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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归途雪中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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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吐蕃回到长安已是岁末,关陇大地被一场多年不遇的暴风雪笼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几乎被积雪掩埋,唯有偶尔露出尖角的枯树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标示着方向。风卷着雪粒,发出凄厉的呼啸,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从吐蕃返回长安的使团,在这样的天气里艰难跋涉,距离长安城还有一日路程。
马车内燃着小炭炉,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武明空心头的百感交集。透过被雪沫模糊的车窗,她仿佛能看到长安巍峨的城墙,能感受到那座巨大宫廷里等待着她的、已然清晰却依旧复杂的未来。文成的话语犹在耳畔,高原上那些充满创造与生命力的日子历历在目,她的心像被那高原的阳光彻底晒透、又被风雪淬炼过一般,坚定而温热。
前方探路的侍卫顶着风雪回来禀报:“武才人,前方驿站外……有人等候。”
武明空心中一动,掀起厚重的车帘一角,寒风立刻夹杂着雪粒灌入。茫茫雪幕中,驿站简陋的屋檐下,赫然立着两个几乎被雪覆盖的身影。一个身着玄色貂裘,身姿挺拔如松,是李治;另一个披着灰色大氅,是卢九郎。他们似乎并未交谈,只是沉默地伫立着,目光都投向使团来的方向。
车队缓缓停下。武明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接过侍女递来的厚实披风系好,戴上风帽,推开车门,踩着脚凳下了马车。风雪立刻将她包围,衣裙猎猎作响。
李治和卢九郎几乎同时踏着及踝的积雪,向前走了几步。
少年太子的脸庞被风雪冻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从马车里下来的那个身影,仿佛要将她刻入骨髓。近半年的分离,思念早已熬成了焦灼的渴望与深沉的恐惧。他怕她变了,怕她被高原的风雪和文成姐姐的话语永远留在那片天地,怕她回来只是为了做一个了断。此刻见她安然归来,裹在素色披风里,容颜似乎被高原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更坚韧的光彩,眼神沉静如昔,却仿佛多了某种他期盼已久的东西。他的心狂跳起来,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不安。
卢九郎站在稍侧一些的位置,风帽下露出清俊温润的面容。他的目光同样落在武明空身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平和与专注,只是那平和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了然与准备迎接某种结果的平静。他看着她从遥远的雪域归来,气质愈发沉凝通彻,心中那个隐隐的预感,似乎越来越清晰。
风雪呼啸,三人之间只有短暂的沉默。
李治率先伸出手,他的手甚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错辨的期盼,还有一丝几乎要破眶而出的恳求与霸道。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像一个等待救赎,又像一个要亲自确认所有权的君王。
卢九郎几乎在同一时刻,也伸出了手。他的动作更为从容舒缓,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眼神温和而坚定,仿佛在说:无论你作何选择,我在这里。
武明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以及那两只伸向她的手上,缓缓掠过。风雪扑打在脸上,带来刺痛般的清醒。这一刻,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极其缓慢。她想起了长安宫中与李治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那些扶持、那些暗涌的情愫、那些笨拙的试探和深夜里看信时的悸动;想起了卢九郎给予的理解、安稳的承诺、以及那份坦荡的君子之风;更想起了文成公主在高原瞭望台上,指着那片辽阔天空时眼中璀璨的光芒,和她所说的“创造价值”、“并肩撑起一片天”。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权衡、所有的迷茫都消散了。心底最深处的声音,与文成描绘的那幅壮阔图景,彻底重合。
她的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极清浅、却仿佛能融化周遭风雪的微笑。那笑意从唇边漾开,直至眼底,漾出一片温柔而坚定的波光。她没有再看卢九郎,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李治那双写满紧张与渴望的眸子上。
然后,她抬起手,将自己微凉却坚定无比的手,轻轻放在了李治那只同样微凉、却仿佛蕴藏着火山般热力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李治浑身猛地一震,仿佛有电流从相接处窜遍全身。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死死攥住了那只手,力道大得让武明空微微蹙眉,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释然、以及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他的眼眶骤然湿润。
卢九郎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地、极为自然地收了回去。他脸上的神情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以及深藏眼底的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与惋惜。他看着武明空眉眼含笑地将手交给李治,看着李治那瞬间被点亮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他后退了半步,仿佛是为了给这对终于心意相通的璧人留出空间。雪花落在他灰色的氅衣和肩头,更添几分萧索。他忽然解下腰间一个不大的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在风雪中散开些许,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骤然空落的心。
