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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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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西市的灰还没落定,东市的价牌先翻了天。
“素麻布,每匹七十五钱。”
“细葛布,一百二十钱。”
“新到齐纨,特价三百钱。”
各家布庄门前,伙计喊价喊得嗓子冒烟。价比三天前,普降三成半。买布的人挤成了粥,货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下去。
尚工坊布庄门前,却冷清得能听见旗幡在风里的扑棱声。
婉娘抱着刚清点完的账册:“令君,对面昌茂号的素麻,昨日还卖一百一十钱,今晨直接七十五。咱们的秦麻定价八十钱,如今反倒贵了。”
阿房站在门内,看着对面喧嚣的人流。
晨光里,那些抱着廉价布匹出来的百姓,脸上有种捡了便宜的、混杂着不安的喜悦。
“不是便宜,”她轻声说,“是刀。”
价格是把刀,先砍向市场,最终会砍向每一个靠织机吃饭的人。
她转身:“闭店半日。婉娘,召集所有工长、还有护坊队队长,坊内议事。”
尚工坊正堂,三十多个女子或坐或站,挤得满满当当。
阿房没坐,站着,手里拿着那卷匿名信。
“人都齐了。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要我们用三个月织三万匹军衣。也有人,想让我们一匹布都卖不出去。”
一个工长忍不住:“令君,他们降,咱们也降。咱们的布好,降到七十钱,看谁撑得住。”
“然后呢?”阿房看她,“降到七十,若他们降到五十呢?降到四十呢?咱们的本钱,撑得住几个月?”
那工长噎住。尚工坊的布价低,是因新织机省工省料,不是因本钱雄厚。真要亏本硬拼,粮仓里的粟米,不够填这无底洞。
一直沉默的护坊队队长,那个叫英的女子,忽然开口:“那就让他们降。咱们不卖布了,专供军衣。三万匹的订单,够咱们吃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阿房反问,“军衣交完,订单没了,市面上全是贱价布,咱们的布卖给谁?坊里这五百多张嘴,吃什么?”
堂内死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絮,也照亮一张张渐趋茫然的脸。
原来有了织机,有了活路,并不算完。路前面,还有沟,有坎,有明枪暗箭等着。
阿房看着众人,最后落在婉娘脸上:“婉娘,坊里如今能识数、会写自己名字的,有几个?”
婉娘一愣,不明白为何此时问这个,还是答:“大概三四十个。多是工长和记账的。”
“不够。”阿房说,“从今晚起,坊内开夜学。我教,你们学。不光学识字算数,还要学看布料的经纬密度,学辨染料的成色,学算一匹布从麻到成品的本钱。”
众人面面相觑。织布就织布,学这些做什么?
“因为从今往后,”阿房一字一句,“咱们卖的不只是布,是秦锦这个名字。名字要立得住,靠的是织布的手,也得靠管事的脑,靠算账的眼。咱们得知道,咱们的布,究竟好在哪里,值多少钱。不能别人说贱,咱们就觉得自己贱。”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沉:“更因为,我不想咱们的女子,只会出力,不会用脑。有力气,能被抢走;有脑子,谁也抢不走。”
堂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许多女子,尤其是年轻些的,眼睛慢慢亮了。
英猛地站直:“令君,夜学算我一个。我脑子笨,但我想学。”
“我也学。”
“还有我。”
声音零零落落,却终究响了起来。
阿房点头:“好。但眼下,得先过价格战这关。硬拼不行,死守也不是办法。”
她看向窗外,那是骊山的方向,“咱们得织点不一样的布。”
章台宫侧殿,嬴政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少府急报,详列近日咸阳布价暴跌数据,及对市税的影响预测。
另一份,是黑冰卫密匣,里面只有一小块烧焦的齐纨边角,和一枚刻着肆字的半残玉佩。
第三份,则是一卷简略的市井记录,通过婉娘的秘密渠道送至。
上面是阿房的口述整理,记载了西市布贩的闲谈:“昌茂号布贱,然富户问秦锦者日多”、“齐纨价高仍不乏人求,谓其体面”、“有商贾言,若秦锦得宫中所用,其价再昂亦可。”
“嬴肆。”嬴政指尖划过那玉佩,目光却在那卷市井记录上停留片刻,“寡人的好叔公。而这位阿房,倒有几分市井之智。”
苏苏的光球飘在密报上方:“宗室元老,勾结赵国商人,打击本国新产业。这操作,挺有国际主义精神啊。
“不是精神,是利益。”嬴政冷笑,“他名下有三处大麻田,两个织坊。尚工坊的秦锦卖得好,他的麻布和粗葛就滞销。赵人许他厚利,他便敢掘秦国的墙角。”
“那现在怎么办?”苏苏问,“阿房那边压力不小。价格战是最野蛮也最有效的商战。”
“你有主意。”嬴政用的是陈述句。
光球得意地晃了晃:“当然。价格战打的是成本,更是人心。阿房的秦锦优势在质、在新、在快。那就别在低端市场跟他们肉搏,跳出来,打高端,打特色,打他们造不出来的东西。”
“比如?”
