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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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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日,夜。
章台宫的地龙烧得人昏昏欲睡,嬴政面前的奏书垒得高高的,就算秦国已经把纸做出来了,但是政事是一点儿也没有少过。
在苏苏看来,嬴政真的是劳模中的劳模。
“阿政,”苏苏轻快道:“明天就是五谷丰登宴的正日子,真不去看看?”
嬴政笔尖没停:“杨端和坐镇,吕不韦监场,三百卫戍军维持秩序。寡人去做什么?”
“看热闹啊。”光球绕着他飞了半圈,“你天天不是批奏报就是见大臣,劳逸结合懂不懂?这可是大秦第一届美食大赛,原始版《舌尖上的中国》,不对,《舌尖上的战国》。你就不想亲眼看看,百姓把你那些红薯土豆,折腾出什么花样了?”
“花样?”嬴政终于搁笔,揉了揉眉心,“只要别吃出人命就好。”
“放心,我盯着呢。”苏苏开心道,“再说了,我的远古文明影像记录任务进度条还卡着呢。这么有代表性的民俗活动,不记录下来太亏了。你就当陪我去采风嘛,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多好的借口。”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苏苏。他心里清楚,苏苏生性活泼,整天只待在自己身边,恐怕会觉得闷。因为和他绑定在一起,苏苏连远一点的地方都去不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明天也无大事,去走走也无妨。
“明天什么时辰开始?”
苏苏的光瞬间亮了几分:“巳时初刻,咱们辰时末溜出去,赶个早集。”
嬴政看着那团雀跃的光,轻笑一声:“聒噪。”
。。。。
辰时末,天已亮透。
嬴政与隐去身形的苏苏走向东市。晨雾中,街市早早苏醒。
“看这儿,阿政。”苏苏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只有他能听见,“比我们刚回来时热闹多了。”
嬴政放慢脚步。街道确实变了,残墙变为整齐的夯土墙,墙角探出早梅。
摊贩的摊位变宽了,碗里盛着扎实的豆饭、薯饼,空气里飘着豚肉的香气。
一个老妇坐在门坎上纺麻,教身旁的孩子认绳结。孩子衣着虽旧,但脸色红润健康。
“平均热量摄入提高约15%,蛋白质摄入改善,儿童佝偻病体征减少,”苏苏扫描后低声说,“虽然基础仍低,但趋势向上。你的改革,正在改变最底层。”
嬴政沉默地看着往来行人。那些脸上不再是从前常见的麻木或畏缩,而是有了专注,有了回应,眼里有了光,哪怕那光只是多赚几枚钱换顿饱饭的希望。
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壮汉哼着歌走过,脚步带风,气味里是新鲜的肉腥与汗味。
“民俗记录点+1:早期劳动号子雏形。”苏苏愉快地记录着,“还有那边的新纺车,效率提升三成以上。科技改善生活啊,阿政。”
嬴政嘴角微动。
他想起刚归秦时的咸阳,破屋寒风,面黄肌瘦的孩童争夺霉变的豆饼,妇人眼中一片灰败。
那时苏苏沉默良久,说:“阿政,我们得让他们吃饱,这是第一步。”
如今,仓廪充实。这第一步的回响,正映在晨间的炊烟、红润的脸颊和哼歌的脚步声里。
“这座城市正在活过来,”苏苏轻声说,“不是宫殿里的那种活,是骨子里的,像冻土下面有根在钻。”
嬴政低低应了一声。
他胸腔里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烟火气熏得松动了。
权谋与征伐,此刻被这朴素的生机衬着,仿佛有了更具体的重量。
为了什么?
不止为了王座或宏大的秦,也为了卖薯饼的老汉能多赚几枚钱,为了学绳结的孩子脸上保持红润,为了扛肉的屠夫一直有力气哼歌。
“苏苏,”他在心中唤道。
“在呢。”
“把今天看到的记下来,”嬴政说,“不用数据,用你的眼睛和感觉去记。”
苏苏的光球温暖地亮了一下:“明白。沉浸式民生观察日志,启动。”
晨光渐浓,他们的影子融入嘈杂而充满活力的人流。前方东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
五谷丰登宴,就要开始了。
。。。。。
巳时初刻。
咸阳东市已经挤成了人粥。
三百口临时灶台沿着街道两侧排开,炊烟混着油香、糖香、面香,蒸得半条街都暖烘烘的。
每个灶台前都挂着木牌:甲字七号,云阳县云娘,五彩薯面。丙字二十二号,栎阳老姜头,黄金豆渣饼……
杨端和今天换了一身深色便服,腰杆挺得笔直,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他扬声道:“都听好了。巳时三刻,第一轮,薯类点心。午时正,第二轮,豆类主菜。未时初,第三轮,自由创意。每轮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评判席,这边。”他大手一挥。
街心最好的位置,摆开十张长案。
坐着的人里有乡老,有太官署的掌膳,有咸阳有名的饕客,甚至还有两位从太医署请来的医官,许行坚持要加的,说要看食材搭配是否合养生之道。
人群外围,嬴政和苏苏站在一家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
他们所在的酒肆二楼,从外面看与普通酒家无异,但临街的窗户都换成了新式玻璃,透光极好,这是天工院为数不多的试制品,且窗框结构经过了特别加固。
楼下柜台后的掌柜,实为黑冰卫伪装。他手边的算盘旁,搁着一根不起眼的铜尺。后厨阴影处,隐约有金属的冷光一闪,那是暗藏的弩箭。
少年秦王换了身普通的青色深衣,束发未冠,看起来就像个清瘦的士子。肩头那点微光隐在衣褶阴影里。
“怎么样,热闹吧?”苏苏道,“我这主意不错吧?”
