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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下元节 ...

  •   下元节时分,长安城即将入了冬。宫墙内外的树木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露出有劲的枝干,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寒气一天重似一天,呵气成霜。

      武明空对杜荷的祭奠,已成了一种沉默而固执的仪式。生辰、忌日、清明、中元、下元,一年五次,雷打不动。她总是向尚宫局或直接向韦贵妃告假,有时是半日,有时是一整日,独自出宫,去往城西那处荒凉的山坳。东宫接连诞育两位皇孙后,武明空向李治和贤妃建议,庶长子李忠体弱,生母刘氏已故,交由生养了健康皇子的郑萍或杨絮共同照看,既便于养育,也能让两位新母亲有些经验,对孩子亦是好事。李治同意了。此举让武明空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却也让她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沉浸在回忆与哀思中的时间。

      这次下元节,她甚至将年假一并请了。她对韦贵妃说,想外出静静心,或许会多住一两日。韦贵妃知她心事,看着眼前女子沉静眉目下那抹挥之不去的寂寥,心中暗叹,准了假,只嘱咐多带人手,注意安全。武明空却只自己一个人轻车简从出了宫。

      她不仅去了杜荷的衣冠冢,烧了远超往常分量的纸钱、寒衣,还沿着记忆的轨迹,重走了许多地方,他们曾避雨争吵、最终和好的废亭,秋草枯黄,石桌上积了厚厚的灰;他们曾并肩漫步、年少情热的曲江池畔,如今水寒风冽,游人绝迹;甚至去了更远些的杜荷曾带友人与她狩猎暂住过的山洞,那里蛛网密布,只有寒风灌入的呜咽声。每至一处,她便静静站立许久,仿佛在与往事和那个早已消散的身影默默对话。她需要这样一次彻底的告别,或者说,一次对内心伤口的清创。在外留宿的几夜,她宿在长安城中一家清净的客栈,望着窗外陌生的灯火出神。

      而就在武明空离宫的当天,李治收到了文成公主那封跨越万里、满载着攻略的回信。他如获至宝,反复研读,心中豁然开朗,先前那些忐忑、猜疑、笨拙的试探,似乎都找到了改进的方向。信中所说的“投其所好”、“展现男子气概”、“创造独处”、“耐心包容”,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花海木屋”的暗示,让他心跳加速,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立刻行动,精心挑选了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他知道武明空常替父皇整理文书,自己也爱练字静心,这套文房四宝雅致实用,又不显过分亲昵。他怀着前所未有的期待与一丝紧张,来到清暑殿。

      殿内依旧只有寻常宫人。“武才人告假出宫了,说是把年假一并休了,去给……给杜郎君上坟,可能要在外头住一两日才回。”宫人的回话小心翼翼。

      李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锦盒变得沉甸甸,几乎要拿不住。又是杜荷!下元节祭奠也就罢了,竟还要为此动用年假,在外留宿?一股混合着失望、醋意和担忧的怒火直冲头顶。他放下礼物,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命人备马,径直出宫赶往城西。

      荒凉的山坳里,寒风呼啸,枯草伏地。杜荷那简陋得几乎难以辨认的衣冠冢前,纸灰尚未被风吹尽,还有一些未燃尽的纸钱残片,夹杂着新烧的寒衣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显然,武明空刚离开不久。李治站在坟前,看着那堆刺眼的余烬,只觉得心头也被烧出了一个空洞,呼呼地灌着冷风。他环顾四周,旷野茫茫,哪里有武明空的身影?她去了哪里?真的只是祭奠吗?为何需要在外留宿?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东宫,接下来的几天,如同煎熬。武明空没有如宫人所说的“一两日”便回,三天,四天……依旧毫无音讯。李治派去打探的人回来也只说武才人确实出了城西,但之后去向不明。东宫事务、父皇考校,他都强打精神应付着,但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着,另一端悬在不知何处。夜里更是难以成眠,一闭眼就是武明空与杜荷可能在一起的种种画面。那流言蜚语再次喧嚣起来,并且在他焦虑的想象中无限放大、扭曲。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杜荷……会不会根本没死?就像当年他为了对付大哥,让乐人称心“假死脱身”一样,杜荷难道不能是别人甚至就是武明空自从安排假死,暗中潜藏?如今风头稍过,武明空便借祭奠之名,实则去与隐姓埋名的杜荷私会?甚至……这次一去不回,两人就此远走高飞,双宿双栖?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疯狂滋长,遏制住了李治全部心神。是啊,杜荷谋逆,固然罪证确凿,他当场自杀,但处决场面,是否真死……他并未亲见。如果武明空当时射出的箭另有玄机?如果杜家暗中做了手脚?如果……无数个“如果”在他脑中炸开,带来的是万箭穿心般的痛楚和恐惧。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些日子的纠结、醋意、期盼,算什么呢?一场笑话?武明空对他所有的好,是否也只是为了麻痹他,方便她与旧爱暗中往来?

