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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忆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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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赞干布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理智上接受了,但情感上,那份渴望和因被拒绝而产生的隐痛,依然存在。他接受了她延迟生育的理由,却无法完全挥去那丝心痛。
“好,”他最终说道,吻了吻她的发丝,“我答应你,等你准备好。但是文成,别再偷偷喝那个药了。如果你暂时不想要孩子,告诉我,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至少,别伤害你的身体。那药,终究是寒凉之物。”
“嗯。”文成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我听赞普的。”
暖室内的气氛缓和下来,但一种微妙的、关于信任与掌控,关于时间与期待的张力,悄然萦绕在两人之间。松赞干布得到了承诺,却没能完全打消不安;文成维护了自己的意愿,却也深知这份妥协背后,赞普所承受的失落。他们都明白,在吐蕃这片土地上,子嗣的意义非同寻常,这个话题,注定还会再次被提起。
逻些城的雪,静静覆盖着红山宫堡,也覆盖着这对身份特殊、情感复杂的夫妻心中,各自深藏的思虑。
而长安城中,李治的试探与误解,武明空的沉潜与“不解风情”,东宫微妙的平衡,以及李世民那深邃难测的目光,共同织就了一张更为复杂纠葛的网。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时间的推移下,朝着未知而汹涌的方向,缓缓流淌。
年关的霜雪渐渐消融,长安城浸润在初春微湿的空气里,柳梢头悄然萌出嫩黄的芽苞。正月刚过,武明空满了二十周岁。
若说十八九岁的她,美得尚带几分少女的青涩与锐利,如同未完全绽开、瓣尖还凝着晨露的牡丹,那么二十岁的武明空,便似那牡丹在一夜春风后全然舒展开来,褪去了最后一层生涩,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纯粹到极致的风华。
她的美丽,不再仅仅是五官的精致,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这些固然依旧夺目。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份气质,一种洗练过的、浑然天成的“纯粹”。这种纯粹,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历经波澜、沉淀心事之后,反而焕发出的一种清澈透亮的底色。她穿着尚宫局女官的浅绯色常服,款式简洁,无多余纹饰,长发梳成单螺髻,只簪一支素银嵌白玉的步摇。行走时,步摇轻晃,漾开细微流光,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身姿挺拔如竹。不笑时,眉眼沉静,自带一股不容亵渎的疏离与威仪;浅笑时,那笑意便如破开冰面的春水,温柔澄澈,能涤去人心头烦躁。自从杜荷死后,她就一直这样素净。
她似乎比从前更沉静了,话不多,但每件事都料理得妥帖周全。杜荷之死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她更深地埋入心底,转而化为一种内敛的力量。她常去贤妃宫中看望李治那个体弱的庶长子李忠,耐心地逗弄孩子,与乳母仔细吩咐注意事项,那份温柔细心,落在旁人眼中,只觉得这位武才人不仅才干出众,心地也格外仁善。
当郑萍和杨絮孕期渐显,反应不适时,武明空也会适时前去探望,送上适宜的补品,温言安抚,甚至将自己收集的孕期调理的一些心得告诉她们。她做这些,全然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周全和对李治的辅佐之心,并无半点拈酸吃醋或刻意讨好的意味。这份大气与真诚,让郑、杨二女感激不已,更让时刻关注着她的李治,心中那份迷恋与感激交织的情感,日益炽烈。
在李治眼中,二十岁的武明空,美得让他心颤,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份早已超出姐弟、盟友之情的爱慕。他看着她照顾自己的儿子,安抚自己的妾室,将东宫乃至父皇交代的涉及内廷的事务处理得滴水不漏。她就像一轮清辉皎皎的明月,安静地照耀着他前进的道路,给予他不可或缺的光亮与支撑。他渴望这轮明月,能只属于他一人。
少年太子的心思,在春日的萌动中愈加坚定。他摒弃了那些幼稚的试探和赌气,决心要用最真诚的心意去打动她,让她看到自己不再是个需要照顾的弟弟,而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成熟的男人。
这日,天气难得晴暖,阳光洒在身上有了几分真实的暖意。李治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一对来自波斯、镶嵌着蓝宝石的玲珑耳坠,色泽如她眼眸;一本罕见的前朝孤本琴谱,知她擅琴;还有一小匣他亲自盯着御厨制的、她曾随口赞过一句的江南梅花糕。他换上崭新的太子常服,玉冠束发,自觉神采奕奕,怀着一腔雀跃与期待,来到了清暑殿。
殿内安静,只有两个小宫女在擦拭器具。
“武才人呢?”李治问,目光已不由自主地寻找那抹浅绯身影。
小宫女慌忙行礼:“回殿下,武才人一早便向韦贵妃告了假,出宫去了。”
出宫?李治一怔:“可知去了何处?”