嬴政看向下方攒动的人头,掠过那些或紧张或兴奋的参赛者面孔,最终落在评判席上:“评判标准是什么?”
“色、香、味、形、新意,五分制。”苏苏调出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评分表虚影,“重点鼓励那些能推广、易储存、适合军中和民间的做法。”
楼下,铜锣哐一声敲响。
“第一轮,开始。”
三百口灶台同时开火。热油滋啦声、刀俎碰撞声、吆喝指挥声,混成一片滚烫的交响。
云娘站在自己的灶台前,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做花哨的点心,面前两口大锅,一口熬着浓稠的红薯糖浆,另一口煮着沸水。案板上,码着昨夜就准备好的、已经晒到半干的五彩薯面条。
“她要做那个便携干面?”嬴政认出来了。
“对。”苏苏道,“杨端和试过了,热水泡一刻钟就能吃,比啃干粮强太多。要是能推广到军中,是件大功。”
这个就是现代版的面饼。
正说着,评判席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医官中的一位,在太医署中资历最老的缓公,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地捂住腹部。
紧接着,他旁边两位乡老也相继露出痛苦之色,一人甚至打翻了面前的茶盏。
“肚子……绞着疼……”
“不好,是中毒。”有人惊叫。
评判席瞬间乱了。护卫冲上去,人群惊惶后退,灶台边的参赛者们不知所措地停下手里活计。
杨端和脸色一变,几步冲下高台:“怎么回事?。”
“缓公和两位乡老,用了茶点后突感腹痛。”护卫急报。
“茶点?谁送的?”
“是赛宴司统一准备的蜜水薯糕……”
杨端和眉头紧皱,统一准备的茶点出了问题,那就是赛宴司的责任,是他杨端和的责任。
楼上,嬴政眼神骤然变冷。
苏苏:【食物中毒?这么巧,偏偏是评判席,偏偏是德高望重的几位?】
“不是巧合。”嬴政转身往楼下走,“是冲着大赛来的。”
现场已经乱成一团。
缓公疼得额冒冷汗,被扶到一旁坐下。两位乡老情况更重些,开始呕吐。
“我就说这薯啊豆的不能乱吃。”
“妖物,果然是妖物。”
“快走快走,别沾上晦气。”
人群开始推挤,有人想往外逃,有人想往前挤看热闹,维持秩序的卫戍军被冲得东倒西歪。
混乱中,几个原本分散在人群中的挑夫、货郎悄然移动,看似随波逐流,实则隐隐形成了一个以酒肆二楼为中心的隔离圈。其中一人被冲撞时,衣襟散开一瞬,露出内里黑色劲装的一角。
“都别乱。”杨端和怒吼一声,拔剑出鞘,剑光森寒,“擅动者,斩。”
军人的杀气暂时镇住了场面。
但评判席那边,质疑声已经压不住了。
“杨将军,此事你必须给个交代。”一位没中毒的评判官员脸色铁青,“夏太医若有三长两短,你百死莫赎。”
杨端和牙关紧咬,正要开口。
“让开。”
一个女声响起。
阿房带着婉娘,还有两名尚工坊的女吏,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她今日原本只是作为嘉宾观礼,穿着素净的深衣,此刻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
杨端和道:“阿房令君,你快看看……”
阿房没理他,径直走到老医官缓公面前蹲下:“太医令,除了腹痛,可还有别的感觉?恶心?头晕?视物模糊?”
缓公勉强摇头:“只是腹中绞痛,似有物翻滚……”
她又看向呕吐物,凑近细闻,没有血腥味,没有特殊的酸腐气。
“不是剧毒。”阿房站起身,“若是剧毒,此刻应已口唇发绀、抽搐昏迷。太医令与两位乡老神志清醒,只是腹痛呕吐,更像食用了相克之物,引发急症。”
“相克?”众人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