“呵……”卢九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他抹去嘴角的酒渍,看向武明空,目光依旧清澈温和,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我早该知道……你会这样选。也罢,也好。”
他左顾右盼,眼睛不知道看向何处,对着武明空,也对着仍沉浸在巨大喜悦冲击中、几乎忘了周遭一切的李治,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愿二位……永结同心,前程似锦。卢某,就此别过。”说罢,他再不犹豫,也不再看向那双交握的手,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骑上马快速离开,灰色身影很快被漫天风雪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口烈酒的余温,和那句“我早该知道”,成了他留给这段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情缘,最后的、也是全部的注脚。
李治直到卢九郎的身影消失,才仿佛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回神。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紧紧握着的那只属于武明空的手,感受着她手指的温度和坚定回握的力量,再抬头看向她含笑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犹豫、疏离或长姐般的关怀,而是清晰的、属于一个女子对心爱男子的情意与选择。
文成姐姐的信!卢九郎刚才的坦然退让与祝福!武明空此刻毫无保留的交付!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瞬间贯通。他什么都明白了。明白文成姐姐定是帮他说了话,点醒了明空;明白卢九郎的君子之风,成全了这份选择;更明白了,武明空的心,终于真正地、完完全全地,向他敞开了。
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将连日来的忐忑、焦灼、思念冲刷得一干二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主宰了他。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握着她的手。
他猛地用力,几乎是将武明空拉得一个踉跄,然后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向自己那辆更为宽敞保暖的马车。车帘掀开又落下,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雪和所有窥探的目光。
车厢内暖意扑面,空间狭小私密。李治几乎是粗暴地扯掉自己和武明空沾满雪粒的披风,然后,在武明空尚未完全坐稳之际,猛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明空……明空……”他滚烫的唇急切地落在她的额头、眼睫、脸颊,最后,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热与渴望,覆上了她微凉的唇瓣。那不是少年人青涩的试探,而是压抑已久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激烈情感,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确认所有权的霸道。
武明空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击得微微一僵,但随即便放松下来,伸出双臂,环抱住少年已然宽阔坚实、如同暖炉般散发着热力的身体。她闭上眼,不再思考,不再权衡,只是顺从着内心的悸动与早已滋生的情愫,开始生涩却热烈地回应。唇齿交缠,气息交融,车厢内温度急剧攀升,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风雪声被隔绝在外,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激烈的心跳和逐渐急促的呼吸。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带着雪季的冰凉开端,却迅速燃烧成燎原的烈火。它不止是一个吻,更是跨越了身份猜疑、漫长等待后的彼此确认,是两颗同样骄傲、同样藏着宏愿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唯一契合的伴侣,并决定携手共赴未来的誓约。武明空能感受到李治身体细微的颤抖,那是极度激动与珍视的表现;李治亦能感受到武明空全然接纳的柔软与回应中暗藏的、不输于他的力量与热情。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息不稳地稍稍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触。李治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他轻声道:“你回来了……你选择了我。”是陈述,更是无尽的庆幸与满足。
武明空脸颊绯红,眼眸含水,却同样清晰地望进他眼底,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情动后的微哑:“我回来了,选择你了,雉奴。”这一次,她喊的不是“殿下”,而是那个独属于亲密之人、尘封已久的乳名。
李治浑身又是一震,巨大的幸福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再次低头,珍重地吻了吻她的唇角,然后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久久不愿松开。马车在风雪中重新启动,向着长安驶去。车厢内,两人相拥而坐,低声诉说着别后情思,偶尔交换一个甜蜜的亲吻,外界的天寒地冻,仿佛都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