小宫女摇头:“才人未说,只吩咐奴婢们看好屋子。”
李治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留下礼物,吩咐宫女转交,便离开了清暑殿。走在回东宫的路上,那股雀跃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失落和隐隐的猜想。他派人悄悄去查,很快,消息回来了武才人去了城西的坟墓群附近一处僻静山坳,那里,埋着去岁谋逆案中被匆匆处决、无人收敛的部分犯人尸骨,杜荷的衣冠冢,因是谋逆重犯,杜家大族不允许杜荷有正式坟墓,即使陛下让以普通士兵身份下葬,但杜家大族不允许杜荷尸体进祖坟,只是杜家旧仆偷偷收敛了些遗物立了个标记,也在那附近。而今天,据查,是杜荷的生辰。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将李治心头那点好不容易攒起的热情浇得透心凉。他独自坐在东宫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先前武明空照顾李忠、安抚郑萍杨絮带来的所有温暖与感激,此刻都被一种尖锐的刺痛取代。原来她从未忘记,甚至记得如此清楚。在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里,她抛下一切宫务,独自去祭奠那个死去的逆臣、她曾经的情郎。
那些不堪的流言再次涌入脑海,肌肤之亲,甚至可能有过孩子……李治猛地闭上眼,双手紧握成拳。他感到一种混合着嫉妒、受伤、还有对自己痴心妄想的嘲弄的剧痛。他送去的礼物,她回来看到时会作何想?是否会觉得他幼稚可笑?一个多月,李治强迫自己沉浸在繁忙的政务和课业中,刻意不去打听清暑殿的任何消息,也未曾再去见过武明空。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份难堪和心痛。
而武明空,对此一无所觉。从杜荷坟前回来,她确实消沉了几日,那种混合着愧疚、怀念与物是人非的悲凉,每年这几个特定的日子都会格外浓烈。她看到了李治送来的礼物,有些意外,但也只是妥善收好,想着改日见到殿下再正式道谢。她完全没有将太子的突然赠礼与杜荷生辰联系起来,更无从知晓少年太子心中经历了怎样一场风暴。
时间悄然滑过。李治终究无法长久地不理武明空。朝堂上的事、后宫与东宫衔接的庶务、甚至只是单纯地想见她……各种理由或借口,最终让他再次踏足清暑殿附近。更重要的是,当他冷静下来,回想起武明空为他所做的一切,在他最慌乱时镇定相助,替他妥善处理刘氏和庶长子,不辞辛劳照顾郑萍杨絮,为东宫平衡殚精竭虑……这些点点滴滴的付出,是实实在在的,远比一个已死之人在她心中占据的位置,更值得珍视。
他试图说服自己:李治啊李治,你都有庶长子了,郑萍杨絮也即将为你诞下子嗣,你何必执拗于她的过去,纠结她是否与一个死人有过什么呢?重要的是现在,是她对你的好,是你们的未来。活人,难道还争不过死人吗?
这么一想,心里似乎好受了许多。那份不甘和爱慕,终究战胜了嫉妒与猜疑。他重新鼓起勇气,再次备了一份礼物,这次是一方极为名贵的、触手生温的暖玉砚台,他知道武明空常替父皇整理奏章批注,需要好砚,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又去了清暑殿。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他。
清暑殿依旧安静,宫女的回答也几乎一样:“武才人出宫去了。”
李治的心,猛地一沉。“又是……去了城西?”
宫女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今日……似是杜郎君的……忌日。”
忌日!生辰之后,紧跟着就是忌日!李治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四肢冰凉。上次是生辰,这次是忌日!她就这般念念不忘?非要每年都去祭奠两次?那自己在她心中,究竟算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搁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殿下?
他这次没有立刻离开。一股执拗的、混合着伤痛和不服气的情绪涌上来。他将礼物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对宫女说:“我在这里等武才人回来。”
这一等,就从午后等到了日影西斜,等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春末的夜晚,寒气重新凝聚。李治坐在石凳上,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终于,宫门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武明空回来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眼眶红肿得厉害,眼神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显然是哭了一整天。她没想到李治会在院子里等着,乍一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行礼,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臣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等候,臣失礼了。”
李治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憔悴的面容,心中那股醋意、伤痛、甚至是一丝恼怒,瞬间达到了顶点,却又在看到她这副模样的瞬间,化为了更复杂难言的心疼与无力。他想质问她,想让她看着自己,想问她到底要沉溺在过去多久,想告诉她还有人在等着她、关心她,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干涩的:
“武才人回来了。”他站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向前看。你……要保重自己。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的,总要学着放下。”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与暗示,“你也该……多关心一下自己感情上的事了。”
武明空闻言,只当是寻常的关心和劝慰,心中微暖,却也未作他想。她此刻心神俱疲,满脑子都是杜荷临死前的眼神和这些年纠葛的往事,实在无力去深思太子话中是否别有深意。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谢殿下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