      他焦虑得食不知味,夜夜辗转,眼底很快有了青黑。但在人前,他依然是那个沉稳温和的太子,只是话更少了,偶尔走神。唯有贴身内侍能察觉,殿下时常对着清暑殿的方向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成公主那封信的边角。

      就在李治几乎要被自己的猜测逼疯,甚至开始暗中布置人手,想要在长安及附近州县秘密探查“杜荷”踪迹时,武明空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眼神却比离宫前似乎清明了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她是直接回清暑殿的,稍作梳洗,便去尚宫局销假,处理积压的事务。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治正在书房对着地图发呆,闻言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那些阴暗的猜测、连日的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回来了!她没有跟杜荷私奔!她回来了!

      他几乎是用跑的,来到了尚宫局附近去偶遇刚刚出来的武明空。

      “武才人!”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的颤抖和发亮的眼睛出卖了他,“你回来了?这几日……去了何处?怎的耽搁了这些天?宫中上下都很担心。”一连串的问话,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武明空见到他,规规矩矩行礼,对于太子亲自过问她的行踪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答道:“劳殿下挂心。臣先是去城西祭奠,之后转道回了文水老家一趟,给先父扫墓祭奠。路途稍远,往返便多耽搁了几日。”

      原来如此!是去祭奠她父亲了!不是去私会杜荷!李治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有一种想仰天大笑的冲动。他强忍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原来如此,孝心可嘉。武公在天有灵,必感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反复说着“回来就好”,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当晚,李治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那些自我折磨的猜想原来都是庸人自扰!武明空心里或许还有杜荷,但她并未与之私奔,她还在宫中,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文成姐姐说得对,要有耐心,要包容她的过去。现在,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让她看到他的好。

      接下来的日子,李治开始了他的“孔雀开屏”式展示。他不再只是询问宫务,而是会有意无意地在武明空面前,与东宫属官谈论经史,发表一些颇有见地的看法,展示他日益精进的学问;骑射练习后,恰巧路过尚宫局附近,让她看到自己一身劲装、英姿勃发的模样;甚至有一次,李世民夸赞他某件政务处理得当,他事后也会不经意地透露给武明空,语气淡然,眼神却期待着她的反应。

      然而,武明空的反应,几乎让李治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总是恭谨地表示“殿下英明”、“殿下勤勉”,眼神清澈,语气真诚,带着为储君进步的欣慰,却完全没有他期待的那种,女子对优秀男子产生的倾慕或羞涩。在她眼里,十六岁的李治,似乎只是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个子高了,肩膀宽了,本事大了,值得骄傲和辅佐,但也就仅此而已。那份长姐般甚至略带母性的关怀底色,从未改变。

      李治有些气馁,但想起文成公主信中所言“创造独处机会”,一个念头逐渐成型。他要带她离开宫廷这个充满身份束缚和环境暗示的地方,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自然开阔的场所。就像赞普带文成姐姐去花海木屋那样。南山猎场是个好选择,那里有山林、溪流,秋冬之际也别有萧瑟壮阔之美,更重要的是,远离宫廷视线。

      他特意挑了一个武明空休沐的日子,事先没有通过内侍传话,而是亲自去了清暑殿,打算当面邀约,显得更郑重。

      武明空正在窗前看书,见他来了,起身行礼。

      “武才人不必多礼。”李治心情颇好,笑容明朗,“过几日天气尚可,我想去南山猎场散散心,顺便练练骑射。不知武才人休沐时可有空闲?一同前往可好?宫中烦闷,也该出去透透气。”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又真诚,目光期待地看着她。

      武明空闻言,却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她放下书卷,歉然道:“殿下厚意,臣心领了。只是……这几日臣恐不得空。”

      “哦?”李治挑眉,“你不是正好休沐么?尚宫局还有急务?”他以为是宫务绊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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