,无论如何,她是高兴的。
回素霓居的路上,天边晚霞灿灿,泼出半边天空的浓墨重彩,王乐昭步履缓慢,身边除贴身侍女观雀,及前头提着灯的丫鬟外,再无他人,廊道寂静,观雀眼瞅无人,上前扶住王乐昭,后者如她所料,先是一颤,看清四周光景后,顺势泄下气力。
观雀极少言语,此时忍不住轻声埋怨道:“主子何必答应老夫人,为他办劳什子接风洗尘宴,二房那自会揽了去,说到底管家的是二房,前些日子做那穗子险些熬伤眼睛,合该好好休息才是。”
王乐昭一笑而过,只说:“如今不比往日,少说这般话,做穗子不过求一份心安罢了,想着能做一点是一点,算不得什么。”停顿少顷,她沉下眼,“不提这个,写封信去催,就说尽量在这两日动身。”
观雀应了声,专心看着脚下的路,她性子生来如此,郁气来的快,散的也快,她也从不上心。
王乐昭今日委实累着了,因着四日前老夫人传话来指名道姓让她操办,几日来她为这接风宴费心费力,处处留意,事事上心,忙得夜里挨到床榻便睡去,生怕出半点纰漏,虽说老夫人与余氏都将心腹嬷嬷派了来,但初次上手,其中辛酸艰苦,外人不可道也,好在总算尘埃落定,余氏亦点了头,虽说仍交代她近几日还要盯着宴席,凡事无论大小,再去确认一遍,做未雨绸缪的准备,这无疑是件繁琐到令人厌烦的事,而她恭恭敬敬应下,全无怨言,但大体上,终究无事了。
王乐昭满心念叨着狠狠睡上一觉。
通向素霓居的路上,有数棵长势极佳的海棠花树,王乐昭不经意瞥去视线,海棠四品俱在,正是繁花烂漫的时节,沿路风景于夜色里愈发显出如处仙境的虚幻之美。
落在她眼里,如云似雾,凄绝美绝。
王乐昭不自觉放慢脚步,观雀陪着她默然无声,提灯的丫鬟不得不在原地驻足,无声夜色中,一豆灯火飘摇。
须臾,微凉晚风拂过,她醒过神,刚要迈步,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给五娘请安了。”
听出来人,王乐昭瞬间攥紧手掌,圆润白皙的指尖陷入雪白如蚌珠的掌肉,一眨眼又骤然松开,只留下泛红的浅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