“比如,颜色。”苏苏投射出一片绚烂的光谱,“你们现在染布,不外乎青、赤、黄、白、黑五正色,间色不多,且易褪。我知道几个方子,能用相对便宜的矿物和植物,染出更鲜亮、更牢固的朱砂红、靛青蓝、鹅黄。这些颜色,市面上少有,专供得起钱的富户和礼仪场合。】
嬴政眼神一动:“祭祀、朝服、贵族婚聘。”
“对。”苏苏接道,“还有织法。现在的提花织机已经能出简单花纹,但如果加上我设计的挑花小机关,就能织出更复杂的连续纹样,比如云雷纹、蟠螭纹。这东西,模仿起来可没那么快。”
“需要墨家帮忙。”嬴政立刻想到。
“没错。”苏苏笑道:还有最关键的一招,预售和限购。放出风声,新色样、新纹样的华锦产量极少,只接受预定,且每人限购两匹。物以稀为贵,越难买,越想买。把尚工坊秦锦的档次,直接拉高。”
嬴政沉吟片刻,手指敲了敲那卷市井记录:“光有物稀,不够。需名贵。而名贵之价,需人认,更需人求。她倒是点出了关键,宫中所用。”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字,递给苏苏看。
苏苏念出声:“尚工精造,御览钦定,你想让王宫里也用?”
“不是用,是赏。”嬴政道,“下月母后生辰,寡人便用这新出的朱砂红华锦,赏赐有功宗妇。再以太后名义,订购一批,分赠各国使节夫人。”
“品牌代言,王室背书。”苏苏兴奋地光爆了一小下,“阿政,你这商业头脑,放现代也是个巨头。”
嬴政没理会她的怪话,对外唤道:“传令:一,请墨家钜子速至尚工坊,协助改良织机、研制新染料。二,告知阿房,寡人予她一月之期,织出三匹朱砂红华锦样布。三,黑冰卫继续盯紧嬴肆及赵国商人在咸阳的每一处货栈、银钱往来。”
“诺。”
命令一道道传出宫门。
骊山,天工院。
墨家钜子接到王命时,正在调试新制的鼓风机。
他擦擦手,对弟子缭说:“带上测色帛、矿物图谱,还有咱们试过的那些染液方子。去尚工坊。”
缭有些不解:“钜子,织布染布,非我墨家所长……”
“但标准化、数据化、提效增益,是。”墨家钜子目光清亮,“苏子说过,万物之理相通。改良织机是机关术,调配染料何尝不是物性之术?走吧,去看看。”
尚工坊后院,第一次迎来了墨家这群怪人。
而在他们到来的前一天夜里,坊内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新招的帮工李五,干活麻利,尤其对那几台新式织机格外上心,总是凑近了看,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比划机关联动。
英巡逻时注意到,他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老茧厚而集中,那不仅是干粗活留下的,更像是长期操作某种精密工具。
阿房得知后,不动声色,次日将李五调至染坊帮忙搬运染料,却让人将一架拆去核心联动杆的旧织机无意留在显眼处,旁边还放了份故意画错一处尺寸的构造简图。
当夜,李五果然落下了自己的汗巾,匆匆离坊。汗巾里,包着那份错图。
“鱼儿咬了饵。”英对阿房低声道。
“嗯。”阿房看着窗外墨家钜子测量水样的背影,“咱们的真经,才刚开始念。”
墨家钜子不知前情,他正专注于水。坊内染坊的用水,取自渭水支流,他取样,测浊度,观沉淀。
“水不清,色不纯。需建沉沙滤池。”他直接对阿房道。
他又看染缸,看炉火,看晾晒的竹竿角度与光照时间。每看一处,便在本子上几笔,全是缭等人才能看懂的符号与数字。
阿房跟在旁边,最初的不适渐渐变成专注。她发现,这位钜子看事物的角度,和她完全不同。
她看流程、看人力、看成品。他看变量、看相互作用、看如何将一切变得稳定可重复。